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白朝子《獻給死者的音樂》    


(評分:8.0)


生來就聽力不佳的母親,
一生追尋著一道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音樂。

她說那是只有臨終前的人才聽得見的音樂……
只有死者聽得見的音樂,那是什麼樣的音樂?
乙一說:「這是關於『愛』的短篇集。」



乙一,不僅僅是在2008年有過感動的一面之緣,更是在我的部落格中閱讀經歷算是最完整的一位日本作家。雖然文章數量比起島田莊司、東野圭吾的書評數字還要少,但那也是因為這兩位作家目前出版的作品太多,而且早期讀這兩位作家的書時,我也很多書評都沒有寫。而乙一卻是我讀過的每本書都有寫過書評,可說是絕無僅有的100%完成率啊!以乙一目前在台灣已出版的作品中,我還缺《失蹤HOLIDAY》、《箱庭圖書館》、《The Book jojo’sbizane adventure 4th another day》這三本書還沒讀完,距離全制霸也只是「想不想」的時間問題。能有如此高的完成率,也代表著我是相當喜愛這位作家的。因此這次收到bubu的活動邀請,就去買了他這本「重出江湖」的新書,寫下這篇書評,畢竟,我也是真的很期待看到乙一的作品啊!>///<


乙一在2006年與名導押井守的女兒結婚前後這段時間,確實以這個最為人知的筆名在檯面上的活動是減少許多,幾乎銷聲匿跡。但他可沒有就此不再創作,而是取了山白朝子、中田永一等不同的筆名,持續活躍於文壇!這些作品同樣出色,好比中田永一名義發表的小說,就在2012、2013年都分別獲得「小學館兒童出版文化賞」受賞、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候補作的肯定!再加上山白朝子這個筆名於怪談小說的表現、以安達寬高這個本名在拍攝電影的努力,可以說乙一確實是位令粉絲驚豔,在全方位領域都有著亮眼表現的全才!


山白朝子是乙一目前專用於怪談半年刊雜誌《幽》的筆名。透過過往的綾辻行人《深泥丘奇談》、《恐是恐怖電影的恐:深泥丘奇談.續》;京極夏彥《幽談》、《冥談》等作品陸續的引介出版,《幽》在台灣也已經有很高的知名度。而這本雜誌也曾在歷年陸續邀請到平山夢明、有栖川有栖、恒川光太郎、小野不由美、岩井志麻子、加門七海、伊坂幸太郎、恩田陸等台灣讀者也都有一定認識的名作家們執筆撰寫作品,當然,在2005年6月出版的第三期《幽》中首度亮相連載的山白朝子也是本刊的高手作家之一!乙一以這個筆名持續進行連載,並在「幽系列」小說中已發行了兩本集結的單行本,就是這本《獻給死者的音樂》(2007),以及下一本很期待獨步也能出版的《エムブリヲ奇譚》(2012)!而這兩本單行本,也都在日本亞馬遜網路書店上均獲得五顆星的滿分評價哪!


不管是誰,每當談論到乙一這個名字,總是避不了那「非黑即白」的形容詞。雖然說乙一獨特鮮明的這類作品風格在各界讀者心中都留下深刻的印象,但也或許是他希望擺脫這樣書評每每「黑乙一」、「白乙一」的定型,似乎在市場與出版社的定義、要求下,他不能隨心所欲地發揮自己想寫的東西。於是他選擇以新的筆名、新的戰場(《幽》)重新出發,隱姓埋名地再戰江湖,嘗試更多的可能性、挑戰不同的領域與創造下一個經典神話!如此的雄心與鬥志,著實令我相當欣賞。畢竟光是看到「乙一」這個名字就願意買單的讀者可不在少數!(包含我)有這樣的勇氣,以全新的自己再一次挑戰讀者們的認同,確實不是任何人能夠隨便下定決心所做到的。


《獻給死者的音樂》共收錄了七個美麗又哀淒的愛與死亡的短篇故事,以下就各短篇進行簡評。

1.〈長遠旅程的開始〉

某天晚上,某座寺廟的住持收留了一個被強盜襲擊的女孩。她在寺廟所在的村莊裡住下,不久後生下了一個男孩。不可思議的是,那孩子長大後卻能通曉未曾踏足的土地之事,也能口說未曾瀏覽過的經文……



山白朝子名義發表的第一部作品,以鄉下地區、古代為背景,確實成功塑造出了不同於過往的乙一,那種古色古香的鄉野氛圍。住持收留了被強盜襲擊後失去父親但自己留下一命的美少女小宮。聰明伶俐的小宮住下後,明明沒有被強盜侵犯,後來卻懷孕生下了一個男孩子。這孩子宛如父親的轉世,知道自己未曾去過的土地與誦讀未曾瀏覽的經文。這一對既是母子、又是父女、又像情侶的男女,日後注定只能踏上長遠的旅程。乙一為小宮為何能處女生子的謎團下了一個很有趣的解釋,也為這對男女間打破了「關係定義」的藩籬,糾纏不清、難以分割的緣分,保留給讀者無限的想像餘韻。整體讀來略顯平淡,卻是很有構想的一部鄉野奇譚。


2.〈井底〉

我摔下了水井,卻在井底遇見了一個叫小雪的女孩,她生活在井底的房間裡。

我愛上了她,於是我日夜掩人耳目地去見她……



厲害厲害!這篇作品讀到最後才有恍然大悟之感,讓人想起《GOTH斷掌事件》與《ZOO》中乙一都曾經有過精彩發揮的敘述性詭計能力。看到結局真相,再翻回故事的第一頁,會發現那一開始感覺上「用意不明」的用詞,原來其實都有埋下讓讀者乍看下猜想不到的伏筆!同樣是一個發生於古代的鄉野奇譚,但本作的力度明顯提高,無論是淒美的愛情故事、或是極為悲哀,彷彿未來看不見一絲光明的結局,更帶有種絕望中或許擁有希望的意味,堪稱佳作無誤。

 
3.〈黃金工廠〉


森林深處有個日夜不停排出有害廢水的工廠,然而那些廢水卻有點石成金的功效。一對母子知道了這個秘密,他們做了一個決定……


P.74  聽說其他地方製造產品時排出的危險物質會送到這家工廠,在工廠處理成無害的物質,再埋到別的地方去。


很棒的一篇「黑乙一」傑作!以少年的「我」這種純真的第一人稱口吻,敘述出宛如《暗黑童話》書名一般的奇妙故事。在鄉村這座詭異的、古老的、巨大的工廠,排放出的有毒廢水,竟然能將擁有生命的物體轉化為真正的黃金!童話般的設定,與少年傾慕鄰家的千繪姐姐的青澀戀情,竟構造出了出乎意料殘酷的結局!那副可稱為「慘不忍睹」的畫面,真的是讓讀者光想像就感到惡寒啊!同時,關於事件背後的動機,又有著淡淡的、卻巧妙的伏筆,而有著微妙的推理成分。在本作中,乙一對於都市將有毒工廠以經濟因素脅迫建造於鄉村、以及工業污染的奇形怪狀,也做了力道十足的批判,令人不由得感到贊同。果然這部短篇,也是不少讀者在全書中給予NO.1評價的作品。


4.〈未完之像〉


一個少女出現在佛像雕刻師的學徒眼前,她說她希望成為佛像雕刻師。學徒訝異於少女雕出的鳥兒竟如此栩栩如生,決定教導她雕刻佛像。少女能否如願?



這就是一篇無法歸類黑或白,相較於乙一過往的鮮明風格有很大不同的作品。本作反而給我一種比較接近中國人小說的感覺。裡面關於少女與佛像的描寫,所謂「未完成的美」,很有一種武俠高手的境界、以及「禪」的無窮「不可說」意味。


5.〈鬼物語〉


那座山裡棲息著令人膽顫心驚的鬼,每年都會襲擊村莊。愛哭的弟弟和勇敢的姊姊碰上了鬼,他們能逃出它的魔掌嗎?



P.130 我們闖進了絕對不能闖進來的地方,被絕對不能被發現的東西發現了。

以「流血程度」而言,其實算是全書中最血腥的作品,不過讀起來反而沒有那麼地「黑」,而融入了不少關於親情、愛情的感人劇情。乙一在本作中以紅得像血一樣的櫻花樹場景,結合劇情,塑造出那種浪漫、淒美、卻又與恐怖交錯的景致,是一種矛盾卻又意外地相配的結合。可以說這樣黑與白的雙重結合,讓這個故事呈現了獨特的「灰乙一」之風貌吧!而且關於這些村人之所以遭受到「鬼」的屠殺的報應之來由,也相當具有警世的含意,我很欣賞。不過在外公、母親、少女這三代不同角色間的視點切換,乍看下實在令讀者有點摸不著頭腦,要多花一點時間才能適應就是了,因此讀這篇故事時也更需要用點腦力囉。


6.〈鳥與天降異物的現象〉


一對父女撿到了一隻受了傷的奇妙鳥兒。鳥兒傷癒後,能夠讀出父女兩人的想法,會幫他們做各種家事。

直到有一天,父親被強盜殺了……



P.158  自從父親遭強盜殺害以後,我一直憎恨著歹徒,所以心靈也在不知不覺間變得荒蕪了。


全書中我最喜歡的一篇傑作!對我而言,就像曾經在這篇邀稿中提過的,無論是「黑乙一」那種深層的絕望與無助;或是「白乙一」那樣被療癒的溫暖。乙一這一種彷彿練就「左右互搏」的結合兩種基調於同一個故事中,是最令我折服之處。本短篇以真實世界中的「ファフロツキーズ(Fafrotskies)」現象為背景設定,創作一篇融合溫馨與殘忍元素,還有精彩的推理劇情,的確擁有堪稱短篇小說極致饗宴的經典風範。

「ファフロツキーズ(Fafrotskies)」現象在本書中被翻譯成「天降異物現象」,很遺憾中文對於這種神秘現象沒有個專有名詞。如同本書第160頁中所舉出的,在歷史上曾發生過多次這種從天上下了許多像是沙丁魚、小鱷魚、生肉血雨等詭異的「雨」。Fafrotskies就是「FAlls FROm The SKIES」這個形容詞所節錄創出的新單字。現在比較常看到的日本稱呼為「怪雨」。對神祕學、超自然現象一向很有興趣的我,對本作的加分一部分也與這個事件的描述與引用有所關連目前怪雨現象的科學解釋,普遍認為起因來自於龍捲風、海龍捲,然而史上也有不少次怪雨現象根據專家研究,是無法以龍捲風來解釋的。有另一種假說就解釋是一群飛行中的鳥類,不小心或刻意將嘴上叼著的東西棄下所造成。而乙一就是運用這個概念,以這隻懂得知恩圖報的「怪鳥」,與少女的「我」所發生的一段玄奇故事。

以世界各地中都可以看到的「動物報恩」傳說設定,本作的結局實在非常感人,也讓我忍不住溼了眼眶。動物不會說話,但牠們用行動所表現出的忠誠與愛,卻能讓我們感受到來自心靈深處的感動共鳴。


7.〈獻給死者的音樂〉


生來就聽力不佳的母親,一生追尋著一道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音樂。
她說那是只有臨終前的人才聽得見的音樂……只有死者聽得見的音樂,那是什麼樣的音樂?



P.186  演奏與歌聲彼此融合在一起。樂器的聲音化成歌聲的一部分,而歌聲填滿了樂器的空隙,兩者揉合在一起,宛如一條長絲,名為音樂的長絲。它從下游的盡頭一直延伸過來,穿過我身邊,再往上游延伸而去。


藉由母女交互穿插的敘述方式,為最後兩人間的孺慕親情畫下了溫暖的休止符。對這個故事比較沒有特別的感受,但就像史上著名的音樂家為甚麼能創造出驚人的音樂名曲,而莫札特死前為什麼能聽到《安魂曲》的樂聲與幻象?或許就像是乙一所描寫的,這樣優美的、讓人能夠平靜心靈的音樂,就是唯有即將邁向死亡的人們才能聆聽到的吧。我也喜歡這樣的一種「概念」。


整體評價,我的喜愛程度為〈鳥與天降異物的現象〉 >〈黃金工廠〉 =〈井底〉 >〈鬼物語〉=〈長遠旅程的開始〉>〈獻給死者的音樂〉>〈未完之像〉。


而綜觀全書,雖然自己已經陸續讀過不少本乙一的作品,但我必須慚愧地坦承,在一開始的閱讀過程中,如果乙一沒有公開承認,我一定認不出這本作品是他寫的。要直到<黃金工廠>與<鬼故事>這兩篇作品,我才能比較肯定是出自乙一的黑白風格。可以說,我認為他這一次「轉型」的挑戰,是很大膽且精彩的嘗試,但就作品內容來說,還是滿「乙一風」的呈現,很容易還是讓敏銳的讀者用黑、白這樣的觀念來套上比較,也確實其中幾篇作品,是符合了他這樣一貫創作下來的套路。當然,身為一個真心喜愛閱讀、也喜愛乙一的讀者而言,不會太過在乎這些,相信他在本作的表現並沒有讓支持的讀者們失望,依舊是那位十七歲就驚豔世人的早慧天才、那位總能掌握無機質文字帶動讀者各種情緒的故事之神。感謝神讓我們與乙一共存於同一個時代,也要繼續為他喝采與加油,希望他能寫作出更多、更好的故事。


而獨步在出版這本書的品質依舊是相當棒,維持了「恠」系列一路以來的超優質封面,無論觀賞或觸摸起來都非常舒適,尤其與日本文庫版的這個嬰靈封面一相比,更是狂勝XDD 最可惜的,在書架上翻了翻《腦髓工廠》、《幽談》等書,本作依舊與前面「恠」系列出的那幾本一樣沒有收錄解說文章。無論是日本或台灣評論家的解說文,我都很想看啊...透過解說文,總能讓讀者們對於作品有著更深入一些的認識,希望以後這系列可以再加入解說文囉!

山白朝子《死者のための音楽》

 

PS:本文獲得獨步文化的「山白朝子=乙一」徵文比賽之「黑乙一」獎項!

未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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