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橋章宏《馬拉松武士》  

(評分:8.0)

 

原名:《幕末 まらそん侍》(2014)

 

日本歷史上的第一場馬拉松!

就算是武士也會想偷懶啊,

但為了老婆小孩、為了生活、為了保衛國家……

帶著歡笑淚水也只能──跑!跑!跑!  

  

「公告

為了鍛鍊所有武士,我決定舉辦一場馬拉松。

所有人以六至七人為一組,從安中城跑到熊野權現神社。

凡五十歲以下的武士皆需參加。

藩主板倉勝明」

  

馬拉松比賽的消息一公布,就有不明人士找上了傳聞中「跑得比箭快的男人」,他們希望他稍微跑慢一點,不要得第一名。事成之後,將支付高額的黃金。

世代皆為低階武士的上杉雖然跑得快,卻是天生的輸家,不僅負債累累,連兒子在學校都因為自己的身分被同學取笑。他為了讓妻小能度過一個溫暖飽足的寒冬,答應了放水的要求。

比賽當天,妻子帶著兒子到現場加油,不明人士也派人持武器監督。上杉最後不計一切拔足狂奔,是什麼讓他在現實與志氣的掙扎之間找到了答案……?

日本歷史上的第一場馬拉松比賽,竟牽扯出地下賭盤、外遇私奔、間諜叛變、世仇報復諸多事件。藩主板倉勝明到底該怎麼喚醒沉睡已久的武士精神??  

 

 

看到這本書的試讀活動時十分驚喜,而又接著看到是麥田出的書,可說是也吃了一驚。畢竟麥田本來就很少碰觸日本小說這一塊,過往出版的這類作品也幾乎都是以現代為背景(如《咖啡館推理事件簿》、吉田修一與桐野夏生的書)。這是麥田繼山崎豐子的書之後難得再度挑戰以「歷史」為題材的作品,而這故事的文案看來又是如此新鮮有趣,自然令人相當期待,這本全新嘗試的精選作品之水準。而且,這個封面設計得真是太好了,很有最近城邦那批暢銷科普書的風格,可愛又有豐富的圖騰意象,是我自己在作書時也會走的設計。

 

結果,讀來當然是一點兒都不讓人失望,《馬拉松武士》更可說是超乎預期的精彩!這位首度在台灣代理出書的大阪作家土橋章宏,著作不多但屢屢得獎,由於本身也是電視圈編劇,參與過日劇《BOSS2》、《絕對零度》、《推理要在晚餐後》的劇本工作協力,代表著他對於影像化需求的文字是有一套功夫,這拿來運用在歷史小說上,尤其是有許多專有名詞、對日本史不熟的大眾讀者來說是有門檻的戰國、幕末時代,我們可以從這本書中看到作者高明的「史普」駕馭功力。運用大量的對話框來加速故事的節奏與提升趣味性、以精心設計過的橋段和「人情」超越了刻版的框架限制,讓這樣一本完全書寫在古代發生的故事絲毫不顯陳舊沉悶、而是動人心弦得要緊。對我這樣本來就喜歡、也讀了不少日本歷史小說、看了歷史劇的「進階型粉絲」而言,這部作品同樣是享受到極大樂趣的頂級短小趣緻力作紀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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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這場驚世馬拉松的完整路線圖!)     

 

安政二年五月(公曆一八五五年七月),三萬石的安中藩藩主板倉勝明宣布將舉辦馬拉松。他的目的是想讓家臣們鍛鍊身體,以便未來可以防禦蠻夷的襲擊。

 

根據《御用部屋日誌》中記載的安中藩「公文」,馬拉松的規則如下:

一、 當天早上六點的鼓聲響起後,請每位參賽者各自從家裡出發向御近習頭報到,接著再一同跑向山上。

二、 檢查哨的守衛長和山上的宮司已經接獲通知,各位在通過檢查哨和抵達山上時會分別取得一份證書,回來後請把這兩份證書交給大目付。

三、 因為腳痛而跑得慢自然無可厚非,倘若中途騎馬或雇用轎子抵達終點者則會受到嚴厲的處罰。

 

勝明在藩內積極獎勵就學、改革藩政,因此被稱為學者藩主。安中藩雖然是小藩,勝明卻有著雄心壯志,總是積極參與開放門戶和驅逐外人的決策討論。

 

「從情勢看來,當務之急就是得先強化家臣們因為太平時期而衰弱的體能。」

現在的武士不需要打仗,即使表現懶散也可以領到年貢。儘管俸祿不高,卻也不致於餓死人,許多武士因此失去鬥志,即使參加武術比賽,也只是敷衍了事。就實用性來看,學習珠算也比學習武術有用多了。

 

《馬拉松武士》分為五章,是由五個短篇、五位主角,環繞於背景「安政遠足」所發生的各種人生百態、喜怒哀樂。故事場景的安中藩來自「德川四天王」的井伊直政之長子直繼所成立,後來經過多次移封轉由板倉氏治理。由於只是個小藩,在幕末時期也並沒有參與直接戰事,在正史上沒有甚麼存在感。然而,拜這位藩主板倉勝明的奇想所賜,這一場發生於一八五五年的「安政遠足」,名聞遐邇,以日本史上第一場被史書正式紀錄的馬拉松大賽而名垂青史。甚至直到今天,位於群馬縣西南部的安中市,每年都還會舉辦這場慶典結合運動的「安政遠足 侍マラソン」,為紀念原本參加者是武士,而演變成現在的參加者都會COSPLAY變裝成各種角色,非常有特色的城市重要代表性活動!而這場活動現在是在每年五月的第二個禮拜六開跑,有去群馬縣旅遊的朋友們、或是喜歡參加路跑健身的家庭情侶們,有機會確實可以去湊湊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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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南蠻式跑法,我是請住在我家附近的郵差教我的。這種跑步方式可以讓人既輕鬆又快速地跑上長距離的陡坡。」

「想不到你會耍這種小手段……」

「這是一種策略好嗎?劍術上有所謂的理想的姿勢,跑步也是如此。」

據說郵差都很擅長這種同手同腳的跑法,他們甚至可以一天跑八十幾公里。

片桐始終沉迷於不健康的酒色生活,因此他與健步如飛的黑木之間的距離逐漸拉遠。

 

 

「片桐!你是甚麼時候跑到我前面的?」

黑木那張撲克臉頓時扭曲變形。

「我的跑法可不像你那種臨時抱佛腳的南蠻式跑法。從小,我就接受我爸的嚴格訓練,頂著寒風在山野裡跑步,和修驗道的修行僧在瀑布下修行,和忍者在赤城山的密林中飛縱……你知道嗎?你眼前的對手可是熬過艱苦訓練的片桐裕吾!」

「真看不出來你有過那樣的修行……不過,我記得伯父的身材微胖,喜歡吟詩,個性溫和,想不到他會以這麼嚴酷的方式訓練自己的孩子。」

「……我爸其實很嚴厲,你以為他很和善,只能說你的頭腦太簡單了!」

 

在藩主板倉勝明這史無前例的妙想創舉下,家臣們雖然個個抱怨連連,卻還是必須遵從命令地參加這場困難任務。第一章「馬拉松」的主角是城內出納片桐與黑木,這兩個平常互相看不順眼的同事,為了爭奪藩主之女雪子小姐的芳心而下定決心在馬拉松裡決一勝負;第二章「密會」主角是蕃內最強的第一劍士石井政繼,曾想脫藩攘夷但失敗而被囚禁於藩內,還娶了不喜歡的女人的他,打算藉由這次機會再度溜出城,與前來尋找自己的江戶舊情人美玲遠走高飛;第三章「密探」主角是歷代擔任幕府臥底的忍者唐澤甚內,由於對日復一日的太平生活煩厭而打算藉由馬拉松試探幕府的意向……;第四章「打賭」的主角是城內跑最快的男人足輕上杉廣之進,平時身分低微總被看不起與侮蔑、家庭困苦,但跑步將成為他一吐怨氣甚至翻身的機會;第五章「風車槍」是退休轉為鄉士的栗田又衛門在髮妻逝世後已對世間無留戀,但意外遇到過往武術死對頭勘兵衛的遺子伊助,結締一段師徒情緣的故事……

 

「還好這不是我老婆煮的飯……」

「真的這麼難吃?」

「超難吃,調味料加太多了。另外,這魚塊不知道是怎麼滷的?就算用烤的,也很難把外表烤得這麼硬,中間卻半生不熟。就某個角度來看,這種料理技術真的是太神了。」

「……」

「石井,我一直以為切腹很可怕,想不到竟然有比切腹更可怕的事。唉,今天晚上真是讓我感觸良多啊!我的孩子還小,我還不想死…..抱歉!」

田中有如逃命似的離開石井家。風評就此傳開,再也沒人肯來石井家用餐。

 

如同摘錄對話所看到的,感覺得出來作者很清楚歷史小說先天上的不利,而迅速地在前兩章情節裡融入了大量幽默的對話。無論是使用一堆作弊伎倆而跑比較快的片桐臉皮超厚的洋洋自得、還是石井妻子香代的彆腳廚藝鬧出的笑話,可說是迅速地拉近了與我們讀者間的距離,這些現代人常遇到的職場、家庭問題,原來同樣困擾著這些作古的正經武士們啊?還真是親切!縱然這是虛構的情節也完全無妨,這正是小說的魅力與功用!當我們已經能夠理解這些人物的喜怒哀樂後,自然更能夠進入小說的世界中、放下戒心地開始盡情享用笑淚交織的劇情。

 

參勤是江戶時代的一種制度,各藩的大名需要前往江戶替幕府將軍執行政務一段時間,然後再返回自己領土執行政務。

 

甚內看到片桐時,總是很羨慕他的率性。

父親教導他,身為密探不能引起別人的注意,所以他從小便開始學習壓抑自己的情緒。

但這不代表不能發表自己的意見,因為太過沉默反而會引起別人的注意。每天,他都得和旁人進行一些簡單的對話,偶爾說些有趣的話題,偶爾故意在工作上出現一些小失誤。

忍者的工作就是成為一名可有可無的平凡人物。工作上,他不能太過認真引起上司的注意,但也不能遭到同事們的藐視。甚內的任務就是扮演一個普通人,以便掩人耳目進行監視的工作。

然而甚內卻不滿意自己的身分,因為身為密探就不可能獲得心靈的自由;他不能和朋友大醉一場,因為一旦失去警覺洩漏了秘密,就會替自己帶來殺身之禍。

如果人生可以選擇,他寧可出生在平凡的家庭,過著平凡的生活。

 

密探一旦脫離了藏身的組織,就得拋棄原先的身分和家人,徹底消失。而且,有時候還會接獲命令去暗殺某人。

他不敢想像自己有一天得拋下結衣和千代丸,而要他去暗殺同事或上司,他也辦不到。

甚內喜歡安中藩和這裡的人們。

甚內是忍者的後代,對自己的飛鏢術頗有自信。根岸流是以不讓飛鏢旋轉的方式筆直射向敵人,因此射程比較遠。根岸流飛鏢的獨特之處在於,它的重心位於飛鏢前端,而且在比手掌略長的飛鏢底部纏有一層毛線。如今甚內經過練習後已經可以準確射中十三公尺外的目標。

 

《馬拉松武士》當然也不是光靠著原創的人物搞搞笑就能夠一語蔽之的。在閱讀的過程會發現土橋章宏確實是歷史底蘊深厚,知識閱歷也廣。這往往是史普寫得好的作者通常擁有的特長,考究是足夠嚴謹的。我想土橋本人勢必也熱愛著歷史,才能滿懷熱誠地希望把「有趣的時代」轉化為更合適的語言傳達給我們讀者。每個時代都有它們的專屬名詞、獨特標誌,作者則藉由時代劇的模式,善用「故事性」一一詮釋、說明這些名詞。好比參勤、出納、藩士、足輕、密探這些江戶幕府時期的職稱/職業意義與任務。說明文字不需多,卻能在這些出場人物的對話、旁白、內心戲中,言淺意深地描繪出這些職業的工作背影與甘苦談。在第三章「密探」的主角甚內、第四章「打賭」的主角廣之進這兩章的表現格外地令人印象深刻。這兩位從戰國時期遺留下來的「舊時代產物」,分別在這個和平時代中面臨著極大的困惑與心魔,充分反映出階級制度的不公。而這兩人同樣是父親,同樣有個珍視的家庭,藉由他們的妻子、愛子的想法交流與轉換,這個江戶時期的浮生百景亦活靈活現於紙上了,歷史好好玩的各種珍稀豆知識,也就此成功地印入讀者們的心坎裡。

 

二十一歲的政繼曾以修行劍術的名義前往江戶.九段坂上.麴町區.三番町的「練兵館」遊學。神道無念流齋藤彌九郎創立的「練兵館」,和鏡新明智流的「士學館」以及北辰一刀流的「玄武館」,並列為幕府末期的江戶三大道場。

齋藤彌九郎給了政繼這樣的建議:「石井,你的劍法太過直率,因此很容易被對方看破。」

「太過直率……?直率不好嗎?」

「不能說不好。如果只看揮劍的架勢,你或許可以算是這個道場的第一劍士。可是你缺乏一些更細膩的技巧,如果只懂得直率的劍法恐怕無法打敗有天分的劍士。另外,我想你並不適合參與攘夷的政治活動。」

 

而這種以描述「小人物」為主,真正歷史上英雄豪傑沒有出場戲分的史普小說的另一種先天不利(星度有差嘛,大河劇就不可能讓這些小人物當主角),作者土橋也很聰明地使用另一種方式來補完、增強話題。那就是用各種串場的方式,讓那些連我們歪果仁都耳熟能詳、或略知一二的名人們粉墨登場。上面摘錄的幕末三大道場是真正存在的,曾指導過政繼的大師齋藤彌九郎,以及一出場就輕鬆擊敗劍術頗強的政繼的「打了就跑的小五郎」桂小五郎/木戶孝允,這些「幕末明星」的插花客串相當有效地為劇情提升高潮、興奮感(畢竟人看到自己熟悉的事物還是會最興奮),還能提升《馬拉松武士》裡這些主人翁的存在真實度呢!在這本熱鬧的小說中期待著還有哪些隱藏版角色會登場,也成為小說的一大娛樂要素,我非常喜歡這樣子的寫法。而作者在馬拉松賽跑時也不忘用旁白親切地提醒讀者,跑到哪一個地方的時候其實就是新島襄的住家!只是這時他年僅十三歲,還沒有參加比賽的資格而未被徵招。這位日本宗教家,明治六大教育家之一的同志社英學校創辦人,也在2013年大河劇《八重之櫻》以小田切讓的英俊臉孔而為我們所熟悉著。土橋老師著實機靈,寫安中藩這樣遠離政經要地的鄉下小蕃,還是全力將它的可介紹處挖掘至毫不保留。

 

「武術上,放鬆身體是非常重要的事。武士必須懂得將重心保持在身體的中心,並讓力量自然地流動,只有這樣才能使出很高深的技巧。」又衛門想起勘兵衛的「風車槍」,他的長槍雖然轉動十分迅速,他的腳卻像是黏在道場的地板上。無論又衛門展開甚麼攻勢,他的身體始終不動如山。

 

然則,這本《馬拉松武士》之所以能那麼好看,仍要歸功於「人情」的深入與獨到。背景終究還是背景,五位主角、以及他們所愛的人、還有那位坐在幕後主持公道的明君板倉勝明,共同演出的那一幕幕精彩劇碼才是最讓我回味無窮的關鍵。最厲害的地方,大概就是這五個故事竟然能夠使用完全不同類型、但都陷於重大苦惱關卡的五個主角,也都藉由這場熱血的馬拉松大賽重新改變了人生,化解那困擾多年的心結,得到新生與救贖。而圍繞於這五個故事中的是滿滿化不開的濃情:同事間相互照應的同僚情、好兄弟們盡在不言中的友情、妻子隱藏在心中多年對丈夫的深厚愛情、男子漢疼愛老婆與小孩的親情、師父與徒弟間練武健身培養出的師徒情甚至義父子情…..等,有些在揭曉真相後讓你震驚意外、也有些是在預料之中的發展卻依舊賺人熱淚,肯定的卻是每一篇都好好看、好動人!可以說這是一部貨真價實的頂尖時代劇大戲。豐饒的故事裡有鬥智、記中記、反將一軍、武士劍決等多樣元素。它不只是歷史小說,也同樣具有運動小說、人情小說、療癒小說、推理小說、武俠小說(最後竟然還有一場華麗大決鬥XD)的多種跨界閱讀魅力。用同一個馬拉松素材變出這麼多道美味的菜餚,闔上書後只有強烈的滿足再滿足。

 

稻荷神原本是掌管穀物和農業的神,今日則被視為是掌管所有產業的神,而日本自古便認為狐狸是一種神聖的動物,中世紀起更把牠視為是稻荷神的使者。

 

在這部短小卻蕩氣迴腸的好小說中,因為和平太過安逸而怠惰慵懶的侍(武士)揮灑著汗水,在有點笨拙的晃動身影前踏出了嶄新的下一步,他們燃燒著對所愛之人、不棄信念的熱情,有點痛苦地卻又充滿歡樂與男子氣慨地勇敢奔走著。《馬拉松武士》不僅為書中的這些可愛角色們帶來新生,也意喻著在黑船來襲後陷入一段黑暗期的幕末即將迎來維新英傑的欣欣向榮時代力,更鼓舞了我們所有為大小人生課題苦惱的市井小民,在笑淚裡重新面對每一個明天的「無限勵志正能量」!!這也正是《轉瞬為風》、《強風吹拂》、《BOX!熱血鬥陣》這類經典青春運動小說的奧義秘訣所在!!相當期待,土橋老師繼2014年由佐佐木藏之介、深田恭子主演的成名作改編電影《超高速!參勤交代》之後(而且今年要推出續集耶),這部《馬拉松武士》之後也能順利影像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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