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耶.勒梅特《三天一生》

(評分:7.0)

 

原名:Pierre Lemaitre《Trois jours et une vie》(2016)

 

一生中最黑暗的72小時……

法國冠軍小說家──皮耶‧勒梅特,

繼龔古爾獎《天上再見》後最新力作,出版即攻占法國暢銷書榜冠軍

 

小男孩雷米的下落在哪裡,只有我知道。

 

目睹心愛的狗兒尤利西斯之死,十二歲的少年安端在悲憤情緒下,意外重傷六歲的鄰居男孩雷米。安端極度恐慌不安,害怕被人發現,草率地將雷米藏在森林中。小雷米失蹤後,鎮上居民四處搜索,沒人懷疑過安端。被恐懼和罪惡感壓迫得幾乎窒息的他能逃過追查嗎?搜索來到七十二小時,時間與機會漸漸對安端有利,突然,意想不到的事件又為搜索種下變數,安端發現自己的手錶遺失了,掉在森林裡嗎?雷米到底在哪裡?安端並非蓄意傷害,但誰會同情他?什麼事能比真相更重要?

 

不斷顛覆閱讀經驗,法國最受喜愛的犯罪小說家──皮耶‧勒梅特

 

最新冠軍犯罪小說。聚焦少年犯罪者不堪負荷的心理焦慮。作者再度推翻類型,從犯罪者視角下手,讀者將歷盡「被活逮」的威脅,全程冷汗直流,結局並大呼意外。罪刑與懲罰猶如一道無形的枷鎖,緊緊縛住少年,無法呼吸。他能否脫身?能躲多久?人是否有勇氣面對自己犯下的滔天大錯?又將付出什麼代價?結局力道之猛,令人不禁痛哭失聲。

 

 

法國的犯罪推理小說一向在台灣引進的不是那麼多,但確實能夠引進的都是頗具代表性的大師。除了最知名的亞森羅蘋之父莫里斯.盧布朗、以及法國偵探小說之父埃米爾.加伯黎奧的《勒滬菊命案》、經典名著卡斯頓.勒胡的《黃色房間的秘密》外,二十年來陸續有「法國的史蒂芬金」葛紅杰、偵探小說天后弗雷德.瓦格斯、驚悚小說天王法蘭克.西萊斯以比較有系統的方式引介入台灣。其中只出一本《第四扇門》後就再無消息、但對岸出了不少本的本格巨匠保羅.霍特我最近才蒐集齊全。而在法國與日本評價口碑都很高(日本人真的對法國超有愛)的米榭.卜熙沒什麼存在感但作品也值得注意。

 

在法國推理作家之中這幾年最具話題性的則非現年67歲,作品具備濃厚文學氣息的皮耶.勒梅特莫屬。雖然他2006年起步的創作生涯至今寡作,卻是加冕無數獎項,小說更風靡了全世界。他從處女作《天衣無縫》便獲得鼓勵新人的「法國干邑偵探小說獎」出道。2011年的代表作《籠子裡的愛麗絲》贏得CWA國際匕首獎2013年最佳犯罪小說、更在2014年登上日本亞馬遜暢銷冠軍,還獲得《週刊文春》2014年度推理Best10與「這本推理小說真厲害」的雙重重要榜單第一名後,便讓包含我在內的眾多推理迷對這位現代名家引起了強烈的興趣!畢竟是一直以來最具公信力的幾大榜單。

 

P.46 鎮長在工人群和警車間來回走動,試圖安撫某些人,訊問另外一些……眼看情緒就要集體爆發,因為每個人,八成基於不同原因,都覺得自己是不公不義的犧牲品,都覺得當下這種情況是個表達出來的大好機會。

 

早在2012年台灣便由二魚文化引進了皮耶.勒梅特的非系列長篇小說《新娘禮服》,但當時並未引起太多的注意。兩年後時報陸續出版完畢「卡繆探長系列」:《籠子裡的愛麗絲》、《魔鬼的手稿》、《凡人的犧牲》。中間也出版了史詩鉅著《天上再見》,這部描述第一次世界大戰後身負殘疾、返回法國卻窮困潦倒並被政府遺棄甚至剝削的退伍青年們對整個國家的慘痛復仇。本作完美結合通俗文學與純文學的美感,在今年一月時改編電影也在台灣上映,並讓法國純文學最高榮譽的龔古爾文學獎破天荒地首度頒給大眾文學小說,讓勒梅特本人也十分意外,權威評論家評論勒梅特的小說有著巴爾札克與盧布朗的結合特徵,著實是當代法國作家所能得到的最高評價了。而《天上再見》的續作《火的本色》也預計在2019年由時報繼續出版,同樣是令人期待其故事。

 

P.79 庫爾丹太太在波瓦勒出生,在波瓦勒長大,也在波瓦勒生活,這個小不拉磯的鄉鎮,人人彼此觀察,每個人都正在被觀察他的人觀察,在這個小鎮裡面,別人的意見沉重得可以壓死人,任何事都一樣,所以庫爾丹太太一向都該怎樣就怎樣,僅僅因為她身邊每個人都這麼做,所以她跟著這麼做。她看重自己的名譽,就跟她看重自己的屋子一樣,搞不好甚至跟她自己的命一樣,萬一名譽掃地,毫無疑問她會活不成的。

 

原發表於2016年的非系列作《三天一生》相較勒梅特上述的作品很不一樣,不談國仇家恨或者社會問題,相當的「小品」、故事架構也極為單純。書名可說是一針見血,短短三天的時間便決定了主角安端的一輩子──將在沉重的謊言中度過。背景在虛構的法國鄉下小鎮波瓦勒,本作與歐美常見的鄉村懸疑小說如《斷掌:奈普頓事件的真相》、《粉筆人》的著重點截然不同,沒有躲藏在正常人面孔下的連續殺人魔、也沒有詭異的小鎮氛圍,不以「who」或「why」為賣點,卻同樣能令讀者們感受到喘不過氣的驚惶感──不由自主站在兇手這一邊的恐懼。具備青少年成長小說的味道,卻也兼具了勒梅特一貫的文學閱讀感,可以讓新讀者迅速了解到他的寫作風格。本作分為三個不同的時間軸敘事:1999年、2011年與2015年。成長於森林小鎮波瓦勒的安端是個平凡不過的鄉村小孩,這個小鎮與我們所熟悉的推理故事中的那些命案景點一樣:地形封閉、鄰居彼此熟識又思想保守、整個村莊瀰漫著舊時代的感覺。他們的主要產業──韋澤木製玩具廠一直以來倚仗著鎮內最重要的林木業而生,卻在電玩遊戲如PlayStation興起後逐漸陷入被淘汰的窘境。經濟決定人們的情緒起伏,也進而引發了12歲的安端所造成的意外。他喜愛的狗兒尤利西斯被憂心遭到資遣的德斯梅特先生一槍斃命(因為牠受傷了,主人沒有帶牠療傷復健的心情)。而憤怒且悲痛的安端也因無法控制情緒,在森林的秘密基地內不小心用棒子打了德斯梅特先生之子雷米後,發現自己一時「過路魔」上身,成為殺人兇手……

 

P.105 他急著被抓到,被逮捕。

急著招認。急著終於解脫。急著終於可以睡,睡得著。

這種日子他過不下去,帶著這些影像,生活在這種恐懼中,他認罪的可怕後果則越來越淡化。他一閉上眼睛,雷米就出現在他面前,現在就是。

總是同一個影像。

小男孩躺在黑洞,朝他伸出雙手……

 

確定雷米無法救活後,安端選擇將他埋進大山毛櫸的樹洞內──跟很多青少年一樣,選擇掩蓋自己的過錯、絕對不會承認。然而,折磨卻是從這個時刻才正式開始,面對鄰人親友的詢問、警察懷疑的目光、安端可不是那些社會派小說中讓讀者跟著反對青少年法太過從寬的無可救藥犯罪者,而是一個有良知、有正確社會倫理、更害怕所有「日常」遭遇破壞毀滅的正常12歲孩子。他想保護自己、保護單親的媽媽──在這個封閉的小鎮中,如果他成了殺人兇手,一輩子都待在波瓦勒的媽媽怎麼可能再待下去呢?然而工人出身的德斯梅特先生也不是吃素的,無論如何都要發動大夥兒合力找出他失蹤的兒子雷米,雷米的屍體會被找到嗎?更糟糕的是他的手錶在掩埋雷米時弄掉了,這將成為指控他強而有力的證據。即便鎮上不太受歡迎的屠夫科瓦爾斯基先生先被逮捕了,但他畢竟不是兇手,當他的嫌疑洗清後安端又會否在刑警的質詢中直接崩潰、坦承一切呢?

 

P.185 如今他已長大成人,監獄不再令他恐懼,他怕的是風暴:庭審、報紙、電視,和媒體大舉進攻波瓦勒,到處追著他媽跑,頭條新聞,專家訪談,法庭記者評論,攝影師,鄰居陳述……大家會再三追問那個很嚴重的問題,那個沒完沒了的問題:一個人怎麼會十二歲就成了殺人犯?每個人都對這個社會新聞趨之若鶩,因為相較之下,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正常得不得了。電視會致力於把相關知名案件連跟刨起,回溯到巡警有紀錄的最早年代。波瓦勒犯罪事件驅除掉所有人身上未付諸行動的暴力孽障,大家從而自我陶醉,把責任推到唯一一個人身上,看到某人因為這種任何人都有可能做得出來的行為受到懲罰而洋洋自得。

短短幾分鐘內,他就會榮登殺人魔王穹頂,他將不復存在。

他再也不是一個人,安端.庫爾丹成為一個指標。

 

如果主角這麼快就自首了結,就不好玩了嘛作者也不用寫XD 先前才提到故事有三章,也就是說2011年起,24歲的安端還有不少戲要演呢。勒梅特在這個小品故事中充分地注入宛如希臘悲劇的戲劇性:一位被命運與上天不斷玩弄與惡作劇的英俊男人。1999年最後因為「某件事」讓安端逃過一劫,他外出求學、用功上進,成為前途光明的醫學生,也得到了身心無比契合的女友蘿拉。然而,雷米的失蹤案在司法調查上從未正式結案,自然也沒有時效追訴到期的問題。這個陰影宛如「達摩克利斯之劍」般一輩子糾纏著安端,隨時隨地、他都感受著屍體被發現、被逮捕定罪的危機。這把懸在他頭上的利劍不知道甚麼時候會落下來刺死他,俗話說長痛不如短痛、因為一時的衝動,安端卻從此陷入提心吊膽的漫長痛苦人生之中。這一切在2011年引來第一次的巨大轉折,因聖厄斯塔什這一片森林將被政府開發為遊樂園,竟也挖出了小雷米的屍體。在眾聲喧嘩中調查重新啟動,現場更發現了疑似兇手遺留的DNA,若是一一比對鎮上居民,安端也將無所遁形……他這輩子最害怕的噩夢即將徹底吞噬他,想想他還隱瞞了12年,這肯定是媒體最愛的殺人魔範本!

 

在這樣一個設定小品、出場人物不多的200多頁小說中,看似不像《籠子裡的愛麗絲》與《天上再見》那樣格局龐大架構有深度,然而帶給讀者的強烈「緊張感」與心靈上的沉重壓抑卻同是不容小覷,勒梅特是位擅長操控讀者情緒的作家。而他所擅長的文學性、舞台戲劇性,在《三天一生》裡也有不少演繹空間。顯然在翻譯上也是讓譯者繆小姐費了不少功夫,使用了「譫妄」、「昏聵」、「奸巧」這些在一般推理小說中很難看到的艱澀詞彙來盡量接近作者的文學表現,在豆瓣上也有獲得中國讀者的翻譯肯定。而勒梅特對於角色的人性刻劃功力,在本作中也是盡展無遺。12歲的安端的心理焦慮、面對刑警偵訊那種喘不過氣的內外交煎,屢屢讓讀者深具共鳴感同身受,我們都是害怕承擔罪行卻保有良知的凡人,在坐立不安中始終無法得知主角/自身最後的下場,可說是在心理懸疑小說上「反璞歸真」的亮麗演出。而結局回馬槍的翻轉,合情合理之餘也具備一定的宿命論,或許是對安端來說最好的處理方式了吧。

 

法國在2018年可說是大事連連,養成有成的足球國家隊在俄羅斯奪得史上第二次的世界盃冠軍,然而11月卻爆發了反對馬克宏政府的黃背心運動,暴動至今越演越烈無法平息,就連凱旋門內的歷史文物都被暴民們破壞,成為法國大革命後近代最嚴重的平民與政府之衝突事件,其背後原因也從單純的反對調漲油價變得益發複雜難解。許多事件讓我們理解以浪漫時尚的法國人也是追求溫飽與利益又被宗教誡律所束縛的凡人、他們的執政者也同樣有許多腐敗之處。推理小說往往反映社會現實,皮耶.勒梅特的作品也確實用灰色的基調揭開法國社會許多不為人知表象下的殘酷、以及與妳我無異的人性、風氣。在此也很期待這位大師後續會再寫出其它與現實事件更多結合的作品,肯定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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