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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芭莉絲《關上門以後》  

(評分:8.5)

 

原名:Paris, B. A.《Behind Closed Doors》(2016)

 

繼《列車上的女孩》後,

一致公認2016年度最佳心理驚悚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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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克,沒有人不喜歡他。

他是熱忱的律師,為受虐婦女發聲,

更是溫柔的好丈夫,對妻子呵護備至。

 

葛蕾絲,沒有人不羨慕她。

她與丈夫住在一幢美麗的房子裡,

宛如城堡裡的公主,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每個人都認識像傑克與葛蕾絲這樣的完美夫妻。

他外表英俊,體貼多金;她充滿魅力,舉止優雅。

即使你不想,你也很難不被他們所吸引。

 

你會想進一步了解葛蕾絲,

但卻發現這點很難辦到,

因為她和傑克兩個人總是形影不離。

 

有些人或許會說這才是真愛,

但有些人可能會問,為什麼葛蕾絲從來不接電話?

或者沒有傑克陪同就不能參加午餐聚會?

還有,為什麼他們家其中一間臥室的窗戶裝了鐵柵?

 

有時候,完美的婚姻,就是完美的謊言。

 

 

「我希望你們不介意我問。」艾絲特開口道,她的好奇心佔了上風。「不過,你們兩人以前結過婚嗎?」

她的口氣好像她希望答案是肯定的,彷彿發現有個不滿的前夫或前妻潛伏在背後將可證明我們不夠完美。

「不,我們都沒結過婚。」我說。

她瞥向傑克,我曉得她好奇一個長得如此英俊的男人怎麼有辦法維持單身那麼久。傑克和善地微微一笑。

「我得承認到了四十歲,我開始不抱希望能找到完美的女人。但是我一見到葛蕾絲,我馬上知道她就是我一直在等待的人。」

 

自2011年的S.J.華森《別相信任何人》、2014年的吉莉安.弗琳《控制》兩部大作在台灣締造熱銷成績後,「家庭懸疑」類的驚悚小說取代了原先的犯罪、本格、冷硬作品,成為歐美推小翻譯來台的重要勢力、主流市場,而且是各家都在出。當中也有珀拉.霍金斯《列車上的女孩》這種口碑不好但銷售成績優異的大作出現。因為試讀的關係我也陸續讀了不少本「家庭懸疑」,我們可以來探討一下這個類型的動機、特色與流行成因。當然,我想這個類型最大的特色就是謎團不在傳統的屍體上,而是自己最親密的枕邊人。男人與女人會受到彼此吸引而交往、成婚,但往往在同居以後才會逐漸發現對方有很多在交往前所掩飾住的另一張臉。「我當初愛的那個人去哪裡了?」可說是許多夫妻內心裡的吶喊吧。對丈夫或妻子的不滿與疑惑,便是「家庭懸疑」創作的原始動機素材來源。

 

傑克對服務人員大展魅力,他解釋說我們是新婚夫婦,我們結婚當日非常悲慘,因為我們的伴娘是唐氏症患者,她跌下樓梯摔斷了腿,於是我們被升等到頭等艙。然而我一點也不覺得比較好過──如果有甚麼不同,那就是他利用蜜莉的情況來博取同情的事實令我厭惡。以前的傑克絕不會做這種事,一想到接下來兩週要跟實質上已變成陌生人的男人共度,我就害怕。但是另一個選項──告訴傑克我不想跟他去泰國──同樣令我恐懼。當我們通過證照查驗的時候,我無法擺脫自己正犯下一生中最大錯誤的感覺。

  

再來,這個類型的創作發生與時代的演進息息相關。回顧十九世紀的福爾摩斯、二十世紀的犯罪小說,都很大程度上在事件內融入時代背景。十九世紀的大英帝國強盛、內部階級制度森嚴,福爾摩斯往往會替貴族或皇室辦事,解決上流社會和國際交鋒上特有的問題。二十世紀的犯罪小說則大多具備「人物冷硬派」及「犯罪有當地環境、人文特色」,幾年前在台灣也很盛行的北歐推理(史迪格.拉森、尤.奈斯博、安諾德.英卓達尚等等)就是很好的例子。發生在哪個國家的作品就會有那個城市的特色,以及社會議題的探討。但犯罪推理小說其實不需要這麼恢弘壯闊的格局、嚴肅悲傷的議題也是可以寫的。尤其二十一世紀的人類生活重心已經轉向「自己的家」──不是克莉絲蒂的英倫村莊、也不是美國的大都市或荒涼小鎮,不能否認的,確實在現代社會中人與鄰居、與親戚的關係變得更為疏離,更為自我中心、家庭中心。在一群讀者的需求下(我想應該還是以家庭主婦為主),「敵人就在本能寺」……啊不,「敵人只在家庭裡」的熟悉設定於焉而生。我大推的日劇《我的危險妻》也是在這股風潮出現後所發展出來的驚人日系傑作。「家庭懸疑」不太需要接觸血腥的屍體、與犯罪者拳腳搏鬥,她們的戰場就在家中,敵人就是「最熟悉的陌生人」。要怎麼把最熟悉的枕邊人轉化為神秘的犯罪者、驚悚噩夢的來源,就是一門深奧的學問了。而《關上門以後》可說是出類拔萃的家庭懸疑之展現,作者B.A.芭莉絲可謂用「男女主角這一對夫妻」兩個角色就完成了這一部長篇傑作,想想這是多麼不容易的事情。就這角度來看,本作非常值得創作上的參考,不僅僅是人物的刻劃、還有「鬥智」的精心設計。上面談到的現代小家庭生活圈特色還彰顯了重要的一點,朋友親戚的人際關係之疏離,往往會導致面臨危難時無人可以求救──這也在本作中有著犀利的描繪與警示。

 

我需要和人談一談,非常需要,值得深思的是我發現我沒有任何可以打電話的對象。我父母親和我的關係沒有好到可容我在電話中泣訴,傑克在我們的新婚之夜拋下我,而且出於某種原因我恥於告訴我的朋友。我一般會對凱特或艾蜜莉吐露,但是在婚禮上我才意識到自從認識傑克以後,我有多麼忽視她們,所以我也不覺得能夠打電話給她們。我考慮過要打給亞當,問看看他是否知道為何傑克突然被找出去,但他們的工作領域不同,我懷疑他會知情。況且我覺得很丟臉,在新婚之夜傑克竟然認為別的事情比我重要。

  

《關上門以後》──念起來十分稀鬆平常,感覺起來一點也不驚悚可怕(本土推理名家既晴成名作《請把門鎖好》還比較有恐怖FU,但讓讀者有想像空間的書名,令我聯想起石持淺海《緊閉的門扉》。該作馬上能夠聯想到「密室」相關的概念,但本作卻因方向更大更廣也更難以想像關上門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情。(啊這書名倒是有點史蒂芬金FU)。說到這,我們可以繼續從「驚悚小說」的角度衍伸想像:在現代社會中因建築、居家保安防盜功能的飛躍式進步,家就是最安全的堡壘、藏身處,闖空門的小偷強盜或者《十三號星期五》裡的殺人魔傑森已不復再,他們絕對無法靠蠻力突破堅固的鐵鎖、或像愛倫坡時期那樣從煙囪裡爬進來。在抵禦外敵已達百分百完美功能的二十一世紀裡,在亮如白日的燈光與暖氣保護下,前人畏懼的黑暗與冰冷已無法傷害到我們,唯一的恐懼來源──除了《七夜怪談》、《鬼來電》這種不合邏輯、能從電視銀幕或手機話筒裡爬出來的妖魔鬼怪之外,就剩下本站在同一陣線的「家人」了。家人往往是最親密也最值得信任的存在,如果他/她們突然在背後捅你一刀,或者撕下人皮面具後露出精神變態的臉,當然是一種非常符合二十一世紀文化的新型態驚悚小說題材。與黃金本格時期到冷硬派的過渡一樣,僅是順利成章的演化論。

 

我從前以為的那個完美紳士到哪裡去了?難道一切都是表面功夫,他是否以親切及溫和脾氣的偽裝掩藏住真實的自我,好讓我留下良好的印象?察覺到我的目光緊盯著他,他放下報紙。

「你是誰?傑克?」我輕聲問。

「妳的丈夫,」他說。「我是妳的丈夫」他將我的手握入他的手中,舉到唇邊親吻了一下。「無論甘苦,無論病痛健康,直至死亡將我們分開。」

 

我經常想殺了他,但我辦不到。首先,我沒有工具。我拿不到藥品、刀子,或任何其他殺人的器具,因為他控制我的一切。倘若我開口要阿斯匹靈治頭痛,他會紆尊降貴地拿一顆給我,然後在一旁等到我嚥下,讓我無法藏到別處,一點一點地,一次又一次頭痛,累積到足以毒殺他的分量。他端給我的任何餐點都是用塑膠盤盛裝,連同塑膠餐具和塑膠杯。當我為晚宴準備食物時,他全程在場,謹慎地監視我將刀子收回盒子裡,以防萬一我決定藏一把在身邊,等候恰當時機用在他身上。或者由他幫我切割我所需要的食材。無論如何,殺了他又有甚麼意義?假如我被送入監牢,或者等候審判,蜜莉會變得怎麼樣?不過我也不是一向如此消極,在我徹底明白我的處境絕望以前,我非常機靈地嘗試著逃離他,可是到後來,花費的力氣並不值得,每次付出的代價卻變得過高。

 

花了許多篇幅回顧「家庭懸疑」類型小說的演化流程後,就該來介紹《關上門以後》的獨特優異之處。本作以女主角葛蕾絲的第一人稱視角書寫,以「現在」和「過去」兩個時間點的章節來穿插寫作。在「現在」的第一章中,我們看見葛蕾絲與傑克是對郎才女貌、深深相愛的完美夫妻,他們令應邀而前來的朋友們欽羨又嚮往,但讀著讀著,我們漸漸發現似乎並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這麼一回事……為什麼葛蕾絲在傑克站在旁邊時總感到戰戰兢兢?為什麼朋友們都要不到葛蕾絲的連絡方式:沒有手機、沒有信箱、任何一切聯繫她的方式似乎都得透過傑克……?而小說這時候再回到「過去」的章節,逐漸揭曉這段婚姻與完美老公的真面目……直叫人怵目驚心。葛蕾絲回憶起她一直以來認真照顧唐氏症、智力發展跟不上年紀的妹妹蜜莉,而錯過不少姻緣,她也慢慢放棄能夠步入禮堂的夢想。沒想到某天在公園與這位風度翩翩的型男律師相遇,傑克表示愛上她的溫柔善良,也願意一起照顧蜜莉,兩人很快就從交往走上結婚一途。但就在飛往泰國度假後的新婚之夜,大野狼終於卸下那綿羊的外皮,傑克是個有控制狂傾向的精神變態/反社會人格障礙者。這種人往往聰明絕頂,且善於偽裝自己,但他們徹頭徹尾地是個變態!傑克真正的目的是稚弱的蜜莉,他打算在蜜莉住進家中後進行各種灌輸恐懼的精神虐待大計──這是他從小以來的夢想!葛蕾絲只是個幌子而已。葛蕾絲想要逃亡、想要離婚、想要揭開這個男人的真面目給社會大眾,但她現在才發現所有的隨身用品:錢包、護照等證件都被拿走了,想去求救卻在丈夫巧妙的先下手為強計策下讓自己被當做精神不穩定的瘋子。智力高絕且攻於心計的傑克計算好了每一個步驟、佈下了天衣無縫的陷阱,葛蕾絲能想到的方式都被他輕鬆化解,可恨的是他還以此為樂、享受著貓捉老鼠的遊戲並嘲笑著妻子。從此,葛蕾絲墜入被控制的人間地獄之中。對逃離囚牢她幾乎無計可施,但無論如何必須想方設法延後蜜莉從學校回到家裡後被終生凌虐的時間。

 

我的房間沒有時鐘,我也沒有手錶,每到夏天我就真的不知道傑克下班回來的確切時間──就我所知從七點到十點都有可能。聽來或許奇怪,但他回來的聲音總是令我安心。自從有一次他三天沒回來,我就擔心會活活餓死。他故意那麼做,好給我一個教訓。假如我學到任何有關傑克的事,那就是他所作所說的一切都計算到最後一個句點。他很得意自己只說真話,並且享受只有我明白他話中含義的樂趣。

他在晚宴上所說的評論,就是他說蜜莉搬來與我們同住將會讓我們的生活更為豐富那段,只是他的雙關語的其中一例。他的另一句評論,說正是知道我願意為蜜莉做任何事,他才意識到我就是他這輩子一直在尋找的女人,則是另一個例子。

 

那位女士轉身對我們微笑,我心知她看到的只是一對迷人的年輕夫妻,彼此依偎地站在一起,肯定是非常相愛,這讓我再一次體認到自己的處境是多麼絕望。我開始不抱希望有人會懷疑我們兩人生活的絕對完美,每當我們和朋友在一起,我都感到驚訝,他們竟然蠢到相信傑克和我從來沒吵過架,我們百分之百所有的事情都意見相同,而我,一個沒有孩子、富有才智的三十二歲女人,可能滿足於成天待在家中辦家家酒。我渴望有人提出疑問,感到懷疑。

 

膽大包天的傑克,不但把葛蕾絲囚禁在家中,逐漸剝奪她的人生樂趣與希望,為了繼續維持正常的表面生活,雖然想方設法斷絕掉葛蕾絲的親人友人關係,但樂於在自己的朋友群間展示著這位完美人妻。持續去探望、照顧蜜莉成為葛蕾絲唯一的快樂時刻卻也是她最大的弱點,傑克不斷以蜜莉作脅,讓葛蕾絲必須在眾人前服從著他,畢竟告發真相失敗的下場實在無法想像。傑克已經高明地透過每次逃亡失利後的懲罰來逐步削減葛蕾絲的戰鬥意志,灌輸恐懼感、看著籠中的寵物慢慢失去抵抗企圖就是他最大的樂趣。藉由第一人稱的敘述方式,讀者們也感同身受著女主角遭受的絕望和精神凌遲。無論做甚麼都在傑克的掌握之中,這種恐懼感是難以言喻的真實。也難怪有國外網站稍嫌誇張地讚譽相較起本作的邪惡,《控制》簡直像是童話故事般。與一個精神變態結婚會有怎麼樣比死還難受的下場?《關上門以後》真是做了非常精彩的詮釋。而這些戴著假面的反社會人格魔鬼,更是真正潛伏在我們周遭的存在……婚姻是愛情的墳墓,看過本書以後不再是句諺語!

 

這些短暫返回正常狀態的場合最糟的是給了我希望,因為在公開場合傑克就會恢復成我愛上的那個男人。有的時候──例如,在用餐的過程中──他扮演滿懷愛意的體貼丈夫,我會忘記他的本性。或許如果他不是這麼好的伴侶,我會更容易記得,不過就算我真的記得,仍然很難將桌子對面深情款款地凝望著我的男人視為囚禁我的男人,我幾乎相信是我自己想像出這一切。重回現實加倍的困難,因為伴隨著失望的還有抵擋不住他魅力的恥辱,於是我會胡亂地四處張望,找尋出路、能逃走的地方和可述說的對象。看到我這樣的行為,他會饒富興味地看著我,叫我儘管去做。

 

日子並非一直都是如此悲慘,我們剛到這間屋子時,我有遠比這間好的臥室,和各式各樣供我消遣的東西。但隨著我每一次嘗試逃跑,傑克就一一剝奪掉。先是茶壺,再來是收音機,然後是書籍。沒有東西可轉移注意力,我就改以擺弄衣櫃裡的衣物來排遣極其單調乏味的無聊日子,混合搭配不同的服裝純粹只是好玩。但是在另一次嘗試逃走失敗之後,傑克帶我搬出那間房,安頓到隔壁的儲藏室。除了床之外,他拿走了所有舒適的設備。他甚至不嫌麻煩地在窗戶上加裝柵欄。剝奪我的衣櫃,意味著我每天早晨必須仰賴他替我拿衣服過來。不久我連那個權力也喪失了,如今除非我們出門,我被迫日夜都穿著睡衣。雖然他一星期帶三次乾淨的換洗衣服給我,但是無法排解日復一日穿著毫無變化的衣服的單調,尤其是每套睡衣都和前一套一模一樣。

 

文學小說的創作似乎一向是這樣的──沒有所謂的中庸之道,走向極端的設定或發想才能夠真正震撼人心,從優秀作品步入經典之林。壞人就要壞得夠徹底夠讓人恐懼難以揮除,時代的悲劇可以有多殘酷就要有多殘酷。微妙的是《關上門以後》讓我也能與十九世紀文學名著──具反維多利亞時代意義的《簡.愛》產生不少精神上的連結,完美但深藏詭異秘密的男主角、勇敢女孩兒抵抗主流社會意識的奮鬥、人物們極度細膩的心理刻劃描寫。好比陳浩基能在《13.67》裡將香港人的警察推理+時代小說達到一個後人難以超越的頂峰,將核心出場人物僅侷限在夫妻二人間所能完成的家庭懸疑式「鬥智」小說,《關上門以後》也確實做到了難以挑剔甚麼地方的完美,足在此類型作上佔有經典地位一席,欣賞葛蕾絲竭盡所能動腦與傑克周旋的過程能產生足夠的愉悅和緊張感,最後結局「那個人」的突來神救援也在故事一開始的那場危險晚宴中就埋下了適度的性格伏筆,可謂滿足。本作在亞馬遜網路書店goodreads網站上都有平均4顆星的評價,亞馬遜上在3247位讀者中有52%的讀者給予滿分5星好評。拿皇冠這段時間出的其它本歐美懸疑犯罪小說來比較:諾亞.霍利《墜落之前》、荷莉.賽登《窒息過後》、費歐娜.巴頓《只有她知道》、A.J.瑞奇《該死的是妳》,觀察各方面的網站數據綜合評比後,《關上門以後》讓我也不太意外地是評價最高、最多人愛戴的一部作品(可能因作者名氣關係《墜落之前》讀的人更多一點但平均給分也沒高過本作)。因此各位讀者朋友也不用猶豫了,看到我久違的8.5高評分就知道(因為本作格局不夠大結局也不算脫俗所以沒法給到9.0頂標),真心推薦這部不容錯過的精彩力作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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