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聖哲《喝著鴨川清澈的水、再到北山走走吧》  

 

(評分:7.0)

 

我已經把與時間的連結遺落在這裡了,

但這裡又是哪裡呢?

★棉花糖樂團吉他手/製作人—沈聖哲,首度跨界小說創作,以日本京都為敘事背景,捕捉透明色感的愛與絕望。

★宛如在岩井俊二的場景光色裡,鋪展村上春樹的文字結界!六個關於失去與獲得的故事×六段欲言又止而懸空等待的日常,儼如數種靜止未爆的深思懸念,交織為一道無限延長的生命關卡!

  「那寂寞感就像是你被蚊子叮咬了腳底,明明癢得要命,卻怎麼抓也抓不到癢處那樣,具體也說不上來到底是哪裡出了什麼問題而覺得相當寂寞噢。」

  「擁有回憶是一件幸福的事噢。」恆內馬布利說。「可是人類啊,總是有意無意地逃避自己不想記住的回憶,然後將它封鎖在心裡的某一個角落,非常邊緣到自己都難以碰觸的角落—」

  「常常你會不知道你在做什麼?該往哪裡去?你明明知道要尋找新的生活重心,可是卻找不到自己的心。你不想出門見任何朋友(可是,真的有朋友嗎?),你害怕回家之後的極大失落感。終於,週遭的人開始離你越來越遠、越來越遠、越來越遠。你開始覺得沒有人能瞭解你,卻也不想被誰瞭解。你只想一個人、但你不想一個人,於是你一個人、但害怕一個人。你像是走在尖銳的針山,就算你的形態保持得再怎麼軟柔,那些針一樣還是銳利到能輕易刺破你,然後穿心。一切都是自作自受噢。」

  會不會我們的人生根本就是從死亡開始的呢?

  一名走下坡的創作歌手、一名尋妻者與電動機器人、一名被夢纏擾的上班族與一名旅遊節目主持、一對用力生活的大學情侶、一名打工男孩與一名大學女孩與一位民謠歌手、一名失意男子……彼此匯流於京都景致裡,身旁的鴨川如人生一般平緩流過眾人的心,有時溫柔熱切、有時冷冽如刀鋒,像似小說文字裡鋪展而開的生命暗湧,清麗靜泊的陽光下,未必是幸福、也非絕對殘忍。

  眾短篇故事皆以舒緩的音韻性,述寫平靜日常裡的人世殘忍。每一角色都在試圖承載、消化生命裡的失去與獲得,不同年齡、職業、性情與社會定位,被現實擊中的力道亦有所不同,唯有時間仍貌似平和地流逝;或許、人在學習的終究是某種情感的換取,或說是心緒上的修正。小說文字如高倍數顯微鏡般,反覆將人的內在拉開拉開……一旦返回視線原處,生活持續,仍是一幅美好良善的表面,而不被知悉的是他們正所經歷的無論悲喜之寧靜的內在震盪。

 

先前很突然地就收到凱特文化在20171月所出版的本書,本來試讀詢問信我沒回信想說是婉拒的,沒想到瞬間就收到,也來不及講了,等待好幾個月,才尋覓一個比較合適的時機來一鼓作氣地讀完。《喝著鴨川清澈的水、再到北山走走吧》的書名十分散文,但最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當然是作者的名字沈聖哲。雖然我對獨立音樂並沒有甚麼了解(都在聽主流的),但也自然知道「棉花糖」這個有名的團,出道於2007年,由沈聖哲(綽號:老闆)與莊鵑瑛(綽號:小球)組成雙人組合。沈聖哲為團長、吉他手、作曲詞人及製作人,小球則為主唱及作曲詞人。棉花糖從街頭藝人起家,在北中南LIVE HOUSE演出時常座無虛席,也曾受邀到中國、香港、新加坡等亞洲各國演出,更曾被PTT網友票選為「這輩子一定要聽過現場的樂團」之一,著實是締造不少榮譽!他們在第三張專輯《不被瞭解的怪人》專輯三度入圍金曲獎「最佳演唱組合獎」後,2013年宣布暫時休團(也被外界認為是理念不合的解散),各自進入沉潛期。老板持續在工作室內挖掘好聲音,而小球表現也很活躍,今年年初才演出了魏德聖執導的電影《52 Hz I Love You》,並在三月推出睽違已久的新專輯《星之所向》。

 

P.191 我希望它是一本可以被歸類在文學類的書,是真正的文學類噢,不是為了成就自己除了音樂才能之外所延伸、偏玩票性質的產物。

比方說某些歌手的經紀公司為他們規劃出書,並不是真的要讓他們成為真正的作家,而是有很大的目的是為了讓歌手可以看似有更多的才能、作品、或周邊效益之類的形式。

 

在本書的後記提到,為尋找創作的題材與啟發,沈聖哲在20159月獨自前往京都,在左京區北白川的日租公寓裡生活了26,當時持續在網路上保持聯絡的女孩之後成為他的妻子,並生了一個女兒。但在本書出版的相關新聞報導也提到,其實在棉花糖時期為演唱會與節目品質他們自費了很多錢,因此背了不少債務,因此會到日本跑單幫批貨回台灣賣、以及寫小說想靠版稅收入多少還點錢。創作的動機還真是有些沉重,也多少反映在本書的基調上。當然,我們也能見到作者的志氣,《喝著鴨川清澈的水、再到北山走走吧》絕非消耗過去名氣來騙錢的粉絲取向自爽作,是一本能夠發人省思的短篇故事集,內有一個精彩的中篇。附帶一提,曾為公視優質戲劇《他們在畢業前一天爆炸》擔任音樂總監並主唱片頭、片尾曲的棉花糖,也在最近剛播出的第二季中再度合體,為插曲〈等地球爆炸〉作詞作曲(不過卻是由戲中演員唱就是),相信這個消息也足以讓棉花糖樂迷們小小振奮一下就是。也祝福用心的音樂人沈聖哲先生能夠還完債早日恢復正常的幸福生活!

 

P.10 「你的作品毫無音樂性和靈性可言,需要有厲害的企劃包裝才有可能在市場上成功噢,我真不明白上面的老闆為什麼要把你簽下來。」

 

P.26 幾分鐘前空氣中被劃破的縫,同時也悄悄地向內密合,所有的聲響像是一起消逝在宇宙中的寂靜黑洞之中。夜恢復了安靜。

 

《喝著鴨川清澈的水、再到北山走走吧》收錄了五個短篇與一個中篇故事,文中可見到獨立樂團起家的作者那「樂青」與村上春樹「文青」質感特色。全書總字數並不多,但每篇故事都有諸多經典歌曲穿插於文中,從去年獲頒諾貝爾文學獎的民謠歌王巴布‧狄倫〈Forever Young〉到我是粉絲的AKB48經典超長曲名鈴懸の木の道で〈「君の微笑みを夢に見る」と言ってしまったら僕たちの関係はどう変わってしまうのか、僕なりに何日か考えた上でのやや気恥ずかしい結論のようなもの〉都有(看到這首出現確實有些驚訝想說不會是樂青聽的歌XD),不愧是音樂人所撰寫的小說,對這些歌曲有所涉獵的讀者瞬間能在腦海中響起旋律,更為進入作者所想表達的意境之中。即便是對歌曲沒研究的讀者,看了書感興趣也可以去找來一聽,看見沈聖哲對於王巴布‧狄倫「音樂內的靈魂」如此深刻的描述之後……這也是我過往讀小說中比較罕見的狀況,文字與音樂的流暢結合。就連這長~~不拉機的書名《喝著鴨川清澈的水、再到北山走走吧》,也來自一首日本的民謠。(不過這歌名是作者自創的)。這類視覺聽覺雙重奏的作品之前印象最深刻的是中山七里的音樂推理小說,也是可搭配古典音樂名曲一起服用~

 

P.58 人生就是這樣,你走的每一步路都不會是浪費的、你做的每一件事多多少少都會影響著未來的結果、為未來帶來改變呢。

 

P.134 快下山的夕陽將眼前的世界染成金色。永谷看著泉的側臉,金色的夕陽照曬在泉的頭髮上,那是永谷從未見過的泉的美,永谷的世界在瞬間像是為了泉暫時停止一樣。只是讓永谷不明白的是,明明擁有秋天和喣的夕陽,為什麼泉像是失去了溫度一樣。

 

此外,閱讀本書時還有種特殊的「尷尬」感覺,就是我習慣閱讀記錄下優美的文句與詞藻,一方面稍微增進一點國學能力、另一方面也是種完整解決全書「蒐集感」。但在《喝著鴨川清澈的水、再到北山走走吧》我倒是有點劃重點的選擇障礙,文字介於一種文青與歌手間的獨特感,沒有到很優美的水準、也沒有那種推理小說的社會議題觀點探討,不是說很合我的胃口與習慣,這也是我平常不常看散文的關係,希望在散文裡還是能看到更議題式的內容。但考量到歌詞的屬性是明快易懂又好記,文字要帶有韻律,所以這部份倒也沒甚麼好挑剔的,對我來說是個有點新鮮的閱讀體驗。至於文中大量地使用「噢」「喏」這些狀聲詞,我就不是很明瞭為什麼了XD 看多了覺得不可愛有點煩XDD

 

P.38 「我就是你呀,而且我是你,我也不是你噢。」像謎一樣、從未聽過的聲音像在繞口令一樣。「我是你呀,但是我不叫做隆廣,我的名字是恆內馬布利,所以我也不是你噢。這樣你能稍微明白了嗎?」

 

本書中的收錄故事分別為〈No.731922〉、〈飛行中的電動機器人,消失的妻〉、〈烏鴉〉、〈泉〉、〈男孩、女孩、民謠歌手〉、〈你還記得回家的路嗎?〉。沈聖哲有提到自己並不把小說列為創作選項,這不是他擅長的文類,也確實本作裡好幾篇作品都更近私小說、心情文的味道,從本我出發的衍生創作、甚至很常看到身為歌手的他對自己的徹底質疑:「我是誰?」「為什麼我體內有另一個聲音?」「我到底有沒有音樂的才能?」並用人變化為烏鴉、鳥類的比喻他被困牢籠中很想一飛衝天掙脫束縛的心。赤裸裸地面對世界的愛與絕望,既疑惑也想突破。有點自憐、有點自戀、有點自卑的豐富情感,可說是在簡短的文字篇幅中躍然於紙上。六個故事中每個角色都能夠看到作者的影子,也代表著他的心靈多元之面貌、過往回憶的濃縮。這種轉化手法讀起來也是滿有趣的。

 

P.81 感到悲傷的時候,他就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讓LP黑膠唱片機不斷地旋轉唱片,藉著音樂為自己療傷,也讓自己悲傷(或許帶著更多憤怒)的情緒不要失控。

 

P.85 而我的心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哪個點,被那個叔叔悄悄地打開了,就像是先有一道光透進緊閉的門扉的縫隙,接著光漸漸填滿門裡,最後因為門裡塞不了那麼多光了,於是門扉不由自主打開那樣。我接納了那個叔叔,也慢慢願意接觸人,也懂得笑了。

 

音樂,遠在人類產生文化以前就存在,這是大自然的禮讚、也是上天的恩典。音樂藝術是博大精神的,往往能夠呈現出人類美好的一面,帶給我們極大的心靈撫慰;卻也能夠巧妙控制人類的情緒,激發出黑暗面、甚至引人入罪的可能。看著本身具備高度藝術素養的人將這門藝術以文字呈現也是頗有收穫,例如原田舞葉、門井慶喜撰寫的藝術推理小說那樣,懂得寫曲作詞的沈聖哲寫起音樂、談起音樂也行雲流水地容納進它的奧秘,很喜悅、也很溫暖,讓我有產生被療癒的感覺。我想本書書名,來自作者自創的京都歌謠〈喝著鴨川清澈的水、再到北山走走吧〉內的意涵也正代表了這本書他想傳達的意涵:「生活很悲傷、很不順,但是我想給你力量……!歌曲可以給你力量……!」光是這首自創歌的歌名,就畫面十分清晰、也感受到了這兩個京都名點的蓬勃生命力呢!

 

P.160〈喝著鴨川清澈的水、再到北山走走吧〉在京都的街上隨手拉住經過的行人詢問,十之八九應該都聽過噢,就算有些人不知道原唱者的名字,但也都還能哼上幾句。歌曲大概是描述離開京都去外地工作的人們,即使有像星空般多到數不清的委屈、或是不順遂的經歷,只要一回到京都、自己的家鄉,就能得到力量再出發的勵志類歌曲。

 

P.45 前往京都車站一樣是搭乘206路京都巴士,當看到京都塔的時候,表示即將抵達京都車站了,我總覺得夜晚在車站前的京都塔,也許是能和UFO外星人聯繫的雷達站噢。

 

終於要談到京都,Kyoto可說是日本最具獨特意象也最受國際觀光客歡迎的城市了,本書的書名已做了暗示,結果也確實如此,故事主要發生點都在京都。作者在四訪京都,並在待了26天的本次累積足夠的心情準備與素材後創作完畢。他形容這是以很慢的步調探索這座城市後,慢慢能與這座城市連結的過程。因為我兩個月前也第一次走訪了京都,很喜歡這座古風與綠意並存的城市。在大量看過旅遊書資料以及實際走過後,頓時能對《喝著鴨川清澈的水、再到北山走走吧》裡經過的景點有著印象、並產生極大親切感:烏丸通上的STARBUCKS COFFEE京都塔店、鴨川旁的STARBUCKS COFFEE三条大橋店、三条寺町通商店街裡的Smart Coffee、京都造型藝術大學、京都塔、出町柳……等,都是書中有著墨的地方,相信去過或者是喜歡京都的讀者朋友讀來會跟我一樣頗有感,當然對路線方便的206號公車也是非常熟悉。而最近我也比較常聽Mr.Children的歌,看到沈聖哲從京都殺去大阪櫻島站在人群中尋找著一張音樂節的門票只為了再聽一次曾深刻療癒他心的Mr.Children,突然間也似乎更能夠與他相互理解了呢!這就是京都的力量、音樂的力量。

 

P.50 小樽運河從西元一九一四年正式動工,歷經長達九年的時間,在一九二三年運河開通,全長達1140公尺。早期因為運河的開通而帶動了北海道金融、經濟的繁榮,小樽因此曾有「北方的華爾街」之稱呢。

 

P.63 我的家鄉在津山市噢。沒錯,就是岡山縣東北部、中國山脈和吉備高原之間的津山盆地上的津山市喲。說到津山,大家最熟悉的應該就是獲選為日本百大知名賞櫻景點、號稱西日本地區最有名的賞櫻勝地的鶴山公園吧。每年四月左右櫻花盛開的季節,鶴山公園真的是美得要命,如果妳想淋一場浪漫的櫻花雨,真的是輕而易舉的事喏。

 

雖說本書的主要背景在京都,但其實書內還是有提到很多日本其他地方,包含上述的小樽、津山、松山市等,其實好像也沒有甚麼特殊意涵,就是作者本人分享他喜歡的地方與景點吧!如果是日本旅遊迷的話又更想與作者握個手了哈哈。因為有提到了點我不知道的事情故一併記錄下來。有趣的是〈烏鴉〉這個中篇故事裡走了很多地方,裡面角色竟也與知名的津山事件慘案做了連結,是當年受害者之一的兒子。而這個故事內命運的輪迴轉折設計得也很有意思,頗值得細細品味其巧思。至於本書內濃濃的村上春樹風,因我對村上瞭解還不夠就不多談了,但沈聖哲對於村上的愛好,從故事內角色遠行也要帶著一本《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1985),應該也不言而喻了呵呵,相信有一定了解的村上粉,對《喝著鴨川清澈的水、再到北山走走吧》也會有更深一層的感受或趣味點挖掘。

 

P.170 有人會在我唱錯歌詞的時候皺起眉頭、有人會在我不小心破音的時候噗哧一笑、有人會在沒那麼喜歡的歌時低頭看起社群、有人喜歡從頭到尾不斷拍照或錄影、有人會聽到睡著、有人會用非常認真的雙眼直視著我、有人的嘴角會在每首歌結束後的鼓掌中上揚……。而今天,我特別注意著我的左前方第二排那個男孩,男孩的視線幾乎整場演出都在我正前方的女孩身上,我感覺那是一種愛的獨有空間。假如全世界都燈暗,唯一還閃閃發光的地方是以男孩視角為起點、直線到女孩身上的無形空間裡。

 

最後,還是要特別讚賞凱特文化對於製作這本書的用心,確實凱特有好幾本裝楨起來很有蒐藏價值的好書。這本書採接近CD專輯大小的方形開本,就連封面上短篇作品的篇名排列方式都像「歌單」。甚至脫下書衣後,裡面的封面封底是〈泉〉女主寫給男主的那最後一封信,也是本書中悲傷意象很強烈的一幕,在排版下顯得更有FU了。至於內文排版不算有多特別,但附了不少張作者拍下的京都風景照片,不是一般旅遊書上常見的美景,反而是那些昏暗的、有點破敗與荒涼的角落,不說還真認不出是京都的小地方。這種獨我脫俗的自拍攝影──就是「文青」的韻律吧!還是感謝能夠讀到這本書,讓我開拓了一點新的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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