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琳.派森.吉莉特《流沙刑》

(評分:8.0)

★2016瑞典年度最佳犯罪小說!

★2017北歐玻璃鑰匙大獎得主!

★Netflix首部瑞典原創影集,《邊橋迷案》編劇擔綱劇本,2018年即將開拍製作!

 

原名:Malin Persson Giolito《Störst av allt》(2016)

 

一個所謂穩定的社會,能坐視不平等發展到什麼樣的程度?

瑪雅‧諾貝里身上有兩個面向,像流沙般沉靜移動著。

問題在於,你相信她的哪一面?

灰濛濛的空氣裡,散發著濃濃的煙硝味。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中彈了。我所受到的,不過就是一塊瘀傷。

教室裡,有六個人。他們可不是那種平時會聚在一起的好朋友。其中五個人是學生;然而,當天早上,他們可沒規規矩矩坐在座位上、專心聽老師講課。不,一點都不。他們的正常生活──沒錯,他們的人生即將被徹底毀滅,一切將無法挽回……

他們到底是誰?為什麼會在那個特定的時間點,出現在那個房間裡?

十八歲的少女瑪雅‧諾貝里,人緣甚佳的天之驕女,更是成績頂尖的資優生。卻被指控參與了這起屠殺,她的男友和閨密都喪生其中。九個月後,她站在法庭上,由律師陪伴在旁,輕聲誦讀著:直到法院判決有罪之前,任何人都是清白的……

 

P.13 法院一直都在犯錯,強姦犯老是被判無罪。即使妳被大半個難民收容所的人強姦了,兩腿間還被插了一整箱的空酒瓶,他們就是不相信女生的話。針對性侵向警方報案,簡直是餿主意。而這也不代表:什麼事都沒發生,強姦犯啥事都沒幹。

 

我曾在某個地方讀到:「我們所選擇相信的,就是真相。」這聽來真是更混亂了。好像某人就能決定真假了?難道事情的虛實真假,會因為你問的對象而有所不同?是的,只因為我們相信的某人說了些什麼,我們就可以決定:事情就是這樣,可以「選擇相信它是真的」。怎麼會有人想到這麼白痴的事?

如果有人告訴我,他「選擇相信我」,我馬上就知道,他其實非常確信我完全在說謊,只是假裝成相反面罷了。

 

幾個月前寫的岱芬.德薇岡《真實遊戲》書評中我才提到、稱讚過愛米粒的歐美懸疑推理小說選書水準,幾乎每本都很不錯,直到《真實遊戲》那本才讓我有踩雷的感覺。(但最近聽了去看電影版的朋友分享,電影版似乎改得比較好,這代表了至少這部作品有了其他好看的媒介可以推薦也沒甚麼好挑剔的了)。而這次所要看的莫琳.派森.吉莉特《流沙刑》可就把打從報名起便讓我頗為期待了,也強烈感覺到應該不會是雷作,畢竟本作擁有最新一屆的北歐玻璃鑰匙大獎(Glasnyckeln)+瑞典年度最佳犯罪小說(Best Swedish Crime Novel Award)的雙重高度肯定,這兩個獎項只要是推理迷就一點都不會陌生,品質非常有保障,毫無疑問在這些年備受世界矚目的高水準北歐推理裡,《流沙刑》正是2016~2017年不容放過的超級重點書,能夠看到這本書的引進真的是讓我感到興奮與叫好啊!

 

在這裡還是先就這兩個重要小說獎做簡單的介紹,北歐「玻璃鑰匙獎」的獎項名稱來自於冷硬派之父達許.漢密特的《玻璃鑰匙》,由斯堪的納維亞推理小說協會頒發給來自丹麥、芬蘭、冰島、挪威和瑞典等北歐國家作家的推理小說。自1992年的第一屆得主亨寧.曼凱爾《無臉殺手》(皇冠出版)以來舉辦至今,最知名的引進台灣作品是史迪格.拉森《龍紋身的女孩》(2006)、《直搗蜂窩的女孩》(2008)、尤.奈斯博《蝙蝠》(1998)。其他還有猶希.阿德勒.歐爾森《懸案密碼3:瓶中信》(2010)、彼得.霍格《雪中第六感》(1993)、卡琳.亞弗提根《失蹤》(2001),以及安諾德.英卓達尚的《血之罪》(2002)與《沉默之淚》(2003)這些作品,而《流沙刑》是在足足六年的空窗期後,國內出版社再度出手的玻璃鑰匙獎作品。

 

瑞典年度最佳犯罪小說的歷史則比玻璃鑰匙更為悠久,始於1982年,由瑞典推理作家協會頒發的國內最高榮譽獎。這個獎的已代理作品除了上述提過的亨寧.曼凱爾、史迪格.拉森外,還有英格.佛利曼森的《晚安,親愛的》(1998)、《水中倒影》(2005),可見雖然國內歐美懸疑犯罪作品出版量不小,但對於這些大獎的代理情況也並不算特別踴躍,也期待將來能有更多這個獎項的作品引進。

 

P.11 他們可是全瑞典最專精於刑案辯護的律師事務所。一般刑事犯都只有一名疲倦不堪的公派辯護人;而我的律師則帶上了一整票興奮的職員,還穿著模仿秀演員常穿的那種西裝。他們在斯德哥爾摩舊城區艦橋路上一間超炫的辦公室,工作到凌晨時分,每個人都至少有兩支手機,除了桑德以外。他們活像以為自己在演美國電視劇,用一副「我好忙,我很重要」的表情,吃著外帶的中國菜餐盒。桑德暨賴斯達迪斯律師事務所的二十二名職員中,沒有人名叫賴斯達迪斯。叫這名字的人早就死了,想必是死於心臟病,死因想必也是「我好忙,我很重要」。

 

P.14 「瑪雅,我站在妳這邊。」有時,他聽來比平常更累;但是,這樣就夠了。我們從來不提「真相」。

最主要的,我覺得桑德只在乎警方和檢察官所提出的證據,是很聰明的做法。我不需要擔心他究竟是真想把工作做好,或者只是虛應故事。他彷彿只是把所有的死人、所有罪行和所有焦慮換算成數字;如果等式不能成立,他就贏了。

也許,我們就該這樣做。一加一,不等於三。下一個問題,謝謝。

 

北歐推理小說很早以前就開始強調「人性」,也就是「WHY」而不是「WHO」的故事核心。而他們對於自己國家的歷史遺罪、當今社會問題的刻劃更是非常過癮的出色。去年讓我印象深刻的約金.桑德《暗夜裡的泳者》大力批判了當代恐怖主義盛行的背後成因來自於西方國家的養成與縱容;而後續完成的《流沙刑》則融入了敘利亞等中東戰爭難民逃亡到歐洲國家後的生活困境之政治議題、以及始終無法根除的校園槍擊案之成因探討。這都是目前全世界人民最為關心的課題,如何有效嵌入於社會派小說內是推理作家的重要課題,也是我們本土創作者可以持續參考的方向。但無論如何都要切記在「娛樂小說」與「社會公義」間的文字比例拿捏平衡,勿落入把小說作為自身政治或議題立場的抗議工具而已。就這點來說目前我所看到的北歐小說都做得很不錯,沒有出現失焦的狀況,以本作來說也藉由年輕的瑪雅的不少微幽默吐槽有效舒緩了沉重的氣氛。而國內最具代表性的這類社會派作品作家天地無限也是做得無可挑剔、其強烈的黑色幽默風格外更具備名揚海外的高概念,值得推理迷們好好認識。

 

P.120在教室裡,瑟巴斯欽先射殺了丹尼斯。各大報社用這位黑人青年第一個被打死的事實大作文章。不過瑟巴斯欽不是什麼種族主義者,丹尼斯的問題不是出在膚色。有一、兩個新聞記者努力把整件事情渲染成種族主義所釀成的悲劇,指稱動物島區的勢利鬼們不願接納和他們不同的「他者」,但家長們對於來自其他鄰近地區的青少年在這裡就學,並沒有什麼意見。從一些方面來看,情況還正好相反。來幾個膚色夠黑的青少年還有認真的薩米爾,動物島綜合高中的Instagram

帳戶真是再歡迎不過了——就像一張來自馬拉喀什市集、色彩鮮麗的照片,能餵養我媽那令人反胃的政治正確意識。不管我們有沒有過濾、篩選過,這樣的學生都能證明學校的課程是多麼引人入勝,證明我們的教育是多麼多元、寬容、沒有任何偏見。

 

本書作者莫琳.派森.吉莉特出生於斯德哥爾摩,在動物園島(Djurgården)區成長,她擁有歐洲最古老的大學烏普薩拉大學法學學位(這裡因為御手洗潔的關係讓我也花了些時間認識),並曾在北歐最大的律師事務所擔任律師。法庭懸疑小說+故事背景在動物島的《流沙刑》毫無疑問是集結了她人生所有經歷精華的巔峰創作,具備了極高的寫實性。動物島區域是全斯德哥爾摩人均收入最高的「首善之區」,住在那裏的都是國內的天之驕子、瑞典天龍人。主角瑪雅.諾貝里是衣食無憂的學校資優生,也是這場慘無人道的動物島高中大屠殺事件裡的唯一倖存者/行兇者。主要兇嫌是她的男友.瑞典首富克萊斯.法格曼么子瑟巴斯欽,他帶著瑪雅進到教室後從行李拿出槍枝進行一場殘酷的無差別掃射。而根據法醫鑑識報告,瑪雅隨後也用另一把槍殺掉了她的多年好友艾曼達、以及男友瑟巴斯欽本人。一般的劇情發展都是窮人為了生活而不得不犯罪,或者是窮人遭受富豪壓迫而反擊。為什麼本作的事件卻是完全相反的情況,由瑞典金字塔頂端的瑟巴斯欽與瑪雅策動這場犯罪殺害其他種族、社經地位都更低的同學?背後的「動機」唯有靠倖存者瑪雅的告白才能闡明,這是非常引人入勝的故事開頭。

 

P.40 而我也不想看見那些新聞記者。我知道他們的打算。他們想說明我的情況,說我是怎樣的一個人,成長過程這樣,父母那樣,我「心情不好」,「喝了太多酒」,「抽大麻」,聽了太多「壞音樂」,交到壞朋友,我「不是個普通女孩」。我確信其中部分屬實,其他部分則無法理解。

他們並不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想把我塞進一個框框裡,越小越好。這樣,就更容易拒絕承認我的存在。他們希望說服自己:我們沒有任何共同點。這樣一來,他們晚上就能夠高枕無憂。他們就能相信,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永遠、永遠、永遠不會發生在他們身上。

 

《流沙刑》故事以瑪雅為第一人稱敘事,深入地剖析了18歲青少年,那種擺脫童年幼稚想法卻又還不夠成熟、無法理解世界運作方式的困惑時代。由於作者吉莉特是三個女孩子的媽,對現代青少女的心理了解勢必是相當深入。也確實把瑪雅的內心世界描繪得非常生動,她經濟無虞、認真念書,也關懷時事,做一個讓父母安心的「好孩子」。但實際上的她可是對母親一點愛都沒有──如同母親對她只有制式、機械的問候話語一樣。作者也許多少套用了她跟其中一個女兒之間曾經發生過的相處失敗過程,或者是對自己的警示:忙於工作的父母親,並沒有注意到課業優異的孩子心中的空洞。瑪雅用犀利的語言表示母親真正在意的是「其他人眼中認為她是好母親」這種觀點,而從未真正去傾聽自己的感受與想法,以敷衍的、漫不經心的方式回應她,這導致了瑪雅與家庭的疏離,最重要的連結反而是年幼的妹妹。而另一方面,世人所認定的她的「閨蜜」艾曼達,彼此之間又真的是最好的朋友嗎?好朋友該如何定義,只要常常混在一起吃吃喝喝、講很多很多的屁話與心事,即使價值觀跟頭腦程度有很大的差異,也算是好朋友嗎?故事藉由瑪雅一步步剖開、檢視內心世界,慢慢地讓讀者發現:表面上品學兼優的她,與真正的她,很不一樣,甚至就連她自己都搞不懂,渾渾噩噩地,到底在世界上活著要幹嘛?虛無主義?卻無法否認現在這種狀況十分常見於我們社會上。

 

P.16 他會抱怨八卦晚報(「這種狗屎,怎麼會有人讀?」)和Strictly Come Dancing舞蹈實境秀、瑞典歌謠祭、Paradise Hotel實境秀(「這種垃圾,怎麼還有人想看?」)。他把我們的手機視為眼中釘、肉中刺(「你們是母牛嗎?聊天室整天叮噹響,你們乾脆把鈴鐺掛在脖子上好了……那些垃圾有什麼好玩的?」)。每次抱怨時,他看起來都非常怡然自得,覺得自己很年輕,很「酷」(對,不只我老爸會用這個字)。彷彿他能對我們說「該死的狗屎!」,就證明了自己可以和學生打成一片。

 

富裕的物質、心靈的貧乏,加上開放的性觀念使然。這或許就是瑪雅──許多歐美青少年早早就陷入的亂交、嗑藥問題之由來。這些寂寞的孩子只能從彼此身上尋求慰藉,瑞典首富之子.學校的風雲人物瑟巴斯欽主動選擇了瑪雅作為他的女友(早在那之前兩人早就有過不同任男女友了。)即便瑪雅始終搞不清楚瑟巴斯欽為何突然地就愛上了她,她仍理所當然地與他在一起(真愛好像不是那麼重要的判斷標準,只要不討厭,就可以上床)。而瑪雅父母「見獵心喜」,彷彿女兒有了嫁入皇室機會一般地雀躍,更讓她感到諷刺與不耐──終究大家在意的還是錢,而非自己。更讓瑪雅意外的是,天之驕子瑟巴斯欽的背後可不如大家所想像的風光,他肆意揮霍金錢,沉迷於派對、酒精、毒品、性愛,予取予求,卻沒有母親,更被父親克萊斯視作垃圾一般。瑟巴斯欽的哥哥是表現優異的哈佛畢業生,更顯得他的庸碌無能──連去學校好好上課都辦不到。真正的「國王」克萊斯與瑟巴斯欽之間沒有親情,對么子只有恨鐵不成鋼的不屑與輕蔑。在和平的表象下,暗潮早已洶湧得極度惡劣。這正是作者想要反應的:家庭問題,往往是一切犯罪與悲劇的根源!

 

P.176 瑟巴斯欽沒醉;我也不覺得,他嗑了什麼藥。但是他嘴上竟然冒出那個除了拉伯和他父母以外,沒人會使用的暱稱:薩米。瑟巴斯欽刻意讓它聽來像個黑奴名字。

「我爸是律師。我媽是醫生。」

「啊哈!」瑟巴斯欽欣喜地點點頭。「當然嘍,是這樣沒錯。你那位大律師的老爸,他在瑞典幹嘛?」薩米爾沒答腔。「開計程車,嗯?」他又轉向拉伯。「應該是你提過,你認為一個月前,就是薩米爾的老爸從史圖爾廣場載我們回家?」拉伯還是不答腔,薩米爾的臉色變得死白。「不過,嘿,親愛的薩米,幫我說明一下,怎麼每個來到這裡,開始當捷運列車駕駛和清潔工……對不起,」他哼了一聲:「開計程車和當助理護士的移民……怎麼每個在自己祖國都是醫師、土木工程師、核物裡學家?還每一個都是。你那位『醫生』老媽,」瑟巴斯欽的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引號:「很多人跟她一樣。這裡每個卑微的清潔工,在自己祖國其實都不是清潔工。如果他們講的還能相信的話。他們當中,可曾有人在敘利亞的超市當收銀員,或是在伊朗老家的公園裡撿破爛換押瓶費?沒這回事啦。只有醫師、工程師、律師,還有……」

 

P.183 「我從沒說過我媽是律師,拉伯記錯了。媽媽常說,她多麼想要成為醫生。她在學校表現很好,卻不得不休學。現在,一切全完了。她連十分鐘的瑞典語新聞都聽不懂,她根本進不了這裡的醫學院就讀。另外,她還得工作。而她很喜歡助理護士的工作。」

 

自2010年所爆發的「阿拉伯之春」(革命運動)後,擴展到世界規模的國家內戰導致的難民潮席捲世界。比較安全狀態的各國都遇到難民收容的問題。由於幾個歐盟國家如德國、丹麥、瑞典態度友善,給予庇護的難民慷慨的社會福利與津貼,也容許難民在國內工作,因此敘利亞、阿富汗等大量人口流入歐洲,並逐漸引發嚴重的社會與經濟問題,甚至成為近兩年歐洲恐怖攻擊頻繁的起因之一。在2015年時,瑞典政府會安排房屋或收容所照顧難民,提供伙食,甚至每名單身成人可領取24瑞典克朗的津貼,若伙食自負的人可領更多到71克朗。(1克朗約3.59台幣),可參加為期兩年的融入社會計畫,每月領取6~700克朗。2015年的1月至11月期間有15萬人向瑞典尋求庇護,而福利沒有這樣的丹麥只有1萬8千人申請。由於開支太驚人,預計2016年政府需要為難民支出至少600億克朗後,瑞典政府才開始逐步縮緊難民政策,但其寬鬆的程度仍在歐洲國家名列前茅。《流沙刑》在2016年出版,當時正好才是瑞典開始大量接收難民的時候,也還未面臨2017年4月7日所發生的斯德哥爾摩卡車恐攻事件,故作者的探討議題也還未及於此。只是開始提醒讀者:移民肯定會是一個問題……光是開頭就看到了作者意有所指的強烈諷刺:「倒地的丹尼斯是烏干達人,他號稱自己十七歲,看起來卻活像是個已經二十五歲的肥男。他住在索倫蒂納一座專收他這種『未成年』難民的寄養家庭中心。」──瑞典政府給予未成年難民更多福利與照顧,卻不嚴格核實庇護者的真實年齡,瑞典的人權法例也不允許政府對他們進行詳細身體檢查,這導致大量的謊報年齡難民湧入,當局更持續以視而不見的態度面對,浪費大量福利資源。至於這些「未成年難民」會造成什麼更嚴重的問題呢?混入學校上課,實際上根本是個毒販的丹尼斯,瑟巴斯欽的墮落與他脫不了關係,這樣的設定可說就是好好地打了政府一巴掌。

 

而談到更深層的環節,即便在秩序穩定的瑞典,首善之都的動物島,友善的瑞典人們也不可能百分百沒有種族歧視。瑟巴斯欽與成績優異的移民同學薩米爾彼此充滿敵意,瑟巴斯欽認為這些非本國人士擾亂了他的生活、而他差勁的學業表現也對薩米爾湧起了排斥的自卑;薩米爾更無法認同不勞而獲的瑟巴斯欽能夠享有美好的生活,自己的父母在自己的國家有好的工作、好的收入,現在卻只能在一切都不熟悉的國度、住在貧民區、幹勞碌活餬口,自己的未來也是黯淡的……偏偏,瑪雅在跟瑟巴斯欽交往時,也感受到了薩米爾對她的特殊情感,而她也發現自己對薩米爾有感覺,這該怎麼辦呢?先天性的歧異、後天環境的爭女友矛盾,都再再顯示一場喋血風暴的必然性。瑪雅一直對與瑟巴斯欽的感情抱持疑惑,當她嘗試離開對方,投向薩米爾的懷抱後,更下了一番決心,要跟這個正經的男人在一起。

 

P.253 克利斯特提過一個根據各個不同捷運站附近居民平均壽命所做的研究調查。比方說,紅線的丹德呂德醫院站和綠線的巴格摩森站附近居民預估平均壽命差距達到十五年。在我到達汀斯塔站前的最後三站,車上就完全沒有老年人了。車上也沒有和我年齡相仿的女生,只有年輕男性,還有兩個推嬰兒車、戴面罩、身著長袍罩衫的媽媽。也許和我年齡相仿的所有女生都鎖在自己的公寓房間裡,就怕遇上性慾高漲、年輕男性勃起的陰莖,或是被推下陽臺。

 

P.185 「我可沒叫。妳要是覺得好經歷不重要,那就錯了。只要去瞧瞧《偶像》、《X 音素》,還是去他媽的《烘焙大師》,那些不管叫啥的節目,就會了解有好背景,你就成功了一半。看到某個胖子唱得跟明星一樣棒時,你們期待有驚喜;當他「排除萬難」成功時,你們就覺得高興滿足。你們一廂情願認為,我的父母沒住在動物島,既非醫生也不是律師,只是時運不濟,而這種不公不義絕對不是你們共謀造成的,你們會說這樣是不對的,很遺憾我們沒有更加照顧好我們的移民,但如果他們能更瑞典化,語言學快一點,多努力學習一點,這樣美國夢就可能成真了。你們超愛美國夢的。你們愛薩拉坦。該死的,你們超愛薩拉坦的。當薩拉坦說他自己從沒讀過半本書、女生不能踢足球時,他好像就更受歡迎。移民就是這樣,敵視女性,沒教養;但你們心胸開闊又寬容,你們還是喜歡他們,而且,薩拉坦的微笑好可愛、好迷人喔。你們以為,一切就只是種族融合和環境太糟糕的問題;大家只要努力奮鬥,就可以成功……」

 

透過瑪雅的視角,她離開動物島,一直到地鐵站末端的貧民區,踏入薩米爾的生活範圍。但她自以為的愛卻碰得一鼻子灰。薩米爾告訴她甚麼是社會現實,他們倆是沒有交集的存在,種族與階級的差異是無法跨越的。那種深植人心的不平等觀念絕對不可能改變。上流人士就是上流人士,移民永遠只能匍匐於地撿剩的吃。這些一起念書的少年們或許還沒有這麼明顯,但成年人間的想法肯定是不一樣的。高尚的瑞典人對自己的善良滿足,以欣賞移民的奮鬥故事為樂──瑞典就是一個民族大融合,人人都能夠完成「美國夢」的天堂。舉出足球迷很熟悉的薩拉坦.伊布拉希莫維奇(Zlatan Ibrahimović)為例,這個人人朗朗上口的國家英雄.瑞典版的王建民,是真的每個人都那麼喜歡他的華麗球技與唯我獨尊性格嗎?還是另有其他不能說出來的原因……?近代的瑞典小說看到伊布不足為奇,他是國家的文化之一(在約翰.傑維德.倫德維斯特《斯德哥爾摩復活人》這部恐怖小說裡也有寫到他),但他的成功移民身份或者是個關鍵,這倒是吉莉特所提供的重要觀點,非常有趣。想想我們是否也從原住民棒球員的身上得到一樣的自我慰藉呢?《流沙刑》沒有那些聲光四射、刺激感官的爆炸或動作場面,卻正如中文版書名一般,用很緩慢很緩慢的速度,帶讀者陷入那祥和富裕的海市蜃樓下的腐敗之處、人性幽微所在。

 

P.199 「有一種相當頑強的想法,從總體經濟學的角度來看,對億萬富翁特別慷慨,是會有好處的。在瑞典,社會民主黨人甚至認為廢除財富稅是非常合理的。」她朝家長們招招手。「你們絕對料想不到,要是我說我打算搬到瑞典,我的會計會多麼高興,而我還不是億萬富翁呢。」

「我們必須謹慎對待社會契約。雙方都必須盡本分遵守合約。公義必須明確易懂。只靠中低收入戶來維持福利體系的支出,是不公平的。大企業繳的稅比中小企業還低,也是不公平的。社會契約可不是這樣的。而一個護士繳的稅,竟然比繼承資產的人還多。完全不採用財產稅,完全不。」她將食指和拇指彎成一個代表「零」的圓圈。「連遺產稅都沒有,百分之零。總之那些不需要繳薪資稅的人,完全不需要繳稅。這合乎社會契約論嗎?聖經上的『已經擁有的人會得到更多,甚至比他需要的還多』,就是這個意思嗎?」她暫停,喝點水。「即使是在美國,也沒這麼慷慨。就算你不是共產黨員,都會發現美國的衝突已經一觸即發。認定總體經濟和這些衝突毫無關係是錯誤的。薩米爾,我同意你說的。有人能藉由將社會困境推給少數族群獲得好處,這不是什麼瘋狂的陰謀論……假裝問題就出在……」她用手指畫了個引號,「『黑人』身上……或是像一九三○年代那樣出在『猶太人』身上。還是像今天你們歐洲人所稱的,出在『移民』身上。」

 

透過瑪雅等學生參加的一場知名美國學者演講,作者犀利地更進一步用國際觀點批判了瑞典的稅收問題。非常大膽,畢竟瑞典的社會福利舉世聞名地好、而這些福利當然來自於有制度的稅收上,瑞典的稅務制度是值得已發展國家參考的。由於作者其實對這個議題還是點到為止,微微帶到而已,所以我無法真正了解情況。只能查詢資料後知道說,瑞典自1911年起實行了對富人課稅的財富稅近百年後,在2007年宣告廢止,是因為發現真正的億萬富翁都合法或非法地逃稅,把財產都轉移到國外,反而讓有一點閒錢、卻不是真正富有的中產階級付出慘痛代價。國內的資金、消費都流失掉,只好果斷廢除。但這樣就仍然會產生其他貧富不均的問題,沒有在領取薪資的人就不需要繳薪資稅等等。我們可以認同,固然戰爭難民的湧入影響了治安與經濟狀況,大量人力會讓勞務性工作的收入下降,壓低了原本工作者的財富,但肯定不是主流意見所闡述的:「經濟問題都來自這群移民!」這番狀況,而這種主流意見也來自某些有權人士為了自我利益的操作,弱勢族群說的話則根本沒辦法透過媒體或法令被聽見。到底還有哪些需要被正視的政策問題呢,實在是個難解之謎。也不由得更令我們擔憂起來,就連瑞典的稅收狀況都會有難言之隱的問題,更何況我們其他制度更不完善的國家呢?我是很喜歡這些「社會派」的探討,但本作就是太點到為止了,實在讓我覺得有些可惜與失望。

 

P.319 有人曾經說過:巧合,就是上帝保持匿名的方式。一切有意義的事物,都是中樂透的結果。這將決定你出身赤貧或權貴之家;是女性,還是人妖;會是一鳴驚人的藝術家,還是兩千五百萬克朗大樂透的得主。一切都是巧合。突然間,事情就發生了。事情就是這樣;如果好運會從古怪的後門翩然而至、拜訪我們,那罪惡也是一樣的。

我會說:巧合,證明上帝是不存在的。極其悲慘的事件可以是經過策劃或祖傳的,然而它也可能是因為巧合。這是司空見慣,稀鬆平常的事。

邪惡,是沒有意義的。邪惡的定義就是如此。然而某件事物導致疼痛,並不意味疼痛的原因就是邪惡。

 

在被薩米爾拒絕後,瑪雅也理所當然地又回到了需要她的瑟巴斯欽身邊。但隨著她越來越了解瑟巴斯欽心中的黑洞,卻也發現自己越來越無法填補。終於在一個無可避免的爆炸性事件後,注定了這場校園槍擊案的結局。但真相並不如同人們所了解的那樣膚淺,瑞典第一富豪那個敗家子享盡榮華富貴還是不滿足,非要用殺人來體驗刺激嗎?實際上的瑟巴斯欽也是瑞典社會表象問題──家暴的受害者,父親克萊斯才是始作俑者。作者再度提供一個想法讓我們思考,做父母的只要提供最多的金錢與物質給小孩就算是達成任務了嗎?只要在吃喝玩樂上養好孩子的需求,就可以用言語的冷暴力、傷害肉體的暴力來摧殘他們的身心嗎?克萊斯與瑟巴斯欽間的缺乏溝通,父子皆不肯正視對方,導致鴻溝越來越深,讓彼此踏上死亡絕路,家庭間的困擾更成為撼動社會的巨大問題,影響不可謂不深。邪惡或許有時候是巧合所導致,但長期在不當環境下累積、孕育出來的,才是真正的怪物。瑟巴斯欽的缺乏父母愛讓他走上岔路,瑪雅何嘗不是在父母的利益導向下一直待在他身邊,而跟著犯下大錯?

 

P.71 今天,想必又是「檢察官麗娜.派森日」,真不知道這種日子還有多少天。她全包了。老媽臉色慘白,看起來就像上了小丑妝;老爸則額頭泛光。桑德完全放鬆下來,他本可在自家客廳裡,和邀來的客人們高談闊論。不過,這場雞尾酒會我可沒受邀。我被開腸剖肚,大卸八塊放在餐桌上。他們要大快朵頤的就是我,用蛋糕刀一塊塊分切。我們必須聆聽。接下來要看照片、素描、武器、調查報告書。還要瀏覽我的電子郵件、簡訊、臉書狀態更新。瞧瞧我打電話給誰、講電話講多久。還要談談我電腦的儲存內容,以及我在學校的置物櫃。甚至還要研究我寫在某本教科書封面裡的筆記,引述了某首詩的內容:「當一切無可期待,便無須再承擔什麼了」。根據檢察官的說法,這意味著殺人與求死的宿願。下週,麗娜.派森會傳喚證人出庭,他們將會描述並說明「一切」。假如「叫我麗娜」可以自己作主,我看就連我穿過的內衣褲都會在庭內傳閱,供眾人嗅聞呢。

 

P.107 那塊被固定在水槽上方的不鏽鋼盤(鏡子)是打不破的,沒法用它來割腕。床上的毛毯(還有一條在架子上)用奇怪的蓬鬆材質做成,看起來更像真空吸塵器吸起的塵團,而不是一塊布料。我的床單甚至是紙做的。要用它們上吊根本不可能。桑德交給我的提包有一條肩背帶,警衛已經將這條背帶拆掉,帶走了。我可能來得及用自己的 T 恤或褲子弄成一條臨時代替的繩索,但我卻不知道該把自己綁在哪裡。靠我這一側的門板沒有把手,牆上或天花板上也都沒有鉤子。我從來就不想自盡,所以也從不費心思量該怎麼做。看守所的警衛似乎認為我應該會想要死。或許,他們是對的。

 

至於更符合本書中文版書名含意的,作者想談的議題,就是現在犯罪推理故事中也頗常見的「媒體辦案、未審先判」此狀況。青少年犯罪是很常出現的議題,無論是保護或不保護他們,讓他們在重大犯罪後能夠隱藏身分、在出獄後展開新人生的作法,正反兩面都有其有力論點。但瑪雅剛好已滿十八歲,脫離了少年法的保護後,即便她的心靈仍未成熟,但捲入如此重大校園槍擊案,自然迅速面臨恐怖的質問壓力。她的名字成為推特、網路上的熱門關鍵字,與動物島槍擊案、真凶瑟巴斯欽連結在一起;她被當作窮凶極惡的犯罪者扔入監獄,伴隨無止境的偵訊。即使父母可以幫她請到全瑞典最優秀的律師團,但在資訊爆炸時代,有這麼多的媒介讓她的名字與血案早牢牢地聯繫在一起,鄉民對她的批判更早已鋪天蓋地,想改變法官與陪審團已先入為主的觀感談何容易?(更諷刺的是,實際上就連律師也不相信她的清白)。在她蒼白又無助、冷淡得感受到已心死的文字敘述中,我們充分體會到了科技時代的人性缺乏。而死去的真兇得以什麼都不用面對,被留下的倖存者卻要遭遇凌遲般的、陷入流沙般無可逃脫的公開審判、身敗名裂、親友排斥等痛苦,在牢中甚至連選擇自盡的自由都沒有,這才是更為殘酷的下場。為什麼她該如此,為什麼這個社會逼她到如此地步?這是有力的,對整個時代的詰問。而她們只能嘗試與所有的輿論對抗。

 

P.367 他望著首席法官。身為法學人士,我們不讓自己被八卦晚報、網際網路、職業時事評論員、辯論節目、國外新聞和其他族繁不及備載的瑣事影響。桑德全身上下散發出「就靠你了」的氣息,但也說明假如有必要,首席法官有義務為參審們說明這一點。

 

在我原本期待的「法庭辯論」部分,比我預期的還少得多,只有最後翻盤時算是比較精彩的高潮,這種律師與檢察官你來我往的針鋒相對、互相亮牌很棒啊,也應該是作者她的本業專長。但本書其他段落大部分落在瑪雅的回想、案件的遠因與近因,而她有沒有殺人、之所以殺人的真相,也是直接透過自白說出,還真的是沒什麼推理性可言,這兩點都讓我覺得滿失落&扣分的。(確實也比較符合法庭驚悚這類型,驚悚程度勉強有到)以類型小說來說,這本書還是落在「社會批判性」、「關懷少年」等議題上更遠重於娛樂的本質。我也不是那麼喜歡,用青少年口吻來講這些社會狀況,因為他們不夠懂,結果就是點到為止、不夠嚴肅也不夠深入,變得有點不上不下的FU,純粹的作者說教式寫法還更合我胃口呢。而最後提一個加分點是本書的瑞典在地味很濃厚,無論是聖露西慶典、無尾貓彼得、繪本作家亞斯楚.林格倫、先前提過的足球明星伊布等關鍵字,都是瑞典人耳熟能詳的詞彙,加上一定程度的地景、文化描寫,無形中讓我們確實更為了解最現代的瑞典生活。擺脫了近年氾濫到不行的冷硬派警探的主角設定與寫法,改用受害者兼嫌疑犯做為主視點,挺新鮮的不是?《流沙刑》在亞馬遜網路書店上獲得平均評價3.9顆星、Goodreads好讀網3.79顆星,算是中上成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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