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羅.霍爾特《鬼影街道》

(評分:9.0!)

2019年「本格推理BEST10」海外篇第二名

2018年「這本推理小說真厲害!」海外篇第六名

2018年「週刊文春推理小说TOP10」海外篇第八名

 

原名:Paul Halter《La Ruelle Fant》(2005)

 

拉爾夫.蒂爾尼在倫敦迷了路,誤打誤撞來到了一條名叫克拉肯街的小巷。他來到一棟建築前,一個賣葡萄的瞎子和一個紅衣女子邀請他到對面的房屋裡小坐片刻。他來到二層的一間黑屋裡。透過窗戶,他看到對面樓裡一間燈光亮堂的房間裡,正在上演著讓人不寒而慄的一幕:一個女人正在與一個男人激烈地爭執,一刀一刀地捅向男人的後背。之後,拉爾夫的視線變得模糊,再定睛一看,女人已經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覺,男人站在那裡,靜靜地打量著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拉夫趕忙下樓跑到街上……發現自己對面只是一堵高牆,沒有任何出口;賣葡萄的瞎子和紅衣女子蹤影全無,甚至連整條街都消失不見了!

 

抽空去聽講座還是有幫助的,在2018年的12月4日去北醫捧場了作家友人斯諺的【當法式浪漫碰上密室推理】講座後,當真是被斯諺敘述的保羅.霍特作品介紹給生起熊熊烈火來。這幾年讀台灣代理的歐美當代家庭懸疑讀到厭倦不已、日推也實在沒什麼可提的傑作,所以剛好趁著上海推理迷朋友霍桑(王霖)先生來台一敘,請他幫我買齊了我還沒蒐完但在台灣幾乎買不到的保羅.霍特簡體版作品。我也趁年底前趕快先從豆瓣評分極高的霍特作品中選了這部謎斗篷書系所收錄的《鬼影街道》來拜讀。OMG不但立即成為我的2018年閱讀推理小說NO.1,在上千本閱讀史中這部本格鉅著也肯定佔據著重要一席之地!各位鄉親極度久違的9.0完美評分傑作終於再度出現了RRR!QAQ  雖然價格貴,但謎斗篷有你真好!這就是一本打十本啦!我的2019年好想開始狂嗑謎斗篷系列噢噢噢~~本作正好在2018年八月由行舟文化推出了日譯版,也毫不意外的獲得各大推理榜單肯定,尤其是我最看重的早川書房「本格推理BEST 10」榜單中高居第二名,差一點就是冠軍了~~當然還是非常恭喜霍特!!

 

P.21 我是說克拉肯街不見了。我剛剛出來的巷子不見了,就像被黑暗吞噬了。在原本應該有巷子的位置,只有一堵高牆,完全沒有入口!

 

保羅.霍特現年62歲,1956年出生於法國東北部的下萊茵省小鎮阿格諾。根據百度百科的記載,他在很小的時候閱讀了本國推理大前輩卡斯頓.勒胡名著《黃色房間的秘密》漫畫版,而開始體驗到密室犯罪的魅力。後來也拜他的母親與姐姐所賜,於14歲至17歲之間閱讀完了家中收藏的犯罪女王克莉斯蒂全套小說,並就此埋下成為推理作家的夢想!而霍特知道作家的收入不足以餬口,也是為了圓夢而先在電信公司上班、並兼職當地舞團的吉他手演出進行儲蓄。某次他讀到密室之王約翰.狄克森.卡爾的作品後,驚為天人「推理小說原來也可以這樣寫!」當他瘋狂至古書店蒐集閱讀完所有在法國絕版的卡爾小說後,也確立了自己的創作方向,於1985年29歲之際交出長篇小說處女作《紅鬍子的詛咒》隨即獲獎。而第二本小說《第四扇門》(這也是台灣目前唯一有出版的保羅.霍特小說了……)也立刻得到1987年科尼亞克偵探小說大獎的殊榮,順利開展他的本格推理創作生涯,至今已經發表41部長篇小說、與23部短篇集,創作力是十分旺盛的。而他的作品總是放入至少一個以上的不可能犯罪謎團,且水準極高,也成為歐美小說黃金時期在現代的守護騎士/代表性宗師!

 

P.2 歐文極其重視外表,喜歡引起別人的注意,經常為了最微小的美妙事情而情緒激動。曾經有一次,他冒著生命危險攔住了一輛在攝政街上飛奔的馬車,就是為了保護剛剛穿過街道的小女孩掉在地上的一束紫羅蘭。歐文經常自稱追尋美麗就是他的生活目標,但是他追求的範圍遠遠超出正常人的範圍。按照他的標準,精心策畫和實施的謀殺也算做藝術作品,他對於這種特定的藝術過於癡迷,再加上他的洞察力如此敏銳,結果經常是他揭露謀殺的元兇;因為這種能力,蘇格蘭廠遇到難題的時候就會想到歐文。

 

P.41 去年我的朋友在遊行活動上引發的騷動出現在各大報紙上。遊行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歐文突然從人群中衝出來,就好像遇到了魔鬼,嘴裡喊著:「罪惡!謀殺!」在莊嚴的遊行活動中,這樣的舉動引起了難以想像的混亂。歐文又昏倒在街道上,等他醒過來就指控「無法原諒的罪惡」和「嚴重的過失」──其實只是遊行人群的衣著色彩搭配不符合歐文的審美標準。如果不是他交際廣泛又曾經為政府效力,他肯定無法全身而退;他的舉動大概得罪了陛下的所有臣民。

 

保羅.霍特筆下共分為兩大名探系列,分別為哲學博士阿蘭.圖威斯特(Alan Twist)與藝術評論家歐文.伯恩斯(Owen Burns)。霍特曾在訪談中說,「他最大的創作動機,或許是要讓基甸.菲爾博士與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的調查能再度延續下去吧!」由此可見得他對卡爾的真愛程度。實際上《紅鬍子的詛咒》裡他本來就打算讓菲爾博士當主角,但是因為當時也有版權規定,在沒有人物使用權的情況下,他才把這個角色稍微調整人設,成為圖威斯特博士,其實也大概就是一個瘦子版的菲爾博士。至於歐文.伯恩斯,則是1994年才開始登場的系列,他的人設則是英國天才作家王爾德(Oscar Wilde)──俊美的極端唯美主義者。遵守著本格推理的圭臬,兩位偵探都有位輔佐的華生,而兩人的性格也都相當有古典名偵探的「天賦異稟、旁若無人」味道。(歐文也很難不讓推理迷想到菲洛.凡斯吧!更具有怪咖的特色~)而這種犯罪謎團更重於所謂人物刻劃的設計,也實在叫我無比懷念。跟上一本閱讀的主角OS超多但劇情很簡單的法國犯罪小說《三天一生》,還真是完全相反的對比呢。我覺得好看的是哪一種自不多消提。

 

P.19 等迷霧消散之後,我看到對面的一間房間,就像我所處的房間,但是裝潢華麗。我記不清細節,怎麼說呢?……那個地方的風格和我所在的地方的整體風格不符。給我的感覺是另一個時代。那裏有個男人穿著燕尾服,他正展開一張報紙,報紙上有各種帶有手繪圖的故事,和現在報紙的風格完全不同。一個女人進來之後,那個男人立刻疊起報紙。進來的女人非常漂亮,也很年輕,有著烏黑的頭髮,妝點著不少珠寶。他們開始激烈地爭論,聲調越來越高,最後變成了爭吵。那個女人在指責男人,語言似乎很惡毒,感覺是因為嫉妒……

 

對圖威斯特博士的感想介紹,就留到之後他的作品書評時再續。本作《鬼影街道》是歐文系列的第四部,就還是先把鎂光燈放在這系列身上囉。目前這個系列共出版了七本長篇與四部短篇集,霍特最新2019年發表的《La montre en or (The Golden Watch)》也在這個系列中。簡體版在2008~2009年間由吉林出版集團出完前三本《混亂之王》、《犯罪七大奇蹟》與《赫拉克勒斯十二宗疑案》後就斷頭了,直到2016年底才由謎斗篷計畫少量出版了本作延續其生命,也確實顯現黃金本格作品在兩岸華文市場已經沒有什麼商業價值。歐文.伯恩斯系列的最大特色是時代背景設定在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的倫敦,如《鬼影街道》的發生時間在1902年,時代比起更接近現代的圖威斯特系列、卡爾的菲爾博士系列還要早上許多──那時候的中國還是慈禧太后與光緒皇帝在治理呢!為何設定在這個年份的倫敦呢?自然有諸多意義。1875至1907年正是夏洛克.福爾摩斯所活躍的時期,同樣身處倫敦的偵探不正是最直接的致敬嗎?而深受卡爾影響,以英國推理為尊的霍特認為這個工業革命之後、正處光明與黑暗交界之處的時期,以懸疑迷霧和詭譎氣氛聞名的「世界之都」倫敦具備最迷人的驚悚背景。而且當時的科學鑑識技術已有一定程度的發達,但卻也還存在諸多缺陷,可提供不可能犯罪更多的發揮空間。就像京極夏彥非得把京極堂系列放在二戰後不可,日本妖怪推理與霍特、卡爾的哥德風故事的屬性基調是絕不合適在現代陳述的。最接近的《金田一少年之事件簿》,也只能不斷採取遠赴孤島深山、斷絕科學支援的方式來營造氣氛。

 

P.27 伯恩斯先生,請注意,您的朋友並不是這條該死的街道的第一位受害者。到目前為止,我們已經整理出四次相似的案子,可能還有更多未知的事件。有兩個人進入克拉肯街就再也沒有出來;第三個人又去仔細探察,也丟了性命。不過這個人向朋友們宣佈說倫敦有這樣一條神出鬼沒的街道。時而出現,時而消失無蹤,這條街裡還會發生離奇的事情。第四個人成功地逃了出來,但也不是毫髮無損。和蒂爾尼先生一樣,第四個人也發現克拉肯街在短短的幾秒鐘裡消失無蹤……

 

P.31 有人給他們附送了地圖──至少我們知道牧師收到了地圖,其他人我們無法確定。也算不上地圖,那是非常複雜的路標,必須嚴格按照指示才能到達克拉肯街。遺憾的是,那兩個人都搞丟了地圖。您察看卷宗的時候會看到細節。您還會發現,他們的故事和拉爾夫.蒂爾尼經歷非常相似,他們也提到了一個紅衣服的女人和另外兩個奇怪的傢伙。地圖上並沒有明確標示克拉肯街的位置,只能判斷出一個大概的區域──從肖爾迪奇到克拉肯威爾。我們目前在那個區域調查的結果也少得可憐,只是關於這條離奇街道的傳言,沒有任何細節。按照官方的資料,在三個世紀以前確實有這麼一條街道;當時倫敦的這個區域只是錯綜複雜的土路,房子都是一些破敗的木屋。後來一場大火吞噬了整個區域,以至於現在沒有人能夠準確地指出那條街道的位置。

 

《鬼影街道》正是這樣一個以倫敦闇夜、地理環境所量身訂做打造的哥德本格傑作。在黃金古典推理、日本新本格中怪奇建築詭計屬大宗,但之中有一個著名難寫的類型便是「消失的建築」。如亞森羅蘋系列的《奇怪的屋子》、艾德蒙.克里斯賓的《玩具店不見了》,而霍特不但挑戰了這個主題,更大膽地更上一層樓地「進階」為更不可思議、更困難偵辦的「消失的街道」!這條以挪威海怪克拉肯為名的街道,會如同怪獸一般神出鬼沒又吞噬人類!原本歐文與搭檔阿齊勒聽了從美國而來的友人,年輕外交官拉爾夫的離奇遭遇後,覺得只是對方在做白日夢。怎麼可能有整條街、熱鬧酒館憑空消失的呢!?然而經詢問警察友人佛蘭克.魏德金後,方知在拉爾夫以前已經發生過四次克拉肯街的神秘事件,有人生還後精神狀況出問題、有人就此失蹤、甚至有人成為漂浮在泰晤士河上的浮屍……鬼街的傳說在警界與新聞界早已不再是荒謬的幻想。在現實之中無論警察與歐文如何搜索,也確實找不到這條街道。這可不是奇幻小說《哈利波特》中能夠用魔法來解讀的九又四分之三月台啊!

 

P.62 您是唯一偶然落入虎口的人。除了失蹤的骨董商人──對於他我們一無所知,其他受害者都是因為各種請求被帶到克拉肯街。有人給他們寫信並且附上了詳細的路線圖。而您,是因為離奇的處境進入那條街道。您毫無防備地闖進那條街道,因此您是我們最寶貴的證人。

 

更詭譎難解的是,生還者、或者是他們的親朋好友,紛紛敘述了在鬼街裡的屋子中看到了一些景象,那些景象經驗證,竟然是過去曾經發生過、或者沒多久後的未來真實發生的犯罪事件。這條街不僅會消失,還能帶人穿梭時光來著?讓聰明絕頂的歐文也陷入毫無招架之力的五里霧中,實在是難以置信要能夠合理解答的本格推理要怎麼解釋這一連串謎團了。保羅.霍特玩得有夠大、這個華麗大型犯罪點子也實在只能用「驚世駭俗」來形容了--著實是我目前閱讀經驗中的首見,真相其實也意外地簡單,靠兩張平面圖就懂了!固然有些實行上的困難、取巧之處,但也已經成功的用時代、地理環境因素來掩護掉,新本格的大部分詭計都得甘拜下風了!2010年我曾稱呼三津田信三為本格推理的救世主,八年後,在本格詭計已經窮途末路的21世紀,終於再邂逅一位如此叫人激動不已的黃金本格現代傳奇人物啊!!據說這也是保羅.霍特的一大特徵,謎團很複雜但真相很單純,足稱本格推理反璞歸真的最高境界了……

 

P.166 兇手希望你們活著離開,鬼街最初的傳奇並不具有足夠的說服力,必須有更多的證人親口向警方敘述。同樣道理,讓三個人在鬼街裡扮演離奇的角色,也不是偶然之舉;如此鮮明的角色肯定能夠給證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現在你們明白了,兇手需要讓所有的證人和證詞組合在一起,讓那些「幻象」成為絕對可信的預言……有很多罪犯曾經使用相同的手法,所謂藏木於林。兇手用各種類似的事件掩藏真正的動機。不過我也同意,這一次兇手的手法過於複雜,除非他瘋了。

 

P.182 這是一個老戲法,很方便找到別人藏起來的東西。只要牽著藏東西的人的手,在所有的地方轉一圈。當經過藏東西的地點時,他的脈搏會稍微加快。需要一點兒訓練和經驗才能夠辨別出來,不過我總能成功。

 

本格推理小說最難寫的地方不在於詭計如何華麗、兇手多麼難猜,而是如何前後邏輯一致,事件彼此相互串聯又合情合理,而不流於故弄玄虛或者隨作者高興怎麼說答案就是什麼。真相一定要讓讀者能夠完全理解不用另外上網發問。霍特不但有做到這點,發現疑犯的破綻正是透過歐文本身對於女性審美的深厚研究底子,還在「伏筆」的安排上有出神入化的示範。《鬼影街道》只有不到兩百頁的篇幅,除了角色刻劃外沒有與劇情無關的多餘對話旁白。在開頭、中間有些看似沒有特別意義的設定或情節,竟然在結局時自動圓滿歸位,讓讀者驚覺這是作者精心安排的提示與伏筆!一連串案件的謎團背後全都是完整的計畫圖、包含那最後一行揭露歐文漂亮反將一軍手段的恍然大悟!不需要多餘的時間便能得到最純粹的享受,霍特的小說彷彿依照黃金比例打造的藝術品──唯美、絕對、值得永久珍藏與反覆欣賞。動機也讓讀者能夠完全認同的入世犯罪者打造的世紀謎團、與傑出名偵探本領盡出的灰色腦細胞對決,各方面皆無可挑剔的智力饗宴著實是推理小說回歸初衷最美好的型態!

 

P.112 那天晚上有薄霧,就像拉爾夫.蒂爾尼到達倫敦的那天晚上。我們的美國朋友也是在這個時間迷失在倫敦的小巷之中。簡單地說,我們盡量創造完全相同的環境,有利於喚起拉爾夫記憶的環境──說實話,這可不是什麼「有利」的環境,那些小巷在我看來都陰森、危險。在那些街角,慘澹的路燈下是更加淒慘、更加神秘的街道入口。感覺隨時都可能有人從陰暗的門洞或者隱蔽的岔路跳出來,揮舞著刀子驚動路人。幸好杰克.瑞德克利夫已經被抓住了,算是小小的安慰。說起來杰克並不是一個特別兇殘的匪徒,但是他在這個離奇的案子裡有一種特殊的地位,如同一種潛伏著的危險。

 

有豆瓣網友提到《鬼影街道》有致敬卡爾《耳語之人》的部分,因為我尚未讀過該作所以還無法比較,也推薦之後會讀到這兩本書的讀者朋友可以琢磨一番。台灣讀者包括我在內,因翻譯作品有限對卡爾的認識普遍都還不足夠,但這位密室大師的獨特風格確實影響了推理小說史、啟蒙無數名作家,包含橫溝正史金田一探案中的《夜行》也正是致敬卡爾的處女作而來。完美繼承甚至複製卡爾風格:不可能犯罪、哥德風鬼屋、招魂儀式、魔術……等迷人怪奇元素(還讓偵探歐文本人都當過靈媒呢!),在復古的小說設定中兼具現代化的科學觀與娛樂性,題材包羅無數世界謎團典故:開膛手傑克、魔術師胡迪尼、亞特蘭提斯、圓桌武士……提升作品真實性到極致的保羅.霍特,無疑是喜愛本格推理小說必讀的當代歐美宗師!一塊讀霍特與卡爾,補齊我們推理小說史觀中的重要拼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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