三津田信三《怪談錄音帶檔案》

(評分:8.0)

 

原名:《怪談のテープ起こし》(2016)

★ 特別收錄:由不同觀點切入剖析的「雙解說」
於都市蠢動之物──日西同體的真實怪談────喬齊安/推理評論者
《怪談錄音帶檔案》的敘事結構與恐怖邏輯────洪敍銘/推理評論者

 

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
或許不要硬是去揭開背後的真相會比較好。

在毛骨悚然的奇異怪談中融入難以讓人壓抑好奇心的懸疑性,
由名家•三津田信三所獻上的妖異「實話怪談」。
將讓各位體會那進逼內心深處的恐怖戰慄。

悄悄地滲透日常、現實與不可思議的界線趨近模糊的
不安與詭異現象,才是最讓人們感到恐懼的存在。

因為一本刊物的恐怖小說特輯邀稿,
竟讓原本沉睡在過去記憶與檔案中的不安因子再次甦醒。

在寫下由「死者遺言錄音帶」起始的六篇怪談過程中,
匪夷所思的未知力量,也一步又一步地侵蝕原本安穩的生活。

真正讓人打從心底發寒的膽顫心驚,
就是你無法釐清噩夢是否已經結束了,
還是當下的自己仍未從另一場夢魘裡醒來……


◆ 閱讀本書前的貼心提醒 ◆
「本書的故事都是架空創作,請各位安心閱讀。」──── 時任美南海/責任編輯
「雖然很唐突──或許是有點多餘的提醒──但我還是想預先提醒翻閱本書的各位,如果您在閱讀本書故事的過程中,出現了和編輯時任美南海小姐類似的奇妙體驗時,請您務必暫停一下,去做做其他的事情、轉換心情後再回來拾起書本。」──── 三津田/作家

 

本文為2020年11月底閱畢,2020年12月份完稿,於2021年1月出版之三津田信三怪談類傑作《怪談錄音帶檔案》解說,感謝瑞昇文化責任編輯徐先生邀稿。本作在多部三津田的「現代怪談」中佔據特殊地位,這次的解說從「真實怪談」(実話怪談系)的起源出發,徹底剖析對恐怖驚悚作品涉獵甚深的三津田結合日西同體的筆下怪談之無窮魅力。之後會另外在相關研究工作更有成果後進行一篇日本現代怪談總論的論文式書評發表。

 

【解說】於都市蠢動之物──日西同體的真實怪談

文/喬齊安(Heero)

(本文涉及關鍵情節描述,建議閱畢全書才行閱讀)

 

「『恐怖』與『懸疑』是分不開的。」

──綾辻行人

 

近年在本土翻譯小說市場中備受矚目的三津田信三,作品量大質精,以多個系列串起的三津田宇宙,筆者可將之以故事背景簡略劃分為「古典民俗恐怖」與「現代怪談」這兩大路線。前者代表作便是最知名的刀城言耶系列,以及目前已經有中譯本《黑面之狐》(二○一六)可欣賞,將時間軸設定在二戰後昭和時期的「物理波矢多」系列。架構在戰後的四○、五○年代,以橫溝正史為首的本格推理小說蓬勃發展的時期。都市居民重建了繁華的生活,但許多偏遠鄉村仍未開化,保留了古老的傳統與忌諱、奇妙的民俗傳說。曾被戰爭掩蓋的魑魅魍魎(來自人心的黑暗)也蠢蠢欲動,伺機重返人間──在這樣光明與黑暗交界的「逢魔時刻」,三津田以小說呼應時代發展,成功架構了以懸疑恐怖為基底、邏輯推理置核心的多部獨家傑作。

 

而在「現代怪談」類中,三津田的嘗試更趨大膽豐富。從出道的同名「三津田信三」作家系列;到繼承江戶川亂步正邪對決風格的「死相學偵探系列」;以鬼屋、被詛咒的土地等背景為主的「家」系列與「幽靈屋敷」系列等等。其他非系列如可被視為三津田怪談入門書的《赫眼》(二○○九)、融入社會派動機與童謠謀殺的《七人捉迷藏》(二○一一)、到改編電影由坂野友美主演,以鄉野望族血緣開展設定的《窺伺之眼》(二○一二),均為各具強烈個人特色的魅力之作。

 

而到二○一六年發表的這部《怪談錄音帶》,更是一部「真實怪談」(実話怪談系)的極峰短篇集,以連作形式,收錄了多元風格、種類的現代怪談。甚麼是真實怪談呢?我們可以回溯到江戶時代的「百物語」形式。這種一群人聚在一起說鬼故事的聚會,伴隨科技演進以不同的形式呈現,如七○年代大為風行的心靈節目、靈異照片、都市傳說。日本現代怪談的一大特徵是在日常生活中發生的怪異之事,而真實系怪談便是最合適用來發揮的載體。

 

在真實系怪談中出沒的不是貞子、傑森這類恐怖的非人怪物,突然現身進行舞台劇式的殺戮。而是在主角群看似日復一日的平凡生活中,出現了什麼無法形容的「東西」,逐漸侵蝕吞噬日常、卻又無法逃避的緩慢恐懼。正因為故事背景太過貼近現實,那種規則崩壞的戰慄也更為強烈。大部分日本明星都出演過的此類長青節目,自一九八九年開播的《世界奇妙物語》、一九九九年開播的《毛骨悚然撞鬼經驗》,至今便仍廣泛受到海內外恐怖愛好者的歡迎。

 

而擅長以作家身分入題的三津田,往往透過第一人稱視點,塑造出臨場感十足的真實怪談。有時候是主角無意闖入或被魔域禁地所捕獲:出道作《忌館.恐怖小說家的棲息之處》(二○○一)、《赫眼》中的〈向下看的房子〉、本作中的〈那一個看家的夜晚〉;有時候在與一面之緣的神祕人對話中,聽聞不可思議的詭談:《赫眼》中的〈相對鏡的地獄〉、本作中的〈不要在屍體旁邊睡著〉等;又或者開頭毫不起眼的生活瑣事,竟引發可怖的悲劇襲來:如《七人捉迷藏》的生命求助專線、本作中〈擦身而過之物〉的上班族步行風景……等。

 

筆者在博客來OKAPI書評中評論刀城言耶系列是:「既是一切謎題皆有解答的本格推理,更是無法以科學全盤解釋的妖魔潛伏的怪談。」那麼三津田的現代怪談便是這樣定義:「可以劃分為具備完整邏輯解釋的恐怖推理、以及沒有辦法給出明確解答的真實怪談這兩大類。」《怪談錄音帶》便巧妙地收錄了這兩類作品,讓如筆者在內的粉絲們能夠一次品嚐到最充實飽滿的三津田怪談滋味。

 

在「序章」與穿插的「幕間」段落中,又或者是各篇故事的開頭,三津田信三本人以我們所熟悉的作家本人身分擔任說書人、與編輯討論進度,彷彿與讀者話家常似地報告他的工作狀況,甚至分享了同步創作的《黑面之狐》中所遇到的困難。〈死者的錄音帶聽打〉以三津田還在擔任編輯時企劃的叢書做為開端;「幕間」中則加入《怪談錄音帶》責編時任美南海進行這些死者遺言錄音帶聽打工作時所遭逢的怪事,徹底模糊了「真實」與「虛構」的界線。這些故事可能是虛構,卻也很像是現實中發生過的怪談,當讀者沒有辦法區分這些詭異情節是否僅存在於紙本上,真實系怪談的驚嚇點也因此發揮得淋漓盡致──

 

筆者認為,就像綾辻行人認為恐怖必然伴隨懸疑,三津田的怪談宇宙可以更擴大地用一張圖做解釋:以一條X軸與Y軸搭起象限圖,四個象限分別代表:恐怖(Horror)、懸疑(Suspense)、推理(Mystery)與驚悚(Thriller),並畫出一個涵蓋四大象限的完美的圓。隨著作者本身的掌握程度,有時候單篇故事會更集中在某個類型上,但無論是哪一種題材都能駕馭自如,這必須歸功於他極為深厚的學識底蘊,從世界電影到小說的深厚研究。

 

如怪奇作家/評論家朝宮運河在《怪談錄音帶》的文庫本解說中分析的,由恐怖蒐藏家三津田本人從大量古典恐怖小說中精選編輯的《怪異十三》(二○一八)短篇集中,提及著迷於岡本綺堂、(極受洛夫克拉夫特推崇的)M.R.詹姆斯這些類型先驅的獨特魅力,他們「挑起讀者的不安、刺激讀者想像力、隱藏在話語背後的恐怖、戰慄偏執的妄想」等特徵,也成功地移植進三津田自己的怪談集中。

 

日本有很多優秀的恐怖作家,但三津田令筆者更讚嘆之處,便是他在充分吸收養分後,能夠將經典的西洋驚悚風格轉化為現代的都會恐怖。《忌館.恐怖小說家的棲息之處》便是滿載熱情的初試啼聲,而在本作中的〈那一個看家的夜晚〉更以短小精悍的方式處理得相當出色。作者一開始便說明日本沒有歐美的「看家文化」,但如果有薪資優渥的打工機會掉下來誰會不願意呢?女主角麻衣子就這樣踏進詭異的大宅,遭遇悽慘的經驗。三津田精心挑選出「人煙罕至,橫濱內陸的新興住宅區」場域置入西洋驚悚片的場景氛圍,也替殺人魔賦予了可信的動機,「日皮西骨」地漂亮致敬了《月光光心慌慌》(一九七八)如此名作。

 

〈聚在一起的四個人〉與〈黃雨女〉則是與其對應,趣味性極高且畫面感鮮明的日式現代怪談。前者是日本風行已久的「山岳怪談」,因島國多山地形,百岳登山是他們的娛樂生活之一,但自古日本信仰也認為高山是神明與死靈的棲息之地,自然隨之而生奇聞異事,就像台灣第一峰玉山上也有「玉山小飛俠」的傳說。怪談中需求的神祕魔域在已開發的都會叢林中較難取得,因此被迷霧包圍、被蒼樹壟罩的山林能夠歷久不衰地沿用至今。恐怖作家安曇潤平便曾與包含伊藤潤二在內的漫畫家合作推出這個題材的漫畫合集。本作中以《一個都不留》(一九三九)為例,繼《七人捉迷藏》後以不同的解答方式書寫「多了一個人」的題材典範。

 

〈黃雨女〉中「即使沒下雨,她還是戴著雨帽,身上也穿了雨衣,腳上套著長雨靴,連傘都撐著喔。」的造型則令我們親切地聯想到魔神仔「紅衣小女孩」。這位每天待在同一個地方不動凝視著眾人的怪異女子,似人非人,正是標準的「都市傳說」配備。隨著人們的耳語、謠言越滾越大,原本無害的「東西」也會演化、變形發展成恐懼的存在。當故事中人物觸犯了「絕對不能和她對上視線」的禁忌,便讓「東西」突破界線化為現實中的厄運。以相近概念設計的〈擦身而過之物〉,輔以事故現場奉花的傳統、加強了節奏感,每日逼近的黑影壓迫感驚人。值得注意的是,這兩篇「真相沒有辦法找到解答」的怪談受害者均是清白無罪的小人物。與歐美驚悚片中常見犯蠢、自找麻煩的受害者不一樣,日本現代怪談的另一特徵便是這些無端找上門的邪惡之物,宛如地震、海嘯等「天災」一樣令市井小民無所適從、無從躲避、無法化解……也從中體現了日本人的精神思想。

 

能在一部短篇集中展現「日西同體」卻又各異其趣的恐怖小說,並保留了作家擅將個人經歷融入劇情內的特長,三津田信三的短篇創作實力在《怪談錄音帶》中有著顯著的進化,更是想要認識真實系怪談絕對值得推薦的傑作。

 

作者簡介/喬齊安(Heero)

出版業編輯兼百萬部落客。已出版五本足球書籍專刊,編輯製作多本本土文學創作獲獎,並售出IP版權改編為電影電視劇中。為多部小說/實用書籍撰寫推薦與導讀、OKAPI書評相關文章,尤以推理類型為最。長年經營「新聞人Heero的推理、小說、運動、影劇評論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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