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松清《十字架》  


(評分:8.5)
2010年第四十四屆吉川英治文學賞得獎作!


當那傢伙悲嗚至死,
我們的人生才剛要開始……
一九八九年九月四日∕藤井俊介∕
綽號:藤俊(諧音「不死鳥」)∕國中二年級
白天仍像平常一樣到學校上課的他,當晚在自家庭院的柿子樹上吊了

◆ 「重松清此番榮膺該獎(以《十字架》獲得吉川英治文學賞),無疑令他步入了小說大家的行列!」By《每日新聞》
◆ 「立起《十字架》,是我寫作至今的最高峰。」By 重松清

「我,成了大家的祭品……」
自殺的藤俊留下了一封遺書,並寫下四個人的名字:

「三島武大、根本晉哉,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們的!」
「中川小百合小姐,造成妳的困擾,真的很抱歉,祝妳生日快樂……」

還有──我!!!

「真田裕先生,謝謝你願意當我的摯友。」

寫下這三種不同的情緒後,藤俊便離開這個世界了。

我想說說有關我們這些人的事,雖然那些寧可忘得一乾二淨的往事,已無法確實無誤地一一尋回了,但我還是想誠實寫下它。這是──

我與第一個抱著藤俊屍體的人所立下的誓約……

生命的重量,
即使死去,依舊存在!

背負著十字架的人生,該怎麼繼續下去才好?

【三島武大】怎麼這麼隨便就死了哩!
【根本晉哉】如果這樣就去尋死,那全日本要死幾百萬人呀?
【富岡老師】我這麼相信你們……你們背叛了我!!!
【大貫老師】總之,不要說任何不該多說的話。
【中川小百合】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土界)翔平】不是我、不是我!
【田原昭之】你們每個人,都應該要一副哭喪樣、滿臉恐懼才對。
【藤井母】謝謝你,小裕。這段時間以來,真的很謝謝你……到最後都對俊介這麼好……
【真田裕】為什麼選上我?我為什麼非得背負這樣的罪名不可?
【藤井弟】當傷口開始結痂,我爸媽就會用指甲把它抓開,再結痂就再扒開,不斷重複……
【本多薰】如果這件事讓你心裡有一點點過意不去的話,你就什麼都別說。
【藤井父】其實,我很想殺了他們。

沒有血腥暴力的凌虐場面,
沒有殺紅了眼的憎恨和復仇,
這裡只有陰魂不散的生命糾纏,
死亡並不是終點,而是更多苦痛的開端……

在中學飽受霸凌所苦的藤井俊介,在遺書上寫下了四個同年級學生的名字後,上吊自殺了;而名字出現在遺書上的四個人,就這樣單方面背負起俊介的情緒,各自走上不一樣的生命道路,就算畢業、工作、結婚、生子……,俊介的身影始終糾纏著他們不放──於是,在逞強、後悔、苦惱、迷惘、傷痛中,他們蹣跚地探尋前行……

素有「日本導演最愛的作家」、「人生問題省思作家」之譽的重松清,在《十字架》中以死者的「好朋友」──真田裕為第一人稱,用回憶當年的敘述方式,寫下一段「跨越二十多年」的校園霸凌事件,並從死者及其親人、青梅竹馬、同班同學、暗戀對象,以及施暴者、校方、媒體等各種不同的角度切入,來重新審思──旁觀者的輕率、日益嚴重的校園暴力、令親友傷痛的自殺情節、生命的重量、憎恨與原諒、逃避與贖罪等各種人生和教育問題。

於是,
我們的人生,
就這樣一次又一次地,
不斷與死去的藤俊──狹路相逢!


P.74 責難的話語有兩種。一種是如刀似劍的話語。另一種是如十字架般的話語。
如刀似劍的話語,就像一把刀直接插在你的胸口上,說不定就這樣一刀斃命。但被刀子刺中胸口時,最痛的也只有被刺中的瞬間。
如十字架般的話語就不同了。會逼得你不得不一路背負著它往前走。就算覺得越來越沉重,依舊不能把它放下來,也不能停下腳步。只要你還繼續往前走、繼續活著,就得永遠背負著這樣的話語。



校園霸凌,一向是日本人在相關戲劇、文學創作中非常喜愛使用與探討的題材。而這本讓重松清榮獲2010年第四十四屆吉川英治文學賞的傑作《十字架》,無疑是這個題材的登峰造極之作!雖然整部作品的進行節奏較為緩慢,而且透過單一人稱的自述,讓讀者始終不能完全明白到霸凌者在自殺事件發生後的心情為如何。然而其包含探討面向之廣大、以及相當細膩的點對點、面與面之描述,更不用說簡直是「名言字典」般地有著講不完的發人深省名言,讓讀者得以充分感受書中那凝重不散的瑞典「森林墓園」十字架身影,並從中不斷地點頭認同、以及思考著各種人生的問題,生命的重量。


P.26 藤俊就是有這個本事,讓人光看著他就覺得不耐煩,大家也都這麼說。「攻擊誘發性」、「脆弱性」、「易損性」--直到我長大後,才知道原來有這些名詞的存在。


故事的設定相當單純,在學校每個班級中,總有不良少年、也可能有被不良少年選擇欺負、以及讓其他同學選擇讓他成為「祭品」這樣的人存在。因為,只要有人當祭品被欺負,我們就不會有事了嘛!就在這樣絕望的環境下,飽受欺負、不堪折磨的藤俊選擇留下遺書,在自家的柿子樹上上吊自殺,結束短短的十四年生命。被他在遺書上所提及的四個人,分別是絕對不會原諒的不良少年三島與根本、喜歡的女孩小百合、以及稱之為「好友」的主角真田裕。而這四個人的生命,也就此開展出截然不同的道路。一個必須背負著沉重「十字架」走下去的道路。


P.36 逃避責任的人是老師吧?我們也曾經很信任老師啊!我們一直相信著,老師應該會發覺到霸凌的事,等到老師發現了,就一定會採取某些處置...。但老師什麼也沒注意到!就算已經察覺到些微不對勁,還不是放著沒去管?相較之下,最可惡的人不是我們這些同班同學,而是身為班導的富岡老師才對。因為這畢竟是老師該做的工作呀...


透過各個關係人、社會輿論、媒體種種全方面的觀點,所謂校園霸凌事件最終導致悲劇後,一切會發生的相關人感受與評論,赤裸裸地以醜陋、現實的方式呈現出來給讀者。主角這些被稱為「見死不救」的學生,以及忙碌並沒有發現異狀的班導間互相的推託責任;身為看似公義實則為炒新聞不遺餘力火上加油的媒體人;以及喪子後對所有同學們抱持強烈憎恨與憤怒的藤俊之父與其弟健介。我們看到父親「那個人」無論如何都不原諒學生們的種種偏激報復行為,無論是畢業典禮上的無言抗議、或甚至是將二年三班學生的反省作文公佈給媒體雜誌用來諷刺報導的這些作為,都讓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為什麼要做到這種被眾人從同情轉為敵視的程度?或許隨著主角真田的成長中我們也跟著疑惑著,直到真田也真正成為人父後,我們也才能真正體會一位身為父親的深沉哀痛與自責...


P.305 哥哥在受苦的時候,他們已經沒有察覺到了,要是在他死後還沒有辦法為他受盡苦痛的話,他們會覺得自己沒盡到一丁點兒為人父母的責任吧?
我的腦海也浮現出兒子的臉。如果,我失去了這個孩子......
如果...我遺忘他便可以走出傷痛,我依然寧願永遠都走不出來。
我一點都不希望走出來。



在《十字架》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關於「生命的重量」的認知。即使是一個生平沒有什麼朋友,課業與體育都不出色的國二少年,也只有短短十四年的人生,但他對於周遭的有些人,仍舊是無可取代的重要...就像是一輩子都再也無法真正快樂去過生活的父母親、以及原本活潑可愛卻變得充滿恨意的弟弟健介。他們只能透過不斷不斷的回憶,讓自己不再如此痛苦。而對於明明原本與他只有一面之緣的真田與小百合,也因為遺書的關係,而與藤俊這個已消逝的人物,展開了糾結一輩子難以忘懷的一種緣分。被他稱為「好友」的真田,實際上在上國中後早就與藤俊沒有什麼交集與感情,頂多是個過去的童年玩伴。卻在他死後必須也承受莫大的壓力,那種來自某些人「既然你是他好友,當時為什麼你不幫忙他?」的恨意!他也只能充滿著內疚與無處抒發的恨意:「為什麼要寫上我!?」


P.129 我想人類還是有靈魂比較好。要是人一死就乾乾淨淨地什麼都沒留下......對於被留下的人來說,應該會更難受吧?


而過於善良的小百合,更是因此背負了更為沉重的十字架。在她生日的九月四日這天,藤俊在自殺前,打電話祝福她,並想親自將生日禮物交給她。對並不熟的兩人而言這是冒犯的舉動,於是百合是理所當然的拒絕了。但事後知道在拒絕後藤俊也死去後,對她是相當痛苦的。也許自己當時見他一面的話,他就會有活下來的動力了是嗎?試圖贖罪的小百合,因此時常去探望藤俊的父母、為他上香。即使和真田兩人不斷扶持,並慢慢開始交往後,也始終未有忘記藤俊,將他深刻記在心裡。對個性溫柔的藤俊而言,也許他並沒有想到自己的死會帶給喜歡的女孩痛苦的許多年,但他確實以自己那沉重的生命,給予眾人背負上難以擺脫的包袱。


P.133 我們並沒有忘記他。不論是他的事,或是我們對他所做的事,都還殘存在心底某個角落。只是,那裏被蓋上了蓋子。雖然剛開始必須刻意用力將蓋子蓋上,好讓它不會被打開,只是曾幾何時,蓋子變得越來越密合,甚至讓我覺得,即使放手不管也不會露出縫隙。不過,那個角落有時候卻會讓人感到很不安。每當一個人獨處時,蓋子似乎便會稍微鬆開一些,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去確認,是不是真的緊貼、密合、滴水不漏?


透過一個個堪稱「出神入化」的巧妙比喻,我們完全能感受到這些關係人們的苦惱,以及眾多思念情緒交錯的想法。我覺得最可惜的,或許還是不知為何必需沒有霸凌的元兇,三位學生三島、根本、堺的心理話吧。或許從真田的回憶中已經可以明白,他們霸凌的理由很單純,就是無聊以及被困住而已。然而當事件發生後,究竟他們心中有什麼樣的想法?面對周遭所有人的憤怒與不屑,一面倒的討伐聲浪,他們選擇加入不良少年中,變得越來越壞與墮落。而那個霸凌的最兇惡的堺,在遺書中沒有提到他的名字,究竟他又有些甚麼樣的悔恨與痛苦,始終沒能讓讀者看到,實在有些惋惜。
我們在《十字架》中看到了足夠多的善良人類之痛苦,那麼對於並沒有那麼善良的「惡人」之痛苦呢?他們看似不在乎的外表下所隱藏的內心呢?如果能有這些霸凌加害者的戲份,我相信本作可以更為完整、精彩。


P.212 霸凌並不是一件小事,有人甚至會因此失去性命,它不應該被當作止發生在孩子們年幼世界的錯誤!直到我長大成人後,我才開始這麼想。


陪伴主角記述者真田走過這漫長的二三十年,當主角群們成長、成熟之後,才能夠理解以及讓讀者能理解許多事物。並以小百合那封信,對於沉重十字架的負擔,做出了勇敢且努力向前邁進的詮釋,為本作劃下了有力的感人句點,以及讀者們無窮的餘韻。日後每當想起校園霸凌,對這個題材有興趣的朋友們,我一定會推薦這本重松清的本類型神作《十字架》給您,一睹這位「日本導演最愛的作家」、「人生問題省思作家」自己稱為「代表作」的出色作品。而看到本作如此精彩的表現後,就突然很想趕快拿起書架上始終還沒閱讀,同樣獲得吉川英治文學賞高度肯定的宮部美幸《無名毒》來一讀哪!...


P.251 所謂的寂寞,應該是一種相互的東西。如果自己覺得寂寞但對方卻不這麼覺得,或是出現相反的情形......那就像單戀一樣了。因為,所謂的寂寞並不是由於對方不在身邊才覺得寂寞,應該說...不在身邊的那個人,不像自己以為的那樣思念自己,才讓人覺得寂寞...那樣的寂寞,才是真正的寂寞......


P.279 我認為,人的記憶並沒有辦法像奔流的河川那樣。發生的事件或糾纏著某人的回憶,如果能像流水一般越沖越遠,逐漸被遺忘的話,事情就簡單多了。但事實上,回憶卻像海浪一般拍打而後退去,當你覺得海浪已經退得很遠時,它卻又悄悄進逼眼前。拍打上來的波浪,將你應該緊握在手上的東西席捲而去,隨潮水被送到更遙遠的地方。海上有時風平浪靜,有時狂風暴雨;潮水也有起有落,隨著這樣的來回起落,回憶漸漸被帶往海面,消失在水平的天際線。等到那個時候,我們終究能將那個回憶徹底忘懷。


PS:感謝柿子文化提供本次試讀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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