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吉理香子《暗黑女子》  

 

(評分:8.5)

原名:秋吉 理香子《暗黒女子》(2013)

 

女生,果然是很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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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美麗的東西,越有刺;

越美麗的東西,越有毒。

但也正因為如此,才美麗……

 

少女的天真和美麗、陰險與惡意調和在一起,

煮成了一鍋駭人的美味……

 

一週前,聖母女子高等學院校花白石逸美被發現陳屍在校園裡。美麗又聰明的她一向是眾人矚目的焦點,身為學校董事之女,不但一手恢復文學社,還建造了一間超豪華的文學沙龍,卻突然死於非命,這究竟是自殺,還是他殺?

 

今晚,據說與逸美之死有關的六名文學社社員齊聚在沙龍裡舉行例行的「闇鍋會」,一邊吃著內容物不明的「闇鍋」,一邊各自朗讀自己所創作關於白石逸美死因的小說。當華麗的水晶燈被關掉的那一刻,令人驚愕的真相將被黑暗給掩沒,還是會從黑暗中緩緩浮現?……

 

六篇被朗讀的小說,究竟哪篇是真實?哪篇是謊言?隨著閱讀的過程,每一個看似的真相都被推翻,充滿後勁的惡意、出人意表的結局,讓人讚嘆不已,不愧是被譽為「黑暗推理新王道」的最高傑作!

 

 

皇冠文化推出的新書系「異文」開門重點書《暗黒女子》乍看下是本讓人摸不著頭腦的作品,作者秋吉理香子更是第一次在台灣登場的作家,如此陌生的背景下,縱然文案中打上了「黑暗推理新王道」的稱號,推理迷們還是會抱持很大疑問與不信任感的,畢竟這世道掛羊頭賣狗肉的作品太多。但當我讀完這部小說後可謂徹底地放下心、以及深感驚艷、完全超乎預期!這部作品是不折不扣的推理小說,以不同角色擔任第一人稱視點敘述詭異且充滿疑點的故事手法讓我們感受到湊佳苗的身手,卻更展現出某種相異層面的昇華與新鮮感,或許在湊佳苗這兩年來寫作路線逐漸轉向豐富多元之際,「黑暗系女王」的接班人就將在此刻正式誕生,實在叫我這樣死忠的推理迷們不由得興奮叫好不已。十分期盼秋吉小姐的其他作品能夠再被引進中譯化!

 

秋吉理香子2008年以以〈雪花〉榮獲第三屆「Yahoo!JAPAN文學獎」(此作之後亦改編為短篇電影),隔年以收錄該得獎作的短篇小說集《雪花》正式踏入文壇,比起湊佳苗出道時間並不會相隔太遠。然而,並不像筆力甚健的湊著作連發,隨後秋吉沉潛數年,直到2013才發表了第二作《暗黒女子》的單行本。本作2012年12月起在雙葉社《小說推理》月刊連載,恰好就是湊之完美起點《告白》的孕育之處。雙葉社一直在這類黑暗、驚悚系出版品中有著諸多亮眼暢銷作,如金澤伸明在日台都賣得嚇嚇叫的《國王遊戲》系列、以及《草莓之夜》名家譽田哲也以「北九州監禁殺人事件」此殘酷真實事件改編的2014話題鉅著《野獸之城》等…可以想像,曾在日本熱門節目「國王的早午餐」上被推薦的本作那不帶血腥殘暴、純以心理描寫取勝的「口味」想必頗有獨到之處…

 

這座華奢的文學沙龍蒐集了各種領域的書籍和資料,彷彿私人圖書館。也裝了隔音牆和隔音窗,有效隔絕來自校園的喧囂聲,讓社員可以專心閱讀與創作。所有成員可以在這裡閱讀每次的指定書籍,舉辦發表讀後感的讀書會,或是關於作家的研究發表會、自創小說的朗讀會,以及有關文學方面的討論會,我們可以在這個沙龍舉辦各種文學活動,不會受任何干擾。這裡比在任何一間教室更加安心,即使在家裡看不下去的書,在這裡卻可以安心閱讀。創作的小說遲遲沒有進展時,在這裡就會文思泉湧,下筆如有神助。寒冷的季節,把沙拉放在暖爐前,大家躺在沙發上,一隻手拿著熱可可,相互批評各自的創作小說;夏天時,喝著手工調製的蜂蜜檸檬汁討論文學論。沒錯,這裡是屬於我們這些成員的夢想城堡。

 

天主教學校聖母女子學院高中部的文學社成員

1.高三社長白石逸美:身材高挑,手腳修長,笑容燦爛,迷人雙眼令每個學妹艷羨不已,像花蕾般的雙唇兼具氣質和性感,還具備了與生俱來的良好家世造就的高雅氣質。「美女」這種陳腔濫調的字眼不足以形容她。麗人,她是一個所有方面都很端麗的人。

2.高三生副社長澄川小百合:烏溜溜長髮,皮膚白皙柔嫩,唇蜜都不用擦,整個人就散發出朝露般滋潤的美麗。

3.高三生古賀園子:成績優異立志從醫,看起來很理智的鐵娘子,造型俐落的眼鏡後方細長雙眼很明亮。

4.高二生高岡志夜:綁著馬尾,看起來很豪爽的作家,青少年文學獎得主。

5.高二生小南茜:捲髮及腰,臉頰泛著紅暈,古董洋娃娃般地可愛,廚藝無人能比。

6.高一生二谷禮美:全高一唯一的獎學金資助生。

7.保加利亞留學生蒂安娜˙德秋貝,五官輪廓很深,宛如充滿神秘色彩的東歐精靈。

 

想像一下,七位如花似玉、嬌豔欲滴的美少女共處在上述那座文學沙龍,與巴卡拉水晶燈、德國麥森瓷器茶具、比利時皇室御用蛋糕為伍,彼此儀態優雅地享用甜點茗茶、閱讀琳瑯滿目的文學名著、討論著充滿活力與熱情的知性話題…這是幅多麼優美與青春、讓無數少年男女嚮往憧憬的浪漫繪畫呢?很遺憾地,這樣的畫面已經是過去式。社長,也是在整個學園中最出類拔萃的公主/聖女逸美已經墜樓而死,手上緊緊握著一枝鈴蘭花做為「死前留言」。這是意外?還是與她相處時間最多的文學社社員中有人對她抱持著殺意?在故事中這場暴風雨中文學社第一學期的最後一次例會,將揭曉一切的真相…

 

那裡完全是女生嚮往的社團,所有女生都夢想有機會在那裡喝杯紅茶,哪怕只有一次機會也好。雖然名為文學社,但並不是只要對文學有興趣的人就可以參加。如果沒有白石逸美的親自邀請,就無法加入文學社。反過來說,即使對文學毫無興趣,即使不會寫小說,即使無法評論小說,即使不喜歡閱讀,只要能夠讓白石逸美中意,就可以加入。所以,目前文學社的成員都是逸美親自挑選的特別學生,大家都對她們另眼相看。換句話說,文學社就像是社交俱樂部,只要能夠加入,就是一種身分的象徵。

 

《暗黒女子》的整個故事就發生在這一個暴風雨之夜。在學期的社團最後例會中以學校傳統的「闇鍋會」模式進行,也就是每個成員各自帶驚喜、有點奇怪的食料丟進火鍋中,在黑暗中一起享用。看不到自己究竟在吃什麼食物是最大的挑戰與樂趣。邊吃飯邊輪流由一位社員到中央的燭台旁邊朗讀自己所創作的短篇小說分享給大家聆聽。而今年的主題在逸美死去後,就由代理社長,與逸美從小形影不離的摯友小百合訂定為「逸美死亡的真相」。作者藉由這種朗讀小說的形式,讓每個出場人物以自己的觀點來談論這個事件,就是台灣讀者已經都很熟悉的「湊佳苗模式」。

 

二宮禮美:白石家在我眼中完美無缺,他們具備了我們家人永遠都得不到的東西──高雅的舉止、對家人的關心、自然流露的教養──具備了所有理想家庭的要素。人只有在自以為也能像對方一樣時,才會產生嫉妒的感情。白石家和我處的世界有著天壤之別,所以我對逸美和她的家人完全不會有這種感情。

 

小南茜:加入文學社以後,我才發現以料理為主題的文學作品很豐富。像是蘿拉˙英格斯˙懷德的《大草原之家》、赫爾曼˙梅爾維爾的《白鯨記》、《清秀佳人》中更是有許許多多令人垂涎的餅乾。當讀書會的主題是討論克莉絲蒂的珍瑪波小姐系列時,我做了書中經常出現的斯康餅和罌粟派,很受大家的好評。我漸漸感受到文學的趣味,也開始在討論會上發表自己的意見。拜逸美所賜,我才能藉由料理瞭解文學,所以,我對她充滿感謝。

 

蒂安娜:聽說日本是一個小國家,所有的一切都是小而美,和服應該如實表現了日本人在這種空間狹小的生活中所蘊釀出來的智慧。放在行李箱底的和服比逸美穿在身上時更美,日本人應該自古以來,就是富有自尊和獨創性的民族。

 

然而,在故事的進展中我們逐漸感到不對勁與驚愕。從第一個登場的二谷開始,每一個女孩都指出不同的對象是兇手。二谷指證古賀、小南指證二谷、蒂安娜指證高岡、古賀指證蒂安娜、高岡指證小南…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是逸美的摯友,真正能瞭解逸美的煩惱,並舉證歷歷地描寫出該嫌疑犯與逸美曾經發生過的恩怨。而且她們其實也都提出具有說服力的推理,許多詭異的小事件彼此串聯起來還真的是有那麼一回事。究竟誰說的是真話、誰又會在關鍵的地方說謊保護自己?《暗黒女子》以古典推理經典的安東尼˙柏克萊《毒巧克力命案》之同一謎題多重解答概念、結合米澤穗信《虛幻羊群的宴會》之黑色恐懼背景設定、逆轉意外性的骨架,在極富吸引力的架構中,還能融入不少文學、神話相關的有趣豆知識,極有效地提升了小說的娛樂性與蒐藏價值,更充分地展現出秋吉理香子本人的創作素養之深厚…!真不愧是名校早稻田大學文學系出身,擁有美國電影電視製作碩士學位的高材生哪。

 

維納斯來自男人的生殖器,天神烏拉諾斯厭惡自己醜陋的孩子,讓孩子回到妻子蓋亞的胎內。蓋亞盛怒之下,命令兒子用鐮刀割下烏拉諾斯的生殖器做為處罰。生殖器丟進海裡後,精液變成泡沫,維納斯就誕生了。天神的去勢造就了維納斯的美麗,仔細想一想,就覺得「男人的去勢所創造的美」完全符合逸美學姐的感覺。完全排除男人的世界…原來是女子學校才有的神聖美麗。極致的美,果然必須在特殊的環境下才能誕生吧。

 

每一所學校都有所謂的「七大不可思議」靈異傳聞,這個學院的很多靈異傳聞,都是關於這面神祕的大鏡子。因為上面刻的聖句的關係,流傳著「晚上站在鏡子前就可以看到前世」,或是「可以看到自己真實的樣子」和「可以看到自己的臨終」之類的傳聞。我看見逸美轉彎,朝著那面鏡子走去。我也跟著在走廊轉了彎,沒想到──逸美竟然不見了。眼前的大鏡子中,只有一臉茫然的我而已。那裡是死路,除了從我剛才走來的方向往回走以外,根本出不去,但逸美竟然不見了,簡直就像被鏡子吸了進去。

 

《暗黒女子》的劇情發展中最讓我感到驚訝的莫過於一些不可思議的現象,好比在七不思議前消失的逸美。以及眾人在朗讀時都有描述到的,她從一開始的開朗活躍,到死前漸漸變得鬱鬱寡歡、精神不濟。古賀看到逸美指甲與頭髮莫名其妙地變得生長很快、身上還出現異常的印記,而認為她遭到蒂安娜「吸血鬼」的詛咒與感染;高岡則從逸美忽冷忽熱、瞳孔變大的症狀中,推理出負責烹飪點心的小南暗中下毒陷害逸美。這些看似有些「超現實」的狀況讓我懷疑起只是敘述者的胡言亂語、誇飾法,甚至是本作無法成為推理小說的原因。然而,作者相當成功地跌破我眼鏡,善用「眼見不一定為憑」的真理,就在最後將這些線索漂亮地串聯在一起,賦予了單純卻難以挑剔的解答。這樣維持住推理小說合理性、並兼顧了高明的意外性,是我最為欣賞的本格推理元素之一,正是我給予本作相當高分評價的關鍵因素。

 

另外令我最稱奇叫好的,在於伏筆的巧妙安排規劃。從背景設定的「文學沙龍」、「闇鍋會」開始,到書內諸多枝微末節的段落,直至真相大白時,讀者才會驚愕於「GOD!原來一切都是有所意義的!」這不僅是不少推理小說無法做到,也是很多輕小說常見的通病:「為設定而設定、為人物而設定」。《暗黒女子》的結局進展明快、氣氛從詭異到恐怖的轉折,以及符合正統解謎應有的邏輯與成功處,讓我這樣挑剔的推理迷能夠感到滿足甚至過癮!即使是因工作忙碌而閱讀過程支離破碎,只要記住少數重點就一樣能享受到爆點的樂趣,這也是本作十分適合讓各種族群讀書的一大推薦要點。

 

各位不覺得我們這種年紀的人,在結交朋友時很兩極化嗎?不是個性相似的人強烈地相互吸引或是相互痛恨,要不然就是完全相反的人強烈地相互吸引或相互痛恨,並不存在中間的灰色地帶。長大以後,或許可以巧妙地控制這種想法,培養所謂的處世技巧,不管彼此是否相似,不管彼此是否合得來,都可以聰明地在社會上生存。

 

但是,我們這個年紀的人無法這樣聰明處世,因為對我們而言,自己的感性和感情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加以維護。所以,不是抹殺自我,就是自我遭到抹殺──女生的友情總是必須拚得你死我活,是賭上性命的生存戰。尤其在女子學校更是如此。

 

在這個異度空間裡內,女生相互猛力拉扯著主導權這根線。這根線繃得很緊,宛如鐵線般綁住、傷害了女生的手,讓人看了心驚肉跳。在主導權之爭中,無論搶奪的一方,還是守護的一方都不可能毫髮無傷,但她們每個人表現都裝得若無其事,面帶笑容地聊一些無關痛癢的事。誰是老大,誰有權力,誰掌握了主導權──女學生們都敏感地察覺、分辨這些問題的答案,只要一有可趁之機,就會搶走別人手上的韁繩,這就是我親眼觀察的日本女子高中。怎麼會有這麼激烈、殘酷的人際關係?我由衷地慶幸自己只是留學生。雖然我只是旁觀者,但看到她們的明爭暗鬥──不知道用這個詞彙來形容是否恰當──有一種如同心臟在滿是沙子的地上摩擦般的刺痛。

 

女校,一定存有些檯面下的激烈鬥爭,秋吉理香子對於書中女學生的生存世界觀之描繪,固然有過度誇大、戲劇化之嫌,也倒是瑕不掩瑜。對於她在本書中希望呈現的核心理念,於世界觀中先多作鋪陳也是合理的。聳動的女子暗鬥心理也很能吸引喜歡這類作品的讀者。《暗黒女子》與在日本跟台灣收視率都不錯的日劇《時尚惡魔》(First Class)有著某種程度上的概念接近,卻能徹底從「女學生」的立場出發,表現出截然不同的黑色魅力與親近感,也很適合戲劇電影化,想必這種超乎紙面想像的勾心鬥角能夠激盪出精彩的火花。

 

我們是美麗的一群。

一切只因為我們是女高中生,就是那麼美麗而美好。

無論是一縷頭髮、光滑的肌膚、發亮的雙眸、柔軟的嘴唇、纖瘦的肩膀,還是即將成熟,卻還沒有完全成熟的惱人肢體,或是像柔風般甜美的聲音,一切都是如此美好。

身為女高中生的特權只能享受短暫的三年,那是在校園和制服保護下的魔法時光。一旦畢了業,就不再是特別的存在。一旦走出這所女子高中的聖域,魔法立刻就失靈了。

 

湊佳苗《告白》中的中二自私小鬼們讓我們印象深刻,《暗黒女子》的表現也絕對不遑多讓。秋吉理香子集中焦點,描繪出女高中生美妙的、浪漫的、夢想的一面,卻也讓她們這些世上最美麗的生物,暗藏著或許是最為卑鄙與可怖的心思。畢竟,日本人從以前到現在就是對女高中生有著異常的迷戀…就像上述那一段話,當「她」正在肆意享用名為「青春」的特權時,為了徹底的把握住這三年特殊的時間,會選擇做出些什麼事情呢…?這個就交由各位朋友們自行去「開鍋飽食」吧…!最後,就用紀伊國屋書店店員的評語作結:「破壞力超強的一本小說,徹底破壞男生內心對女人的朦朧幻想。」

 

如果說,他人的不幸甘如蜜,那他人的秘密就是極致的調味料。一旦掌握了他人的秘密,人生的芳香就更加豐富多彩,滋味就更加刺激。一個人越美麗,越優秀,秘密往往越醜惡。掌握秘密後,就搶走對方的地盤,把對方逼入絕境。掌握他人的秘密,就是掌握了那個人的靈魂,這無遺是世界上最大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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