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名:《翼ある闇 メルカトル鮎最後の事件》(1991,評分8.5)
《神様ゲーム》(2005,評分7.5)
《さよなら神様》(2014,評分8.0)


★特別收錄
【解說文】麻神回來了!以「後期
昆恩問題」拓荒推理文類未知疆域的本格破壞者──讀《再見神明》————台灣犯罪作家聯會成員.推理評論家/喬齊安

「兇手是OOO。」
神明在我——桑町淳面前如是說。
 
亦正亦邪、遊戲人間
那位全知全能的小學生神明又回來了!
 
第15屆本格推理大賞首獎
推理鬼才麻耶雄嵩震撼推理界的矚目之作,
真相——翻轉,再翻轉!


★★★本格推理BEST 10 NO.1★★★
★★★這本推理小說真厲害!NO.2★★★
★★★這本推理小說好想讀! NO.2★★★
★★★週刊文春推理 BEST 10  NO.3★★★
★出乎意料的麻耶式超♥甜♥蜜結局,你準備好接受真相了嗎?
★比《神的遊戲》更縝密、更多伏筆,唯有麻神能超越麻神!
★看到最後一行,讓你直呼過癮!
麻耶雄嵩崩壞系本格推理,《神的遊戲》系列作,喜歡打掃廁所的四年級小學生鈴木太郎回來了!
這次他再度轉學,以五年級生的身份來到吾祇市的久遠小學,並且一改低調、游離於班級群外的神秘作風,首度在人前展現出神明才有的預知能力。
級裡,大群擁護者將他視如偶像,而在校園的一角,熱血推理迷的號召下,五人小組的「久遠小學偵探團」亦默默運作,努力解決日常事件,渴望獲得成就。
就在此時,圍繞在久遠小學偵探團身邊,一連串不幸的案件接連展開——
一場神與人、全知全能與疑神者的極限推理較量。
不對等的博弈,究竟哪一方才是贏家?



本文為2023年中完稿,於該年8月出版之麻耶雄嵩《再見神明》解說,感謝瑞昇文化總編/編輯邀稿。很高興在本作中推出我所研究,從麻耶角度探討的後期昆恩問題樂趣給廣大推理迷。



【解說】麻神回來了!以「後期昆恩問題」拓荒推理文類未知疆域的本格破壞者。

文/喬齊安(Heero)

(本文涉及關鍵情節描述,建議閱畢全書才行閱讀)



  「正因為這是有可能的,我才會成為『神』。我就是萬事萬物的原因。在我之上什麼都沒有。因為在我存在以前的狀況是不存在的。」

  ──麻耶雄嵩《神的遊戲》(2005)


  若要筆者列一份尚未中譯的本格推理最大遺珠書單,那麼麻耶雄嵩這一本《再見,神明》(2014)肯定在榜單上名列前茅。原因很多,本作勇奪2015年「本格推理BEST10」排行榜第一名、第十五屆本格推理大獎首獎、前作《神的遊戲》結局太過震撼以至於更加讓人期待續集……等等,但或許最簡單的一個答案,就是小說作者是那位被部分推理迷封為「麻神」,甚至吸引了一眾自許「麻神教信徒」的鬼才.麻耶雄嵩。


  伴隨綾辻行人等年輕勢力的崛起,日本推理界迎來欣欣向榮的新本格時代,即便在泡沫經濟崩壞的社會背景中仍未曾間歇,1991年時有更多出版社加入出書,一年內推出推理小說的新刊近六百部。該年度最特別的現象是包含若竹七海的出道在內,女子新人作家百花齊放,更進一步擴展了平成推理小說的書寫領域與閱讀市場。


  在這個時間點,也有一位出身名門:京都大學推理小說研究會的麻耶雄嵩悄悄出道了,獲得島田莊司、學長綾辻等人大力推薦的麻耶,在校內就展現積極的活動能量,擔任社團官方雜誌《蒼鴉城》的總編輯、並發表了出道作《有翼之闇 麥卡托鮎最後的事件》(1991)的故事原形〈MESSIAH〉。社團學弟作家大山誠一郎後來也在採訪中提到,麻耶的創作水平太高,令高年級學生都對其感到畏懼,自己更是完全沒有辦法和其相提並論。


  從《有翼之闇》推出驚世駭俗,只有幾十億分之一成功機率,讓讀者大罵「神經病」的其中一次密室解答開始,麻耶出道以來特立獨行、作品內涵爭議破格,總被評價為「本格推理的極北」。雖然討論度不少,但始終未能站上舞台的鎂光燈下。這種略顯邊緣的情況,直到「後期昆恩問題」浮上檯面,成為業界爭相討論的主題後,也為他帶來職涯的巨大轉機。


  「後期昆恩問題」最先由法月綸太郎在1995年研究昆恩作品中所發現,而這個名詞隨後由笠井潔所創立,並在1998年出版的《探偵小説論II 虚空の螺旋》中將「後期昆恩問題」設定為其中一章的專門研究章節,也就此確立了這個往後二十年不斷被日本推理思辨、爭論的類型。法月便認為,從今以後寫推理小說,一定要正面迎戰這個問題。


  什麼是「後期昆恩問題」呢?主要是艾勒里.昆恩晚期作品會出現的兩種疑問:1.無法在作品中證明偵探提出的解答是真正的解答;2.名偵探在古典作品中具備神一般的地位,卻沒有神的能力,是否對作品中其他角色命運造成影響。這是昆恩在年輕時盡情以完美邏輯揮灑國名系列到極限後,所挖掘出推理小說中理應存在的悖論。而昆恩後期的代表作品《十日驚奇》(1948),便對麻耶的創作觀帶來深厚影響。


  《有翼之闇》本身就是一趟檢視初期昆恩到晚期昆恩風格變遷的編年史,從一一剝除木更津悠也、麥卡托鲇兩位囂張名偵探的「神格」(末期的昆恩從狂妄轉變成一個沒有特徵、個性的角色),到連環殺人案致敬國名系列的書名(如在屍體上灑上橘子種子意指《中國橘子的秘密》(1934)),以及刻意隱瞞了偵探/讀者關鍵的線索以塑造多達四次的偽解答與再解答──藉由打破「公平性」,顛覆了古典推理的約定俗成,這種「無限階梯」式的循環恰恰正符合了第一個後期昆恩問題的精神。


  第一個問題所指出的是,在封閉的小說世界中,偵探並不是神,無法保證得到的線索是正確的,或者證人提供的線索中藏有假訊息。那些偵探在推理中尚未掌握到的情報(也就是後設的證據),當然會把推理的真相引導到錯誤的答案。就算現在又得到了一個情報,你永遠無法確認是否還有未知的重要情報,造就真相無限階梯化。麻耶於21歲之齡,便已經比整個時代的前輩更快觀察到本格推理的脈絡極限,並投入其研究,可見其思維之超前。


  長年以來業界也有一派作家如有栖川有栖與法月相反,完全否定後期昆恩問題,認為推理小說理應做到對讀者的公平性;也正因麻耶探索問題的手法太過前衛、極端,歷經《夏與冬的奏鳴曲》(1993)到《螢》(2004)的多年試煉後,等到了業界對於此問題的重視,並憑藉集大成作《獨眼少女》(2010)榮獲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與第十一屆本格推理大獎首獎,已經是他出道20年後的事了。獲獎的意義也確立兩派的爭論塵埃落定,麻耶這位寂寞的先驅取得主流的肯定。


  出版時間相隔九年的《神的遊戲》與《再見,神明》,同樣可視為麻耶玩心大開,進一步挑戰後期昆恩問題的後設傑作。麻耶指出無法判斷線索是真是假的世界裡,名偵探=神的地位隨時可能翻轉,造成無限階梯。那麼解決方案就是製造出一個絕對的神=偵探的角色。真正的「神」不會像麥卡托這類偽神被假線索欺騙,沒有比「祂」更高階的兇手,麻耶在時下流行的「特殊設定系推理」尚未開始播種生根的時間點,便率先想到以「神說的真相是絕對正確的」此特殊設定來搶先否定掉後期昆恩第一問題的變因──案件看似公平了,再從中以高明的惡趣味玩弄著角色與讀者。


  雖然年代不同,但兩部「神明系列」的基礎設定都圍繞在小學生偵探團遭遇殺貓或殺人的犯罪事件,藉由自稱為神的鈴木同學所告知的「神諭」,《神的遊戲》主角芳雄、《再見,神明》主角桑町得到犯人身分為誰的解答,再進一步針對答案進行調查行動的「驗證」。知名評論家諸岡卓真指出,這種設計其實繼承了1990年代後期以來在推理界與ACG中很流行的「超能力者X偵探」合作模式。在本系列中,負責推理的主角、和保證推理正確性的搭檔(鈴木)分工明確。但麻耶筆下最奇特的地方在於,鈴木直接給出了「兇手名字」如此重大的提示,在這之前「超能力者X偵探」的約定俗成是超能力要有所限制,不得給出決定性的情報,而鈴木卻輕易地打破了潛規則──類似的作法,也出現在日後的相澤沙呼五冠王大作《medium 靈媒偵探城塚翡翠》(2019)。


  以六個短篇所組成的《再見,神明》,最極端地在每一個故事開頭第一行,就直接告訴你:「兇手是上林護。」、「兇手是丸山聖子。」……這種聞所未聞,作者帶頭「爆雷」的寫法,注定了「麻神」筆下推理小說的不平凡,更是對於過去熱衷「猜中兇手是誰、偷看劇透」卻不那麼在乎解謎過程的這一派讀者之嘲諷。但本系列會因此喪失推理樂趣嗎?一點也不,知曉犯人是誰,僅僅是麻耶魔術的起手式。捨棄了多餘的元素,讀者得以專注地挑戰一件件看似不可能犯罪的「How」,反而帶來更多解謎的刺激與驚奇,由正確的神諭引導到離譜的結論之過程,徹底翻轉了推理小說的SOP。


  讀著讀著,我們會發現鈴木給予的真相是絕對的,卻也是不全的、暗藏陷阱的真相──麻耶本人指出,古典推理的基礎是「名偵探不會犯錯」,但名偵探必須展現很有說服力的推理揪出罪犯,才能被讀者/配角認可是個名偵探。如果名偵探是個正確的象徵,那為什麼不直接安排他就是「神」?神就是神,祂不需要對你我作出任何解釋。這個名偵探大膽得直接省略掉所有推理,只給出似是而非的答案,也正是藉由主角對「神諭」的質疑進行調查、作者藉由「神」巧妙隱瞞部分細節的神諭所變出的逆轉把戲,其中微妙的平衡支撐住了小說的遊戲性,也讓麻耶令業界震撼地,開創了後期昆恩問題研究的全新可能性。


  麻耶所設計的鈴木奠基於自然神論,祂是全知全能的創世主,但不會去干涉與改變自己創造的世界,只是一個旁觀者,人類不信神諭祂也毫不在乎。這個用心細膩的設定在《再見,神明》轉化為驚人的伏筆:包含結局與神明揮手再見,決定把神諭丟一邊去的桑町在內,除了第一篇和第四篇故事,鈴木開頭點明的真兇卻從未被逮捕、沒有辦法證實其罪行......筆者認為這代表了麻耶對於本格推理進行了「雙重否定」的意義,一是人類會隨著自己的高興或方便,任意地放棄與無視真相,鈴木說的話可不可信、「真相是什麼根本就不重要」。二正是再度「打臉」了後期昆恩問題的解法,又一次肯定了這項無限「悖論」。


  評論家波多野健說明,在後期昆恩問題的討論中,有人曾指出只要導入上帝視角,就能解決「偵探不知道的後設證據」之癥結,然而麻耶雄嵩的表現更勝一籌!那就是雖然神給了答案,但在「做案方法」,「案件背景」有所保留下,讀者=主角仍然一次又一次地吃鱉中計,根本沒辦法抵達真相的彼岸,依然無從證明偵探的推理是否正確,只要作者的刻意留白便「動搖」了對神=名偵探的確信。


  至於《再見,神明》最出神入化的演出莫過於後三篇串聯在一起的作品,彷彿一招比一招高明地重拳連擊。〈從前從前的情人節〉神僅是未透露一個全世界只有祂知道的事實,就對最後結局造成翻天覆地的衝擊;〈與比土對決〉及〈再見,神明〉則正面證實了後期昆恩第二個問題:第二問題的關鍵為名偵探自身就是引發案件的原罪(例如兇手犯案是為了嘲笑或挑戰偵探,麻耶在別的作品也用過),或者犯人以棋高一著的「預料偵探言論為前提計劃詭計」來凌駕、甚至操縱偵探。


  沒錯,在這兩篇作品我們也清楚看見了兩位犯人是如何「利用神諭」來完成無懈可擊的犯罪--他們從前面的事件中分析出神的行為、喜好,將「神」融入詭計的一環是多麼膽大妄為。而〈與比土對決〉裡的兇手,又是如何被必定發生的「神諭」觸發那邪惡的行兇動機。也就是說至高的「神」終究可視為因應小說需求的「工具人」,無論名偵探再怎麼具備神性都有其弱點,推理邏輯的破口始終存在。呼應回麻耶筆下名探木更津語重心長的名言:「推理啊……所謂的推理,不過是對直觀的信仰。端視相當於教祖的偵探能得到多少的信徒。」


  這就是本格破壞者.反推理大師麻耶雄嵩。熱愛古典推理,卻擁有一個叛逆靈魂的麻神是一位拓荒者,總以最嫻熟的技巧演繹混亂的後期昆恩問題,並持續地以獨樹一格的崩壞式結局否定推理小說的本質,默默地為這個歷史悠久、圈粉無數的文類開拓更偉大的未知疆域。

 


  作者簡介/喬齊安(Heero)

  台灣犯罪作家聯會成員,百萬書評部落客,日韓劇、電影與足球專欄作家。本業為製作超過百本本土推理、奇幻、愛情等類型小說的出版業編輯,成功售出相關電影、電視劇、遊戲之IP版權。並擔任KadoKado百萬小說創作大賞、島田莊司獎、林佛兒獎、完美犯罪讀這本等文學評審,興趣是文化內涵、社會議題的深度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