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桑《愛情實驗室》

(評分:7.5)

 

解剖檯上是支離破碎的心?

還是飽浸淚液的夢?

昨夜纏綿之後的體溫、人去樓空的回音、

無言的電腦螢幕上詭異的解析、

離心機的呻吟.....

這些到底意味著什麼?

一絲絲殷紅的血腥,

似乎就隱藏在其間.....

 

一則則現代傳奇,一則則褪色的記憶,一則則捫在心口的秘密,一本風格突出的推理小說。

 

談到台灣推理創作史,八○年代的暢銷作家葉桑自然是不能忽略的一個重要名字。曾經因為某些原因(這裡就先不講明了)淡出文壇的這位名宿,也在我們與他認識後,重新激勵了他的熱情回歸推理創作,並在2016年底出版了台灣經典偵探之一的「葉威廉系列」《午後的克布藍士街》,並舉辦了盛大熱鬧的新書發表會。自然是期待老師能在這幾年繼續推出好的推理創作。另一方面,對持續推廣與認真研究台灣推理的我們來說,針對老師早期的林白、皇冠作品閱讀也自然不能錯過。東華大學講師、學術圈罕見的台灣推理專業研究者洪敍銘也是我在進秀威後意外認識結緣的好朋友,他在我們家所出版的論文集《從「在地」到「台灣」:「本格復興」前台灣推理小說的地方想像與建構》是清流一般的台推研究重要著作,為八○年代的前輩作品們做了珍貴紀錄與詮釋,更堪稱是葉桑作品研究的第一把交椅。而在與敍銘討論詢問葉桑作品時,他最先推薦的就是這一本《愛情實驗室》,因此我也把握時間先讀完了這本並寫下這篇書評。期持續能為台推作品傳承到下一代的記憶中。

 

《愛情實驗室》的構造像是乾胡桃《愛的成人式》,分為A卷與B卷「錄音帶」的形式,不過並不像《愛的成人式》是藏有詭計在裏頭,而是簡單可分為:A卷收錄的七個短篇故事是推理小說、B卷收錄的七篇故事則都不是推理小說這樣的概念。而A卷裡的推理小說們也確實頗有那個時代的可看性,絕對是值得一讀。若從更嚴厲的角度來看,A卷裡的作品水準不錯,B卷裡的作品卻不知道在寫些什麼、主軸不明有些混亂像隨筆集XD 是和A卷有些落差的,甚至於讓我有個有趣的想法是,或許本作收錄的作品裡某一篇的詭計,正是給予葉桑(或編輯)這本書用AB卷來編輯書目的手法由來吧!以下就一篇篇來評論各篇作品。

 

A卷〈玻璃鞋〉:「渣男」仲先生不但與偶遇的香港美女妮卡外遇,還決定利用她憂鬱症導致不定期出現的暫時失憶、夢遊症狀,來殺害自己鬧離婚的妻子如鈺,再把殺人罪都推到她身上!然而他扮裝為妮卡後進行的完美謀殺,卻因為一雙玻璃鞋而前功盡棄……本作為典型的「倒敘推理」作品,雖然詭計太過簡單也破綻明顯,但文章整體表現十分完整,搭配葉桑的優美文筆與神譬喻手法,確實好看。而本作原先刊載於《推理雜誌》1988年第42期,也是葉桑老師「第一篇」刊登於推雜上的推理小說,非常具有歷史意義!考量到這篇作品是他的初期創作,確實已顯現出其文風優異成熟處。從敘銘的觀點來看,葉桑直接從頭到尾都使用了純文學手法於本作中,是一項值得標記的創舉,以下也引用他著作的文章。

PS:但是根據敍銘的專業表示,葉桑的「第一篇推理創作」則是發表於《偵探雜誌》的〈窗簾後的眼睛〉,時間點是1987年。該作收錄於單行本《黑色體香》中。

 

P.104 然而,相對於一九八○年代台灣推理作家主要以開場白或楔子表現純文學的色彩,葉桑的小說幾乎全面地導入了文學性與技巧,例如他一九八八年首次刊載於《推理》的〈玻璃鞋〉,描寫憎恨妻子如鈺的仲先生,在酒店中邂逅了妮卡,並利用她的失憶症,穿著她的高跟鞋行兇,意圖嫁禍而未得逞的故事。但在這個主要情節之外,葉桑描寫大廈清潔工的噪音:「魔琴傳腦般的噪音不留餘地貫入我的耳膜,逼得我夾起公事包,恰似絕龍嶺的聞太師,被姜子牙逼得落荒而逃」;寫如鈺:「像塔頂白雲,飄逸嬌柔,有時虛無得無法捉摸,有時又像一場潑得你不知所措的驟雨,背後還深藏著抽得你殯體鱗傷的閃電呢」;寫妮卡:「正站在朱銘的雕刻作品前,身後的青天,一下子竟蒼老了許多;是永遠的妮卡,天不怕地不怕地獨自站在時空的交叉點,迎戰著命運」;寫仲先生的猶疑:「也許當時,微醺的夜,迷亂了寂寞的心,於是就……如今偏離的行星又納入正常的軌道,以致什麼都不記得了」、「一粒思想的孢子,隨風偶落在我枯木似的心靈。我不想去種植它,可是對如鈺的恨,以及妮卡的無奈和逃避,竟是靈效的肥料,不知不覺已長成了一株艷麗的毒蕈」;寫仲先生的幻想:「心想那名夜行千里的荒江女俠,翻了牆而消失,卻弱柳扶風似的出現另一位月下美嬋娟來」等等,都展現華麗的文字風格和淒美浪漫的氣氛塑造。這當然更加明顯地顯現純文學與推理小說的重合,也表明當時的台灣推理文學場域中的主流價值,事實上是接納了這樣的敘事型態。

配合評論者的評介來看,早期台灣推理小說成為純文學表現的一種形式的勢態,看似大致已經底定,可是問題的焦點應該是文學性的展現甚至展示,是否真的影響了推理敘事的進行?更直接地問,這些具有純文學特徵的推理小說「是推理小說嗎」?這個疑問如若無庸置疑是肯定的,那麼主流價值肯定的究竟是「推理」還是「文學」?

 

P.309 二、城市建築物的空間配置

台灣推理小說的城市敘寫,除了藉由俯瞰城市風景而得的觀感,以及透過街道巷弄在城市中具有的不同功能,指涉了城市日常景態之外,對於城市建築物的描寫,也可能展現出人在地方生活的實景。

田銀生指出建築在都市中具有積極作用,建築空間的設計不只影響城市空間的物理樣態,同時影響且支配了人們對於城市空間的使用方法。以早期台灣推理小說為例,葉桑〈玻璃鞋〉的仲先生在與妻子如鈺爭吵後,跑到夜台北的街上時的觀察:「擁擠的台北建築物,像無數隻伸得長長的手,爭奪著那個恰似從招親樓坊上,拋下來的繡球也似的圓月」,建築物的擬人化,也表述城市建築對生活空間造成的緊迫感。

 

A卷〈吃人的變形蟲〉:這幾篇推理小說裡唯一以女性來擔綱第一人稱主角敘事的作品,並不會有男性描寫女性彆扭的狀況,還是一樣讀來通順無礙,足見葉桑的寫作功力。主角人設也算是新鮮,嚴重近視的老小姐在餐廳內遺失了隱形眼鏡,只好在幾乎無法視物的情況下靠老闆娘幫忙送回家。卻遭遇了神祕男子的襲擊,失手將男子從頂樓推下去,莫名其妙成了殺人兇手……背後的佈局可謂錯綜複雜,叫人猜想不到。與前作那一種「陷害」的過程有點異曲同工之妙,但作者說了另一個好故事。至於作品裡無意流露的社會關懷也是一絕。(主角因看不見無法好好行動而被司機喝斥,深感哀傷)。

 

P.38 此刻我終於體會到殘障人士在社會上所遭受的待遇,沒有今夜的遭遇,我怎能了解他們的悲哀,以及被歧視的感受?但我有明天的希望,而他們呢?卻是永遠無法復元的創傷,除了愛與關懷,還有其他的妙方嗎?

 

A卷〈昨夜,鄰家……〉:類似益智謎題集的「自殺偽裝成他殺」詭計,中規中矩,也讓本身不具備偵探身分的主角很快就破了案。裡面的犯案動機也帶出了「國軍菜鳥霸凌文化」的現象,只能說這個議題在洪仲丘事件後有了大大的改變,卻不見得對國軍整體來說是好的現象,或許只是誕生更多草莓兵,最難治理的始終是人。

 

A卷〈影法師〉:篇名倒是與內容沒甚麼關聯,主角是偷窺女性的男性,但他所偷窺的女性捲入殺人案中,在偷窺的他剛好成為幫女方作不在場證明的人證。但她的手法還是很快就被主角與律師看破了…..與劇情設計相關,這篇作品裡的建築格局著墨不少,也因此成為敍銘著作中研究台灣城市、建築在推理小說中、之於推理創作者意義的舉例之作。(那個U型大樓確實讓我留下了較深刻的印象)

 

P.317 除此之外,建築物內部空間配置的一致性,亦值得注意。例如〈人猿之死〉中,李漢洲由二樓樓梯下樓後,先後經過餐廳、廚房、廁所,同樣的,在《島嶼謀殺案》中,從來發號的二樓下樓,依序經過店舖、廚房、廁所,漢洲國藥號和來發號建築內部的格局,都反映在地居民最重要的日常行為是商業買賣的生意,而其空間配置作為城市空間的具體表徵,即「廁所」相對而言是最汙穢不堪的,甚至也是對商業行為最無助益的場所,因此被安排在一個最不起眼或最遙遠的位置。

這種配置在早期台灣推理小說並非單一的或偶然的出現,例如葉桑〈台北怨男〉中死者褚介德所住的「格局簡單的公寓」:從方才的玄關,包括正處在的客廳,以木架隔開的另一邊是餐廳再過去就是廚房。另外的兩間房間呈L形,衛浴設備則擠在中間。

相較於〈人猿之死〉住商混和式的建築空間,〈台北怨男〉的公寓是單純的住宅,因此入門的玄關可以直通客廳,餐廳是被特別隔開的空間,廚房又在這個空間之後,而衛浴設備所在的廁所及浴室,則被特別描述是「擠在中間」的狀態,即它是其他更具重要性的空間以外的零碎空間;在〈影法師〉中蓋得蜿蜒曲折的公寓大廈,也同樣敘寫「我住的這一幢和對面的那一幢是呈U字型的兩邊,而U字型的底方,是作為共同的電梯,以及各自的浴室」,清楚表現浴室被推擠到「自己的空間」與「共用的空間」的邊界上。

 

從推理小說中對建築物內部空間的配置敘述來看,真正重要或關鍵的地方通常不見得是樓梯、廁所這些空間對推理敘事有什麼直接的影響,或提供了什麼重要的線索,而是表現城市使用者經驗的總和;換言之,即使小說中的廁所、浴室更換到任何一個更具重要性的位置,也不會改變推理敘事的進行與推理的結局,因此特意呈顯具有某種一致性的空間配置,透過空間的功用,反映人的生活與使用方式與經驗認同,這種影響實際上是雙向的,也更加凸顯出日常經驗與在地性的緊密連結。

不過,這也讓筆者注意到不同特性、意象的城市空間,可能反映了人們生活型態的差異,也影響人們使用城市空間的方式。

 

A卷〈喝完那杯咖啡之後〉:其實這篇也不算是推理小說,篇幅極短只有三頁,在講同性伴侶因為健康檢查出愛滋病的關係導致的破裂結局,但結尾一句話卻是逆轉了原先的想像。

 

A卷〈天平傾斜了〉:跟上一篇一樣,主題都是主角因「誤解」而下手殺害伴侶釀成大錯。但這篇的推理成分比較高一點,主角有去追蹤妻子的外遇對象是誰,也有揭曉真相的意外性。這兩篇作品也都在提醒人性:「不要輕易就跨過那一道殺人之門……」而這一篇也一定要提到敍銘的獨特論點:「由日常邁向異常所必須的空間轉移」也是很有趣的台推現象觀察,同樣收錄於《從「在地」到「台灣」:「本格復興」前台灣推理小說的地方想像與建構》:

P.341 二、從日常到異常:擬構/重現記憶

早期台灣推理小說中,人們發現日常經驗與空間的異常,實際上啟動或催化了「逾越」行為的發生,因此,文本情節中謀殺案的兇案現場或是犯罪空間的「擬構」,一方面重述人在日常空間中感知的異常感,另一方面則暗示人與地方正處於變動關係的過程。

如葉桑〈天平傾斜了〉中林先生懷疑自己的妻子鳳羽外遇,而追蹤她到「大海的小鎮」。小說描寫小鎮是「隔一層山岩,就是大海的小鎮」,同樣暗示兩個事實:首先是林先生雖以一個外來者的角色來到這個小鎮,但他顯然並非初來乍到,因為他的感官經驗,也從自然景物風光與地理特性,塑造對這個位於「濱海公路」上的小鎮曾經的記憶;其次,小說敘述鳳羽朝海邊走去的過程:她沒有警覺,只管往海邊走去……

她很快地又站起來,拂理一下髮絲,拍落污在衣裙上的草屑和土壤,然後又繼續她那不可思議的路程。我終於看見了海,如天色般蔚藍。但是,在海天交接處,便比出了高下─海比天藍。

這段敘述透過鳳羽的腳步,將林先生帶到「海邊」,也是讓他更加接近小鎮與他原本身處的城市最大分野的地理特徵─海,因此林先生最後在「海天交接處」發現了「海比天藍」的這個事實,除了更強化了小鎮這種以「海」為指標與標的的特性,也凸顯出這個很少出現於自己日常生活情境理的「海」對他造成的衝擊,迅速建立起地理空間的日常/異常想像。

 

A卷〈再一次死亡〉:入選第一屆林佛兒推理小說創作獎佳作,刊載於《推理雜誌》第46期。也曾收錄在《林佛兒推理小說獎作品集》裡的名作。第一屆的林佛兒推理小說獎首獎正是鼎鼎大名、同樣由我們秀威資訊所出版的思婷《死刑今夜執行》!本作也確實是《愛情實驗室》裡我最喜歡的一篇作品。關鍵詭計很有八○年代(包含日本作品在內)的懷舊風情,以現代來說並不好立刻猜中。厲害的是其實真相在這個篇名裡已經悄悄地說明了!而因為葉桑本人在製藥公司、食品公司有豐富任職經驗,這篇設定在製藥公司內的謀殺讀來也格外具備真實性,無論是台灣製藥業二十多年來的沿革史、製藥公司內部生態、無法避免的權力糾紛問題等,都讓我是讀得津津有味。果然就像日本的江戶川亂步獎曾盛傳的「謠言」,能夠講出一般人不知道的業界內部問題的作品最有機會獲獎,不是說能入選林佛兒獎也是這原因,而是這種由行內人爆發業界秘辛的作品確實是可以寫得很有趣、也呈現社會另一番風貌的。而這一篇作品內深厚的台北在地元素,也有豐厚的當代研究價值。

 

P.111 台灣嚴佑化學製藥股份有限公司創立於民國五十年,最初由嚴佑先生負責,僅代理國外的一些成藥,由於國人有吃藥的習慣,所以讓嚴佑賺了不少錢。民國六十年,更斥資在土城興建了工廠,更高薪從美國聘請胡博士全權規劃,這在當年的製藥工業是一件大事。不久,嚴佑先生過世,而由其弟嚴伸先生接管所有的業務。

當我進入嚴佑製藥公司之後,旁敲側擊得知董事長嚴伸對胡博士很反感,因為胡博士在這幾年當中,花了公司很多錢。不過這也不能全怪胡博士,因為隨著國民生活水準提高,對於製藥的觀念,不如往昔的浮濫。另一方面,國外形形色色的進口藥品充斥市面,瓜分了原有的地盤。加上政府近年來,大力提倡G.M.P.(優良製藥規範),加強對各藥廠的管理,以便提升國內製藥的素質。所以胡博士投下了無數心血,因為他實在不願意嚴佑製藥,予人一種賣膏藥的形象。然而董事長可不這麼想,他一直認為胡博士只是想在學術界作秀,而不管公司的前途。

 

P.160 ,公館、汀州路在小說寫作當時及之前的地理樣貌與環境現實,正與葉佩玲的感官經驗相互吻合,也讓小說中謀殺的場景具有在地性的意涵。

葉桑〈再一次死亡〉也運用類似的技巧,小說描寫汪俊義前往土城的化學藥廠上班的路程:「不知不覺馳過了華江橋、板橋、土城,並噗、噗、噗的闖入工廠門口。」從華江橋到板橋、土城的路線,對小說情節雖不具關鍵性的影響,但在當時從台北市到土城選擇走華江橋而非光復橋,更是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馳過華江橋,顯示汪俊義的出發地(很可能是其租屋處)必然是在中華路以西、和平西路以北的龍山區這個區域的暗示,說明了幾件地方的歷史。其一是一九五○─六○年代,台北市的發展重心主要在「三市街」的西區, 一九七○年代都市發展重心逐漸向東轉移,西區相對成為城市古舊和老化的象徵;其二是萬華是早期(一六六二─一八九五)台灣都市以「一府二鹿三艋舺」為核心成長的寫照,但時至一九七○─八○年代,鹿港、萬華在都市發展中幾乎成為邊疆地帶;從繁華到衰落的地理特性,也符合小說中對汪俊義「因為本家不在台北」與「一個藥學系的畢業生,沒有錢自立門戶,也不想再繼續深造」的人物設定。此外華江橋自一九九一年六月起因為排洪考量進行拓寬工程,汪俊義仍能通行華江橋至土城,也間接證實了其創作時間,並展現當時的交通景態。

然而,不論〈骷髏與聖女〉中楊同與林琳的對話,或是〈再一次死亡〉中汪俊義的車行路線,對整篇推理小說的情節結構而言,似乎都多此一舉;小說作者即使不暗示案發處的正確位址,也不會影響推理的結果。但在這些小說中,作者仍透過自身的經驗,通過如公館、汀州路或華江橋、板橋、土城等地名連結小說情節與在地性之間的關係,其性質同樣是「為特定目標而標定的一個地區和範圍」,即這些地名是作者在推理小說中特別圈定的地理範圍,雖顯示作者的在地性追求,但與〈東澳之鷹〉不同的是這樣的區位限定,並沒有與推理的情節產生鏈結,這些地名的暗示,通常也僅表現當時地理環境的現實;換言之,這樣的邊界是比較模糊的,即它們的地理空間並沒有因為推理敘事而出現明顯的限定,使得這兩者之間的在地性尺度與邊界範圍,在小說中的作用就產生了明顯的差異。

 

P.354 當代推理研究中,早期推理小說的偵探身體被認為不具有上述的特質,而是偏向作為國家身體的延伸。但這些偵探身體,也存在著某些相似風格的敘述,如葉桑〈窗簾後的眼睛〉描述偵探葉威廉揹著翻譯所得的二十萬現金,「繞了大半個台北市」後的感受:

幾天不見的台北,是如此的可愛。雖然空氣依然混濁,交通還是那麼擁擠,午後兩點的太陽,囂張得不可一世,可是我愛極了路樹下的陰涼,襯在高樓上一角的藍天,以及我自己那曲不成調的口哨之歌。

偵探以「繞」的身體實踐完成對城市的劃界,雖然小說並未明言偵探繞行的區域或路線為何,但是「空氣混濁」、「交通擁擠」等形容,仍藉由偵探身體重述了對城市的身體感知。相似的是,〈再一次死亡〉中的偵探汪俊義,平時從事著學術推銷的工作,小說敘述他的日常:

騎著輛破「Vespa」,繞了大半個台北市,才回到自己的住處。……可是每當我從那噪音及污濁的空氣中,逃回自己的窩裡時,第一件事就是徹底的清洗自己。

偵探不論是步行或是騎乘機車,都是透過身體與城市產生關聯,這種關聯的核心通常回到偵探本身的感知,例如汪俊義的「逃」與「清洗」,某種程度上表現出他對城市中的「噪音」和「污濁」的厭斥,而通過這些感知,重現了城市的地理秩序。

 

B卷的部分,〈愛情實驗室〉與〈透明的報應〉都有呈現出了葉桑擔任過的研究員工作之生態:研究員的日常生活與對研究工作的注重心理。例如他們用暱稱來描述化學藥品的方式我覺得就很有趣,這是另一種理科男的職場文化。而且這兩篇作品讀起來也都能夠列入好看之林。比較有意見的是〈愛情實驗室〉裡面有穿插了「回憶篇章」的男女敘事,皇冠在排版上沒有另外用別的字體標示、或是用至少隔一段空行的方式處理,而是與研究員們的故事用一模一樣的文字排版,真的不是那麼好辨識、好閱讀,一開始很叫人一頭霧水啊!當然從另一個角度觀察,這也是出版文化的演進一環。文案的話也是,這本書的封面文案還OK,但封底文案真的不知道在寫些甚麼……跟現在的編輯文案風格確實有所差距XD

 

P.139 小賴拿著裝滿「檸檬汁」的滴定管,小心翼翼地將淡綠色的液體低在三角燒杯中,燒杯裡有三分之一的「酸梅湯」。「檸檬汁」和「酸梅湯」是我們這些助理間的玩笑話,分別指的是「硫酸第一鐵銨溶液」和「重鉻酸鉀溶液」,因為色澤雷同,是分析「土壤有機物質」的必備化學藥品。

 

剩下的幾篇作品主題龐雜,也不推理,我就不一一談了。大體說來很有那種早年報紙副刊上刊登的奇情小說感,有點重口味、有點文藝腔、又有點那麼讓人意想不到的發展。所以我接著就用這本書所看見的,幾個葉桑作品帶給我的特徵分析,與九○年代台推的異同處,這是我覺得可以多方比較討論的地方。首先是對自己看過的推理書的植入,本作中就有兩次這樣的引用:

 

P.66 「心理學的方法,難道崔先生會使用催眠術?」我不禁想到曾經看過的一篇日本推理小說──夢魔之爪。不過,那畢竟是小說,和現實總會有段距離,我想崔先生沒有這份能耐。

 

P.171 「啊!原來是個啞女。」不知怎麼搞地,裘義突然想起他從前看過的一本書──日本作家「西村壽行」所寫的《癌病船》,書中的夕雨子不就屈服在他的視線下嗎?他默念著書尾的最後一句:你看啊,北號斗在夕陽下航向一個不可知的旅程……。

 

九○年代台推創作者有幾位深受日本新本格、歐美黃金時期影響,會在作品中直接討論起那些喜愛作品的特色,這狀況其實也不是台灣人特有,日本作家也常常會玩這套,在書裡童心大發的「傳教」,無論是島田莊司、三津田信三、二階堂黎人皆如是。我們可以看見葉桑早在1988年就這樣作了,而那個年代可還看不到這些作家的這類作品翻譯進來,也就是說葉桑是自然地這樣子做,或許正是一種「推理迷作家」的創作特徵吧!推理迷同好間的共同語言,無論這個植入對於作品本身劇情推展是有意義還是無意義的。不過我認為要在故事中怎樣置入這種讀後感也是要稍作注意的,例如說上述談論到《癌病船》的作品〈仲夏夜小屋〉主角裘義是個在江湖上混的亡命殺手,這種人會有閒情逸致地讀這種主題的小說,還沒事想起來裡面的段落嗎?怎麼看都是不太搭的,只能幫忙解釋說這人剛好是位文青殺手來著。

 

P.220 在恩人面前,我也不敢相瞞。我是一個學校的教員,本來和另一個日本同僚很意愛,但是最近他寫信告訴我,他將要與文部省某大臣的千金結婚。事到如今,我只好含淚的和他分手,並且心酸的祝福他。當我平靜了以後,想要追求自己的幸福時,卻發覺自己有了身孕。妳說,我該怎麼辦?只好偷偷跑到偏僻的文山,懇求張醫師替我拿掉肚子裡的孽債。可是,張醫師卻說,基於醫德,他不能殺死已經具有了生命的胚胎。更何況在目前,所謂增產報國的國策下,墮胎是犯法,會吃上官司的。

 

P.225 在地語言的使用除了能連結對一地的情感與認同外,可能還有更積極的作用,如葉桑〈秋霧〉中阿蜜嫂與少奶奶和金桃的一段對話:「老身和少奶奶講話,妳插什麼嘴,囝仔人有耳無嘴。」阿蜜嫂雖然大聲喝住金桃,但是滿面春風,一絲怨怒亦無,又在我耳邊低語說:「這個月有來沒有?」我不解地望著她,她用日文說:「月物呀!」我低下頭,用手托住了羞熱的臉頰。

「阿蜜嫂,咱是台灣人,講什麼日語,又不是四隻腳。」金桃在身後,沒聽清楚阿蜜嫂說什麼,吵著要再聽一遍。

阿蜜嫂對少奶奶說的日文「月物」,立刻受到金桃的大聲批判,直指講日語的是「四隻腳」。然而,金桃的氣憤並不是因為她聽不懂日文,而是因為「咱是台灣人」,所以只能說「台灣話」。在此,小說中的台灣話對話就有了兩種意義:其一是它穩固地聯繫了人際間的關係,從人與地方的關聯營造出具有在地性意義的範圍,其二是講台灣話作為比講日語更「正確」的價值評斷,暗示人物對台灣身分,以及以台灣為地方主體的堅持。

因此,在這些小說中,語言可以連結甚至具象化日常生活與景態,進而展顯人與地方的互動關係而生產在地性,且以「母語」連結在地經驗和地方想像,將更清楚地指涉其中的本土內涵。

 

再來是我認為葉桑作品中的濃厚土地、時代感是十分值得稱道的,他沒有走九○年代以降的虛構地景,大部分作品都是發生在我們熟悉的那個台灣土地、更搭配了道地的台語對話在故事內成為很有研究價值的鄉土文學。〈竹葉林的秘密〉那一大段的台語對話劇情描述、〈秋霧〉裡對日據時代的時代國家政策、豪門婚姻文化描寫極其自然且深刻入味,這也都成為了九○年代大部分推理創作者所失去的本土特色,直到現在才似乎有了唐墨出現承繼。我一直都很注重現實地景與推理故事的在地性結合,這個點也常為評論家批評台推的點,殊不知當早年葉桑早就做得無可挑剔時,就被那一代的評論者轉用其他的點來修理了(嘆)。葉桑這幾篇作品雖然沒有特別強調在地的重要性(其實也沒必要好嗎),卻也沒在避諱描寫謀殺的地理背景,有需要就會寫到(例如〈玻璃鞋〉裡的士林),而那些活躍的偵探角色們,也水乳交融,毫無違和地在我們的土地上奔走。隨著他們的背景與對話,有陳定國的漫畫、陳一明的廣播劇,也有主角唱著流行歌曲「江山美人」等等,從中可以了解到非常多五○~八○年代的台灣生活風貌。總而言之我的標準明確,我就是肯定作者去強化與在地性的連結,所以2016年一手打造出《沙瑪基的惡靈》、《慧能的柴刀》這樣的台推作品。可不同意對於八、九○年代雙重標準批判的論點,八○年代林佛兒以降就說他們不推理不本格詭計差、九○年代又說成沒有在地性沒有台灣味太空想了之類的~依照注重台灣元素論點,現在是否該重新給予葉桑高度的評價了呢!?從敍銘的論文中就可以看到,根本不需要過度引源日推與歐美推的系譜,葉桑的這些文本就已然具備了良好的研究價值。

 

P.33 眼看著青春就像杯裡的冰塊,慢慢的融化了。

 

P.187 她站在窗口,眺望著那濃艷得令人心票的櫻花。我走過去說:「今年的櫻花格外紅,紅得猶如詩人的血,濺紅了少女的心。」

她摟住了我的腰,把頭靠在我的肩上,痴痴的說:「我們曾經在書展的雲箋下寫下難忘的戀詩。曾在苦難中,留下永恆之愛。」

「如今我們又在一起了。」我吻著她,她的肌膚是那麼甜、那麼清爽,彷彿揉和著酒香、果香、蜜香、草香、花香,一口飲下整個人都醉了,醉在中國的天空。

 

最後要提的特點,也是葉桑難以讓其他推理作家所複製的,就是其極為優美的文筆。根據以前的評論,就說他「文筆細膩且浪漫,使用大量借喻手法,也有人性探究的內涵,一般認為他筆鋒有日本作家連城三紀彥的影子。」先不管這個論點是誰說的,作者本人自己到底有沒有受到連城的影響,還是要另外去問了才知道。現階段我只能同意,兩位作者同樣文筆浪漫風流,說誰是誰的影子都是失禮的。在讀本書時確實我能夠體會到一種久違的閱讀樂趣,畢竟推理小說通常都不講求優不優美,但葉桑的作品重新提醒了我們,美不勝收的文筆也能夠帶給讀者詭計之外的另一重樂趣,提供了更大想像空間,也有很多讓現代創作者可以去學習的地方,只能說葉桑不愧是上一代赫赫有名的前輩,接下來我也會繼續慢慢地追蹤他的推理小說出版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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