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觀《未見鍾情/虛擬》

(評分:7.0) 


兩個人、兩個世界
「留下來,在一起,好不好?」


該說再見的那一刻,她驟然意識到,這個從未謀面、連聲音都只剩模糊印象的ID,才是陪著自己天天翻山進洞、一同歷經大水的夥伴。


二十歲那年暑假,喻笙寒來到貴州深山中一個同時存在人、化石與懸棺的鐘乳石洞內,進行為期四十天的田野調查。


有支苗族世代定居於此地,他們以竹席為牆,竹籬笆做門擋,在洞中搭建沒有屋頂的房舍,千年來,一直過著男耕女織的生活。然而,在現代文明的衝擊之下,族人早已一波波遷往平地,僅存固守家園的幾戶,也在留與不留間苦苦掙扎。


笙寒的任務,便是以手中相機,記錄下這即將消逝的穴居社會形態。
  

她原本對自己深具信心,卻在抵達之後發覺,奇險的地形與幽微的光線,竟讓拍出來的照片完全失真。隨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笙寒只好趕緊利用電郵臉書MSN等各種管道,問遍熟與不熟的師長朋友同學。


然而她再沒有料到,唯一一個有過類似洞窟攝影經驗的,不但是個陌生人,還遠在芝加哥。更糟的是,即使在她苦苦懇求之下,他的態度依然相當冷淡……


兩個人、兩個世界,一個情起於初相見之前的偶然故事


拙於言辭卻行動力十足的準人類學家,與出生於專業銀匠世族、立志打造自己珠寶品牌的創業者,因為一個共同的興趣而相識。


橫跨八年的牽絆,就此展開。


愛上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每個人都不一樣。我的話,大概就像希臘神話裡被美人魚歌聲所迷惑,一步步走向海洋的水手,明知會失神滅頂,就是無法抗拒這種魔力。如果有一天,妳站在地球表面,卻忽然無法呼吸,大概就是了。



不久前才創立的新出版社雲夢千里,推出的第二本出版品、也是第一本小說,就是這一部分為上下二冊的上集《未見鍾情/虛擬》,下集《未見鍾情2/實境》預計也會在年底出版。本作是由曾在美洲居住十年的高雄人懷觀小姐所撰寫的言情小說,由於男女主角戀情橫跨八年,故主要時間點發生在美少女喻笙寒讀大學時的上集中,今年已宣告走入歷史的MSN成為維繫、發展異國戀情的重要媒介工具。書中採用大量的MSN對話來推演劇情,不僅讀來輕鬆流暢,也可視為一本有趣的、令曾使用過MSN的讀者們會相當懷念的「網路小說」體裁。 


W3:「我十二歲時,初次愛上一個女孩。」
寒:「小學!?對象如果是變形金剛我就能理解。」
W3:「抱歉,我的戀情讓妳的理解力受到傷害。」



笙寒在感情方面開竅得晚。茱麗葉為羅密歐殉情的十四歲,她的心跳還未因異性而失速過。等進入高中,同學之中已經有人很懂得如何吸引男生的注意力,她則剛起步,只知道傻笑跟站得筆直,看上去就像一根活生生裂開嘴的電線桿。大學裡開了很多基礎課程,但沒有一門叫愛情學概論,教大家如何搞懂感情,或起碼搞懂自己的心。笙寒在缺乏指導的情況下,逐漸傾向逃避現實。


《未見鍾情/虛擬》有一些好的讓人讚賞不已的地方,也有其缺陷明顯之處。以下一一就此說明。以言情小說、少女漫畫中最需要讓讀者有「代入感」的主角而言,笙寒這個女主角的整體設定算是成功的。擁有姣好外貌,卻沒有對周遭的男性動心過,未曾品嘗過戀愛的甜蜜與酸楚。她的性格較為嚴肅、認真。有自己的理想,但有投入人類學研究、攝影技術的熱情,那種作者想表現出的「成熟有想法但還是有些天真、不諳世事」的個性,沒有什麼問題,堪稱中規中矩。


但對於作者為了塑造出讓這樣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美少女,也愛得要死要活的完美專情男主角所採取的手法,我相當不以為然。


照片裡那男子給人一種遙遠的感覺,好像這個世界跟他沒甚麼關係,但同時他又散發出一股銳意,完全屬於人間。兩種矛盾的氣質放在一起,格外吸引人。
<=無敵王子大人組


李志翔還是老樣子,一上車就想吐,即使讓他當駕駛也毫無幫助。於是,在充滿松針香氣的山嵐輕拂之下,笙寒負責開車,李志翔負責做嘔,一路上兩人分工十分徹底。<=悲哀對照配角組  


文以舫這樣一個長相俊秀、氣質獨特,更在年紀輕輕的情況下就成為富翁實業家,在大城市芝加哥擁有高級公寓,名車與金髮美女唾手可得。儼然人生終極勝利組的男主角,本身已經完美到足夠引起讀者反感了,作者確實沒有必要,將書中曾經追求過笙寒的其他幾個男生李志翔、沈彥君等人如此「妖魔化」!而且手法顯得矯揉操作,直讓人搖頭。李志翔跟李宗瑞一樣騙了一堆女孩身心還偷拍裸照、影片,但書中完全無法感受到他有那種能騙到人的男性魅力好嗎!!! 


兩個男生看她的表情都像是看到外星怪物,但來自不同電影──李志翔像看到異形,一臉驚駭;大叔像看到ET,興味十足。


以我這樣的平凡男生立場來看,老實說拿普通男大學生去跟ABC總裁相比「擇偶條件」已經是很不公平的一件事,或許作者已經設想到,如果出現的男配角也是好人,就可能讓女主角笙寒顯得勢利、崇洋媚外,更惹人厭。所以只好讓另外幾個男生更為膚淺,愚蠢到除了過度自信本身魅力、上床以外,腦袋好像就沒有裝什麼東西。更別提被拿來同樣醜化的一黑一白玩咖妹了,這就像是漫畫中常見的「旁白抹黑法」一樣,為了想辦法凸顯筆下角色給讀者的好感度,而選擇犧牲、抹殺其他配角的價值與可塑性。一個不好,就會讓人讀來更為反感。其實讓笙寒與以舫因攝影的相同志趣而結合,就是很足夠的理由了。我不否認大學男生很多人是膚淺的,但作家在描繪人物時,有更多現實層面是該去考量的。搭配上另一個學妹青青的男友,誇張到無所不能的網路駭客程敏世之描寫,乍看下很痛快,但這些實在「太假、太夢幻」的人物設定,我們很難接受與認同。


他光是這麼簡簡單單站著,就自然而然透露出優雅,像個天生的貴族一樣。然而,這份優雅卻帶著一種如冰似火般、極端而激烈的氣息,跟她心目中那個暖暖的、溫和的W3,根本完全相反……


相對於幾個可憐的「垃圾式」配角,被捧高高的文以舫,可就是光第一次正式出場就要花上大手筆的描述來為其灑花瓣、打燈光、周遭少女尖叫不絕了我的媽…!
只能說「成熟的」笙寒卻去想像對方是貴族的比喻是讓我最囧的一點。這的確是一種,讓一直沒有遇到心動對象的笙寒情竇初開,終於感受愛這回事的偉大一瞬間,但說得難聽點,那種想合理化八卦版鄉民所喜愛吐槽的「看到ABC有錢人就立刻倒貼」手法,有心去這樣負面解讀的話也很難去多做澄清。


人是環境的產物,想了解一個民族的文化與生活習性,就要先知道他們受到了甚麼樣的限制。

中洞是貴州山上的一個巨型鐘乳石洞,裡頭世代住有王、吳、梁、羅四姓苗族,居民在此過著類似遠古人類的穴居生活,發展出獨特的文化。例如將棺柩吊放到人跡罕至的懸崖峭壁的喪葬儀式。

苗民是蚩尤的後裔,從黃帝起就沒能打贏漢族,一路從黃河流域被趕到這裡。他們早習慣了窮山惡水,自然發展出因應之道。苗族吃了千年敗仗,累積出來的智慧就是──搶不到風調雨順的好地盤,陰宅陽宅都得防天災。



因為對這樣的一對非現實情侶組合之設定很難認同,所以對於他們之後的不斷錯過,也不會有什麼感觸。去掉這個重大部分,《未見鍾情/虛擬》在許多細節上,是令我覺得頗值得鑑賞、分享之處。首先是懷觀小姐除了定居美洲,肯定也去過大陸貴州「中洞」苗寨觀光旅遊過,對於包含加拿大、芝加哥、苗族穴居生活這些我們並不熟悉的異國文化、奇風異俗,有著清晰且直白的介紹,尤其對喜歡歷史的我而言,認識了現在依舊存在於中國一角的穴居生活、苗族多年簡史,可說是收穫良多,心滿意足。


要拍出這些意境,鏡頭需要能在平面的照片上,製造出空間深度,而現在的她擅長憑直覺拍照,以陰影對比光明,製造畫面張力。但影子再漂亮,都只存在於二維世界。

所謂「專業攝影師」,其實只是個籠統的名詞,底下可以再細分許多類,彼此重疊性頗低。頂尖的婚紗攝影師拍不來青蛙伸舌頭吃蟲子,妳也不可能要求人像攝影高手去捕捉具有時效性的新聞畫面。

這話是色彩學大師約翰伊登的名言,原意是當妳無知卻能創造出傑作時,無知就是妳的武器。只有在「無知」失去用武之地以後,求知才有意義。伊登的「無知」指的是天賦或直覺,這位大師信仰禪宗,最恨人用理性來分析美學。



另一方面,也可以體認到作者確實對攝影頗有研究,無論是攝影的技巧、攝影師的定義與專長、攝影學的知識都有一番見解,讀來很是舒服。這也是我欣賞的一點,不像很多宅男攝影師總喜歡強調自己的機種、鏡頭等設備有多高檔多花錢等等,或許這也是女性攝影師與男性的不同之處吧。雖然我對攝影毫無興趣,但對於這些思想上、論點上的交錯會合,還是尬意能看到的。


她真想順便移除某些記憶,只可惜電影裡那種能讓人忘記過去的腦部手術,並不存在於真實世界,因此,她必須學著跟某些原本以為會珍藏一輩子的回憶,和平共存…總有那麼一天,回憶會被理智控制,不再忽然跳出來,招呼也不打,直接一刀刺穿心肺。


陌生的電郵地址,熟悉的名字,一眼瞥見那個「文」時,笙寒只覺得有隻冰冷的手,破胸而入,緊緊握住心臟。
先一陣劇痛,再來,無法呼吸。
原來,所有自以為痊癒的表徵,都只是假象,不堪一擊。


再談到本作核心主旨的戀愛部分,比起甜蜜蜜的劇情,我通常也滿注重作者如何去描寫失戀人物的心境之痛。與自己有過經驗有關,有些痛楚固然不堪回首,卻同樣還是保留一種讓我們願意自虐式地回想的魅力,儘管青澀清純,會毫無保留付出真心的那個自己、那個愛人,為什麼總令人耽溺無可自拔呢?自我滿足的自憐自傷,在閱讀愛情小說中的失戀語句中總能格外獲取共鳴,這個部分本作的表現…也可稱為中規中矩,或許因為以舫、笙寒兩人本來就是理性大於感性的性格,是作者自身類似性格的賦予與代入,故比起愛得心花怒放的場景,反而是「感情上的決定,往往純靠一股衝動。而距離,通常都讓人在衝之前,有足夠的空間,深思熟慮,抑或畏縮退卻。」這樣的理智描寫,在本作中更有味道。


「國王遊戲是吧?可以啊,無論誰當王,老子我只負責暴動跟政變!」


以舫之於她,再怎麼意義非凡,的卻也就是個沒見過面,生活毫無重疊的「網友」。這個名詞本身,就比「同學」或「朋友」,在氣勢上要來得弱一大截。



最後,就是通常在創作一本小說中,有兩點是很重要、我很重視的,就是是否有幽默感、足以讓讀者有忍俊不住的妙語;以及是否能有發人深省、思考人生常理的論點。幽默感是需要天賦,通常我將其視為一種給作者的加分,而不會過度去要求,這一點本作中算是OK。因此剩下的「論說文」這一塊,就是我覺得《未見鍾情/虛擬》中值得讚賞的優異之處。本作設定是建立於網路上開始的戀情,因此在笙寒面對現實中大學同學彥君的質問時,她內心的動搖與徬徨很真實地呈現出了「網友」這個現代才有的名詞的定義與致命弱點,毋寧是直指了現在有在使用部落格、臉書、噗浪等工具中結交志同道合網友的我們內心「不可說」盲點,言簡意賅卻力道十足。


「你們男生有沒有想過,所謂恐龍妹,其實只是有些人還在建立自己的觀點,不願意套用既有的成見看世界,所以反應才慢一點。」

「有可能。但是呢,『成見』之所以能亙古常存、歷久彌新、金槍不倒,比恐龍活得還久還壯闊,也不是沒有它的道理滴。」



另外,關於探討「成見」這個名詞上,懷觀小姐透過筆下青青、程敏世的情侶吵架,爭論男生女生間欣賞異性的眼光這回事,就也是成功的,讓我能夠感受到故事中智力設定很高的程敏世確實是有想法的人。創作很忌諱的一點,就是想設定出智力或才能出眾的角色,卻因作者本身能力所限而描寫失敗,幸好本作在這一點上倒是沒有這個問題。(就是腦殘角色太多了!) 整體來說,這本作品瑕瑜兼具,確實仍有進步空間,續集《未見鍾情2/實境》中會如何發展下去,給男女主角兩人一個化解誤會的機會,還是有興趣把它給讀完,去完整地感受作者想述說的這一段戀情中的虛擬與實境。


寒:「認識半年多,你的穩定度,比我用過任何一版的微軟作業系統都要強大!」
W3:「……」
W3:「就算妳拿這句話去誇比爾蓋茲,他應該也高興不起來。」 


PS:感謝雲夢千里文化提供本次試讀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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