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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浩基《網內人》  

(評分:8.0)

 

「島田莊司推理小說獎」、「書展大獎」、「誠品書店閱讀職人大賞」三大獎得主,耗費兩年心血,登峰造極的最高傑作!

超過20位各界名家毫無保留推薦!

 

面對蜂擁而來的惡意,

她想不到的是,

就算拔掉了網路線,

也逃不出這張人性交織出來的網……

 

小雯死了,從22樓墜下,摔得粉身碎骨。

警察說是自殺,但她的姐姐阿怡知道,小雯是被「殺死」的。畢竟她在去世前,才因為一起性騷擾案遭到網路霸凌,姓名、學校都被公開,每天忍受著網友不堪的辱罵、陌生人惡毒的眼光。為了不讓小雯白白犧牲,阿怡誓言揪出整起事件的始作俑者,只要能揭開真相,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她找上了神秘的無牌偵探阿涅,阿涅繭居在破落的舊大樓裡,生活邋遢、性情乖戾,卻擁有超凡的駭客技術。他很快地縮小了調查範圍,推斷幕後黑手就隱藏在小雯身邊的人之中。

但隨著真相一層層剝開,阿怡心底那個「妹妹」的形象卻漸漸模糊,不知不覺中,她陷入親情與謊言的迷障裡無法抽身,而罪與罰的天秤也開始傾斜,急速倒向難以意料的結局……

「復仇」是什麼?是彌補遺憾的救贖,還是人性陷落的深淵?「網路」又是什麼?它帶來更多的便利,還是更危險的紛爭?陳浩基繼《13‧67》後,傾盡兩年心血,以更臻純熟的敘事技藝,融合精湛細密的布局和深入骨髓的描寫,帶給我們一部有如鑽石般璀璨的極致傑作,也讓我們人在網中,身不由己,欲罷不能!

 

(欲購買本書可由此進入網路書店) 

「妳不知道我叫『阿涅』的原因。是因為,我在網路用『涅墨西斯』做代號。」

阿怡從書上讀過,知道「涅墨西斯」的意思──Nemesis是希臘神話的復仇之神的名字,是古人將「復仇」這概念神格化而塑造出來的神明。

「調查委託只是我用來打發時間的興趣,我的正職是替人復仇。收費不便宜,但保證滿意。」

 

阿涅雖然掛著一副撲克臉,此刻卻思考著各種策略,將已知的事實與未來的發展連結起來,形成一個錯綜複雜的網路。這幾天他腦袋裡一直在計算著往後遇上的種種可能,對阿涅來說,調查真相比算計他人來得輕鬆,可是他鍾情於後者,設置圈套帶來的緊張感和挑戰性,遠比解謎來得有趣。

 

算算竟然已經有六年了──中間沒再閱讀過陳浩基的作品!上一本已經是2011年的明日工作室小開本《魔蟲人間》……2014年的時候其實有幸拿到《13‧67》的試讀本,但太厚了實在也抽不出時間好好看完寫完書評,就這樣一直放到現在未有動靜……厚度是一個問題,當然與題材也拖不了關係,我一向就是喜歡歐美古典與日本新本格、談到法律與現實黑幕的現代社會派這幾類作品,而且偏愛的是日本與台灣文化,所以對講求辦案新科技的島田獎相關作品、雷同概念發展的《S.T.E.P》;回顧香港歷史的《13‧67》等作都不怎麼感興趣。(沒辦法我對同齡朋友會看的港片港劇也是0興趣喲~)可以說這幾年看到基哥的爆紅我是很無感的,早期他在明日工作室出的那些小開本作品我有看但也並不覺得每本都很驚艷,最激賞的還是童話推理那幾則。很高興能有這次試讀機會搶先再拜讀到他閉關兩年耗費心血完成的全新大作,見識一下現在已具國際知名度也有無數崇拜者但仍謙沖自牧的這位作家朋友的創作實力!

 

這篇〈十四歲賤人害我舅父坐監〉在討論區發表後,不到一天便成為站內最熱門文章,網友們紛紛將它轉貼到臉書和其他社交網站,佔領運動期間,警方經常被市民質疑濫權、使用過度武力、與黑社會勾結,司法制度被抗議者指為政權服務打壓民主訴求,在這種社會氛圍下,花生討論區的網友一面倒支持貼文者,指責司法不公、警察蒐證不力、認為邵德平含冤入獄,並對少女A口誅筆伐,聲言要公開她的身分。

縱使阿怡中學時代因為獨來獨往,不擅交際聽過不少冷嘲熱諷,了解一般人也有陰暗的一面,她從沒想過,在網路上這黑暗面會以幾何級數的規模膨脹、壯大,形成猶如巨獸一樣的怪物,將理性吞噬。彷彿透過光纖網線,他們就有自由以任何猥褻的下流話來評論他人,即使對方只是個未成年的小女孩──或者反過來說,就是因為小雯未成年,他們認為法律過度偏袒,所以他們更需要「公正」地維護正義。

除了這些無恥骯髒的論調外,各討論區亦有不少人充當偵探,研究案情,更有「心理專家」分析小雯誣陷他人的動機,然後言之鑿鑿地指出她有甚麼心理毛病和人格缺陷。偶然有些網民以持平的角度來發表意見,但往往被他人以無禮的話語反擊,令討論朝著人身攻擊和無異議的謾罵發展。阿怡覺得,她就像看見最赤裸裸的人性,以最不堪的姿態呈現眼前。

阿怡心底明白,任何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子被這龐大的輿論壓力輾過,亦很可能走上自毀之路,但她就是無法接受這種飛來橫禍,要小雯被不明來歷的霸凌殺死。她痛恨網路每一個不負責任、隨便發表言論的網民,他們茶餘飯後亂寫的幾個字,卻匯聚累積成比斷頭台更鋒利的刀刃。小雯就像每天被陌生人凌遲,身上的血肉被一片一片的撕下來,慢慢折磨至死。

 

本作浩基選用了與現代人最息息相關的話題──網路作為主體,以網路霸凌事件為背景作了一個透徹的剖析。必須先說我讀來並不感到新奇,探討「人性在匿名的網路上失控或背後的有意操縱者」這個議題先不談我不熟的犯罪電影,光是我讀過有深刻印象的好作品就有既晴《網路凶鄰》(2005)及傑佛瑞‧迪佛《謎網》(2010)了(剛好都是皇冠出的呢呵),相隔這麼多年,《網內人》當然在資料蒐集上有更多新奇的素材,但核心精神上相較下並無石破天驚之點。另外,閱讀本作時也讓我與我自己剛編輯製作完、內容經典足以在台推史上留下特殊意義的舟動《跛鶴的羽翼──靈術師偵探系列》不由得作了些比較,兩者都有類似的問題點:作者企圖心很強,也蒐集了大量的資訊,寫出巨篇推理的篇幅、更設計出了幾乎所向無敵的「超級名偵探」來(雖然阿涅與宋劍軒的辦案風格相差很多),但最尷尬的地方是──兩本書的案件之壯闊程度撐不起這個篇幅,完全是「大材小用」、「小題大作」的狀況了,即便是我這樣對本格推理設定十分寬容的粉絲,也不免有這樣的感慨:「非要這麼拐彎抹角搞得那麼複雜才能辦案嗎?大偵探你這種等級對付這種小犯人根本是被打好玩的嘛!」此點尤其顯現在本作中阿涅接受阿怡「復仇委託」所對付的對象上。雖然說不是所有推理迷都期待巨篇推理都能寫成京極夏彥、島田莊司那縱貫歷史深度的模樣,但「格局」怎麼做到大小適中,仍是阿涅、宋劍軒這兩套名偵探系列後續需要斟酌與加強的。

 

阿怡還記得,以前一斤豬肉不過賣二十多元,今天付相同的金額卻只能買半斤。那個「以前」也不過是七、八年前。這幾年間菜市場裡不管菜還是肉通通漲價了一倍以上,可是普羅大眾的薪水卻沒變過。阿怡很明白,食材價格飆漲不是批發價上升那麼簡單,她曾經聽過一位上了年紀的鄰居戲言,說「香港人吃的不是糧而是磚」──自從屋邨的商場和菜市場被政府賣給私營企業後,商戶便面臨加租的壓力,商販為了增加收入付昂貴的租金,自然將負擔轉嫁到顧客身上。

 

阿怡的父母生於上世紀六零年代,是新移民的第二代。自一九四六年國共內戰開始,每月有大量難民從中國大陸湧進香港,而其後共產黨取得政權、改革制度、發動政治運動等等,亦導致入境人數有增無減。阿怡的祖父母是從廣州偷渡來港的難民,當時香港社會需要大量廉價勞動力,對偷渡者幾乎來者不拒,於是他們落地生根,獲得居留權成為香港人。縱使得到留港的資格,這些「新香港人」的生活大都相當艱苦,從事體力勞動工作,工時長、薪水低,居住環境更是惡劣;然而那個時候香港正值經濟起飛,所以只要吃得苦,仍有改善生活的機會,有些人更能乘著浪潮、白手興家,擠身成功人士之列。

 

還是先從頭來過,檢視《網內人》的創作背景與陳浩基的寫作風格吧。在《13‧67》的香港史與地景備受好評後,繼續沿用同套大量在地特色文化的描述也是必然的。(畢竟剛開始寫短篇的時候是西洋童話推理,也並非專攻香港啊)。故事的前幾頁便對女主角阿怡的身家父母背景等等交代得十分詳細,從生活貧苦的阿怡身世中來描述香港社會的經濟現況。而回朔到父母那一代的故事雖然有點多餘但是可以接受的,因為國共內戰導致大量難民逃入香港成為底層低薪人口的歷史共業,是我覺得學習到新知的。而阿怡的父親即便辛勤勞動打拚,卻在意外身亡後無法得到應有的賠償,這又與整個商業社會的共犯結構是有所連結的。陳浩基反映出我這樣子對香港不熟悉的外人所不知道的內部陰暗面,香港的經濟起飛背後也葬送了不少無辜的草根階層人生。既然台灣也有與香港類似的發展史(被殖民、亞洲四小龍、矛盾的身分認同),那麼以時代劇的形式回顧到兩蔣時代的另一面,自然也是未來台灣推理作家想得到更多重視的一個重要議題參考。順帶一提,因為我也有編香港作家顧日凡撰寫的第四屆島田獎入圍香港警察小說《血紅梔子花》,有對香港的居住困境有了一定了解。

 

香港寸土寸金,地小人多,居住一直是香港人面對的生活難題。政府雖然有提供公共房屋,讓低收入家庭以低廉的租金租住,但因為供不應求,申請者可能要等上好幾年才獲得接納。

區輝工作的外判公司財政,不至於太糟糕但也不會太好,因為這些小公司只要遇上一兩筆壞帳,就能動搖根基,在毫無先兆下倒閉並不稀奇。為了保障工人權益,以及防止因為大額意外賠償拖垮公司,法例規定所有公司必須為員工購買保險,由保險公司來承擔相關的風險,即使有員工受傷或殉職,也不會影響該公司的財務狀況。然而,儘管區輝的老闆不用付錢,他也不希望保險公司賠償鉅款。因為這樣會影響公司的「信用額」。

只要賠償個案成立,即便付款的是保險公司,也會令投保的企業信用額受損,往後保險公司便會要求該企業付更高的保險費。家屬往往不明白這個道理,以為資方會替員工向保險公司爭取最大補償,殊不知對方是一丘之貉。

香港的榮景,就是建立在被犧牲的草根階層上。大企業剝削小企業,小企業剝削工人,在老闆們眼中,商業利益比個別工人的家庭前途更重要,那怕那丁點利潤不過占這些老闆財產的萬分之一。

 

在父親身亡、母親也因病去世後,在圖書館任職的阿怡唯一的繫絆就剩下親妹小雯,但小雯卻在2014年的11月7日遭遇改變人生的重大事件──九月開始因香港市民反對政府提出的選舉改革方案,發起示威抗議,政府也出動防暴警察鎮壓民眾後引發了更強烈的民怨,抗議的民眾癱瘓了路面的交通,導致地鐵的承載量大增、車廂擠得人人透不過氣,就在這種環境背景下在車廂內的小雯遭受色狼襲臀,在其他人的協助下逮到色狼──文具店店東邵德平,一開始邵堅不認罪,但被媒體報導他有攝影群拍嗜好、被暗示對未成年少女有癖好。在審判開始前邵也改口認罪,刑期獲減三分之一,入獄兩個月告結。沒想到,一個月後,在「花生討論區」上出現的〈十四歲賤人害我舅父坐監〉文章,發文者自稱邵德平的外甥,舉證表示平常善良的邵是被冤枉的,小雯才是性格卑劣、誣告的援交少女。而警方、法院辦事無能,一昧偏袒未成年少年,導致冤罪。陳浩基為這起事件賦予有力的時代背景,佔領運動期間正好人民反政府反警意識高漲,連帶也影響這起事件的觀感,寧相信「網友爆料」也不信任「官方判決」,接下來就是一連串的肉搜起底、人身攻擊,小雯從受害者變成加害者的鬧劇鬧得人盡皆知,連在學校也遭受同學們的異樣眼光,平常習慣花費大量時間上網的青少女在網路上總是看見自己被怒罵羞辱的言論怎麼能夠承受呢?於是她從22樓的家中窗口一躍而下結束短暫生命,只留給阿怡無限的傷痛與空虛……阿怡的憤怒與悲痛轉向當初那個發文者──邵德平的外甥,若不是他那篇顛倒是非的文章改變風向,小雯不會在花樣年華便選擇結束生命,於是阿怡找上了偵探,希望揪出那個人。然而親戚介紹的莫偵探是傳統跟監的偵探,只查出邵德平根本就沒有外甥,發文的人是一個完全不知道其身分的神秘人,對這種後續光纖纜線上的事件並無特別專長,莫偵探掙扎許久,決定介紹一位「能為所有偵探解決問題的」人──阿涅!

 

阿怡不是不能理解,她也曾在地鐵上目睹色狼侵犯其他女生的案件,可是女生呼救、抓住色狼後,旁人反而以鄙夷的目光端量那位受害者,而犯人更大聲嘲諷道:「妳以為自己是甚麼偶像明星?我犯得著摸妳的奶子?」

 

「區小姐,妳知道我為什麼開這個價碼嗎?因為我想確認妳是不是真的把這件委託當成最重要的事。妳沒半分遲疑,我過去遇過很多委託人,我一提出要他們全部財產,他們便打退堂鼓。連自己都沒有執念,卻想要我這個外人賣命偵查,這不是很混帳嗎?我最後肯接受委託,是因為我發現妳的案子比我想像中有意思。只是假如妳沒有半點覺悟,重視金錢多於案件,那再有意思我也不會幫妳。」阿涅冷笑。

 

年約四十歲,個頭不高身形不壯碩,頂著鳥巢般的亂髮、滿面鬍渣,皺巴巴的T恤,住在亂七八糟的破舊公寓內。貌不驚人、儼然是個廢材流浪漢的阿涅,自然讓阿怡滿頭黑人問號,這種人能夠解決香港偵探們都解決不了的問題?而且他的態度還惡劣到不行,說這個案子簡單到懶得接。原本阿怡打算閃人,卻在突然遭到黑道襲擊,而阿涅露了一手讓黑道們瞬間全部臣服的高明「駭客」手法後,明白這個男人真正是自己的救星,費盡千辛萬苦,比三顧茅廬還勤奮低姿態地跑了多次,最終才讓私底下試過、發現當初發文對手並不簡單的阿涅答應接受委託,想看看這個有IT背景的高手是誰,發文的動機何在。

 

在網路社群興盛的今天,每個人都有成名十五分鐘的機會,平凡如餐廳裡食客的小紛爭、巴士上情侶打情罵俏、街頭的滑稽表演,都很可能被上載到GT網,一旦被數據庫記錄下來,就變成永不磨滅、可以翻查的歷史。施仲南知道「起底」已成為網路常態,每個人都擔心自己的隱私被侵犯,但反過來它也可以成為武器,讓掌握這套遊戲規則的人坐收漁利。GT網目前網站試運行,網民的G幣都只是以站內貢獻發放,並未以真金白銀交易,自然覺得買買賣賣好好玩,將來讓他們「課金」購買G幣,到底他們會有多投入呢?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們無法令有價值的八卦消息留在網站內,假如是夠勁的爆料,恐怕消息出來後,半天便會被轉貼到花生討論區或臉書了。

 

另一方面,本作進展的另一條主線是網路公司的技術人員施仲南為主角,在公司經營的GT網(Grossips Trading)故事。文中暗示施仲南與小雯的事件脫不了關係,也花費篇幅描述他的內心世界──冷酷無情、為達提升社經地位目的將不惜手段的個性。以「使用G幣八卦買賣」為創站概念的GT網,在八卦新聞源源不絕的現代確實具備著一定吸引力,有價值的爆料能為爆料者帶來大量收入,在紙本媒體外為所謂的狗仔隊架構了新的、更廣大的平台。某日GT網公司獲得創投基金的大公司SIQ垂青,前來調查看看GT網是否有值得他們投入大量資金的價值,而前來的人選更是留著香港人血液、這趟回國待一段時間的創辦人之一司徒瑋。野心勃勃的施仲南認為這是天賜良機,GT網能否得到資金對他而言並不重要,如何把握短暫時間在司徒瑋面前凸顯自己的能力本事,讓自己成功「抱大腿」跳槽到更大的企業任職才是他要的。

 

我認為,GT網會發展成一種新式的娛樂媒體,顛覆我們習以為常的媒體生態。GT網的特色在於文章會因為是否熱門而令價格浮動,假如我們將G幣視為一種可以兌換成現金的積分,那就等同於讓用戶充當八卦記者,以此謀利。Youtube便是好例子,在它出現前,「廣播」必須由大企業或政府控制,投資相當龐大,可是Youtube打破壟斷,任何人只要有一台電腦,甚至只有一支手機,也能成為Youtuber,建立自己的頻道發布影片,觀眾夠多更能藉廣告費維生。在世界各國已有不少成功的專職Youtuber,例如一位綽號PewDiePie的瑞典青年,他去年便憑他的遊戲實況頻道賺了四百萬美元,今年的金額似乎還會繼續增加。

假如我們將「電視台」換成「娛樂媒體」,那GT網的未來便顯然易見了。Youtube證明了「全民皆為導演」的成功,那我們就可以推論「全民皆為狗仔隊」亦能成功。我預見的是,憑藉GT網,有用戶成立追蹤個別名人或某類型明星的頻道,取代現有的娛樂報章雜誌。過往,娛樂雜誌倚賴多人合作才能製作出版,例如有追訪跟蹤的狗仔隊、撰文和排版的編輯、負責印刷和運輸的工人,以及零售的報販,可是在科技發展下,以上種種都能由一般人完成,我們隨身攜帶的手機不輸以前的專業相機,在網路發表的文章不用特意排版印刷,電子交易令顧客可以直接付款給內容提供者。GT網會令專業狗仔隊、記者和編輯業餘化和個人化,八卦雜誌將會衰落消失,這是第一步。第二步便是出現新的合作模式,Youtube裡有些頻道會相互合作,不同Youtuber會到他人的影片中客串,甚至共同拍攝短片。換到GT網上,同類合作亦很可能發生,知名的頻道主──或者我該用「主編」來描述他們──會吸引其他人合作,亦有可能像ZelebWatch那樣子付錢予能提供消息、照片或影片的一般用戶。我們到時只要提供讓他們更容易合作、交流、發放新聞的工具,就能進一步增加市場佔有率,提高網站的盈利。

 

「區小姐,人是很奇怪的動物,只要讓對方卸下心防,對陌生人透露的會比對家人說的更多。人其實是一種缺乏理性的生物,判斷一件事情是否重要,往往不是出於理智,而是視乎感覺。」

 

接下來的《網內人》以雙線方式繼續進展故事,主線是阿涅與阿怡的追查過程+現代網路知識課程教學、另一條副線就是施仲南的野心向上之路+網路商業謀利營運事業的觀點討論以及未來的展望。浩基本身是香港中文大學計算機科學系畢業,擔任過網頁設計、遊戲設計與企劃的工作,也有許多朋友是在科技業就職甚至創業的,這一塊領域是他的本行,自然是有比一般人更為深入的理解。讀著讀著,我們會發現浩基的用意,藉由能力超乎想像強大的駭客阿涅與全然的電腦白癡阿怡來搭檔,讓讀者站在阿怡的角度一一接受現代的科技知識教學,一步步了解這個世界其實有多不安全,我們這些使用者在享受科技便利、大肆在網路社群媒體上放上自己的資料、發言討論議題時,並不知道背後是多麼地不安全與充滿漏洞。這是一個符合現代、也確實是讓我們該意識到的問題,選擇的正確。不過浩基的寫作方式是否真的夠對每個讀者味就難說了,像我就覺得剛開始是詳細到有點太廢話了,竟然連「IP」和「維基百科」都在解釋含義,以台灣讀者很喜歡喊的「好看小說重於理論與說教、娛樂性」這些觀點來看,自然是不太合胃口的。以我來說,我同意巨篇推理也不反對長篇大論,只是不喜歡浪費篇幅在基本常識上,這在舟動《慧能的柴刀──靈術師偵探系列》也有類似問題,就是讓人想吐槽「這不需要你用這麼多字說明好嗎?」

 

現今人人喊著重視網路安全,不少服務需要雙重驗證,又經常提示用戶定期改動密碼,但結果還是漏洞百出──甚至該說,比以前更多漏洞了。像Google或Facebook之類的服務,他們都有提供重設密碼的功能,讓經常忘記密碼的糊塗蟲不用每次聯絡工作人員,等個幾天才能解鎖。當用戶無法使用本來的密碼登入,這些網路服務會用簡訊來檢查求助者是否真是用戶本人。只要妳拿到某人的手機,或在他手機動點手腳,妳便有機會支配虛擬世界裡的那個人。電子化生活好像很方便,動一動指頭便能購物、匯款、投資、跟朋友閒聊、社交、求職、甚至直接透過網路工作,但現實就是越方便的東西越容易被鑽漏洞,當所有事情彼此相連,妳只要找出最弱的一環,便能輕易擊碎整條鎖鏈。

 

「Wifi,免費的公共Wifi充滿破綻,不過更重要的是現代人根本毫無自覺,缺乏安全意識。像妳這種對電腦一無所知的人反而好一點,今天太多人以為自己駕馭科技,卻不知道自己正在操縱著超過自己能力所及的機器。我如何令那女生的平板顯示出殺人兔子頁面?我控制的不是她的平板,而是她所連接的Wifi站台。這叫『Man In The Middle中間人攻擊』,簡稱MITM。駭客用的技術其實很多很單純,說穿了比三流魔術還簡單,只是披上科技外衣,一般人便覺得深不可測。我剛才讓我的手機冒充成PiscesFreeWifi的站台,因為我的訊號較強,所以那女生的平板便自動接上我的機器,而我同時連接上真正的PiscesFreeWifi,於是我便成為一個隱形的中間人。銀行的話還要多做幾個步驟,例如偷渡偽冒銀行頁面來避過驗證。但妳給我十分鐘,我連那個女生叫甚麼名字、住在哪兒、在哪裡上班、感情生活如何、最近有甚麼煩惱、內衣有甚麼尺寸等等都能查出來,給我一個小時的話,我甚至有方法誘導她的想法,改變她的行為。所以我跟妳說妳不懂電腦其實也有好處,至少妳不用擔心因為網購了某些情趣用品而被他人知道妳有甚麼特殊性癖。」

阿怡感到背脊一涼,她早聽說過網路隱私問題嚴重,可是她一直以為只是像小雯遭遇的不幸那樣子,照片和資料被惡意公開,而且是萬中無一的案例。阿涅讓她察覺到,現代人以為自己住在隱密的房子裡,卻不知道那只是玻璃屋,天曉得有多少雙眼睛看過屋中人的私人生活。

 

當然我常談到的「作家的選擇」通常是有利有弊的,不見得作家喜歡的作法就一定違背全部讀者的意願喜好。浩基也許考量的就是真的要讓對電腦網路沒有知識的市井小民也能夠讀懂這本小說,了解「科技災害」,而費了許多功夫,雖然這近30萬的總字數真的在格局不夠壯闊下顯得冗長囉嗦,但肯定要先稱讚的是他能夠駕馭好文筆、寫得流暢通順讓我不會讀起來不耐煩,只想草草了結掉過程知道結局。另外就是很成功的作到了「深入淺出」,從基礎開始教學,內容越談越深越來越專業,但作者能夠運用譬喻方式來讓讀者迅速理解,說明得很白話,這是比歐美的科技驚悚小說還要優秀之處。不賣弄沒有意義、看似艱深的專有名詞,但一定把每個環節解釋得很透徹,每一個出場的道具都有其意義所在,也揭露了許多駭客的手法。看似神奇不可解的網路犯罪──就像魔術一樣,背後都是有原理的。我也是每每寫書評都會寫得長篇大論、筆記記得滿天飛,不管別人願不願意看主要是為了自己的需求而記錄,這點倒是和同為處女座的浩基是有點相似的,因此也是可以理解《網內人》的寫作方式,我們自有一套追求完美的邏輯XD

 

「這是實時影片,她現在在自己的房間,妳可以透過二號和三號螢幕觀察她一舉一動,其餘這三個螢幕分別拍攝著她房子的其他地方。」

「你用甚麼方法拍攝的?你不是說過她住在十樓嗎?」阿怡驚訝地問。廣播道一帶都是住宅,阿涅不可能像在天景監視學校圖書館一樣,租幾個單位來安裝長鏡頭。

「航拍無人機。」阿涅從身旁撿起一台約手掌大小、有四個螺旋槳的灰色飛行器。「將幾台停泊在X家對面大樓的窗台頂或冷氣機平台上,調好角度,便能將室內拍得一清二楚。有必要的話,更可以趁無人獲對方睡著時飛進室內做近距離拍攝。雖然這款無人機飛行時始終多少會發出聲音,但假如對方熟睡或爛醉,要做仔細調查或拍幾張照片也很容易。」

「你遙控了一架無人機進她的房間?」阿怡指著二號螢幕問道。二號螢幕的畫面明顯是從室內拍攝的,連房間裡的書架和房門上的細節也拍得一清二楚。

「不,那是她的筆電鏡頭。有必要的話,我還可以擷取她的手機前後鏡頭拍到的畫面……不過她家窗戶很多,窗簾也沒放下,這次航拍機的覆蓋範圍已夠全面,那就不用了。無人機不單能航拍,還可以搭載無線裝置,讓我入侵她的Wifi路由器。今天的Wifi路由器會有不少漏洞,即使用上WPA2標準加密密碼,只要用戶貪便宜開啟WPS,駭客便能輕易繞過檢查,頂多花一、兩個鐘頭就能夠突破保安。之後我只要用暴力法進入路由器的管理系統,將DNS指到我設立的假貨,我便能控制她家電腦的所有──總之,我現在就是XXX家和真實網路之間的中間人,控制著她所看到的、聽到的一切,相對地,如果她要貼文章、寄信之類,我也能從中攔截、修改。」

 

我的工作有點特殊,職稱是「資訊科技保安顧問」,用網友也看得懂的話來說,就是駭客。不過別誤會我是罪犯,我是受企業聘用,合法地用盡方法鑽他們系統漏洞,再向他們報告的「白帽駭客」。簡單來說,就向銀行請專業鎖匠來嘗試爆破金庫、測試安全水平一樣。

 

阿涅在調查網路貼文者時發現應有兩個人,一個是貼近小雯的人、另一個是具有IP背景能夠指導她怎麼做的幕後高人。於是阿涅偽裝成阿怡的男友,親訪小雯的學校,與師長、小雯好友們於聊天中蒐集情報,並鎖定了三個女同學就是可能對小雯懷有怨恨的元兇。之後大膽在眾人面前設下陷阱,布置了假的「小雯的遺書」在圖書館內,再看到誰偷偷找出遺書來燒毀,就確立了那位意想不到的真凶。看到真凶行跡憤怒爆發的阿怡,決定要向那位XXX同學復仇,阻止她成為殺人犯的阿涅也在這時候揭曉了自己的真實工作,其實不是偵探,而是替人復仇的涅墨西斯。他保證能夠讓XXX與同夥得到應有的報應,於是阿怡決定將靈魂賣給魔鬼,再度委託阿涅用現代駭客的手法,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們用網路輿論害死了小雯,看看阿涅如何用一樣的方式教訓他們……

 

「對妳客氣一點對調查又沒幫助,我幹啥要做這種無聊功夫?況且我剛才並不是客氣,那只是社交工程。一流駭客都精通這門技術,就是透過社交手腕獲取系統的切入點,以交談或偽裝偷取帳密,甚至是借他人之手完成侵入。因為天下間最容易擊破的最弱一環,就是人類。電腦系統能隨歲月發展得更完善,但人性弱點卻永遠無法改變。」

阿怡咀嚼著阿涅這句話,她對阿涅將人性視為可以利用的死物感到不快,但她明白阿涅說的是現實──在這個弱肉強食的社會,每個人都分飾著「利用者」和「被利用者」,擅長利用人性弱點的人,都能擠身成功人士的行列。

 

阿怡這時才發覺,阿涅這天的打扮並不算太糟,雖然七分褲跟運動外套未免太隨便,但這身裝扮其實跟一般人沒大分別。阿涅也有刮乾淨鬍子,消除了那股流浪漢的邋遢感。從剛才他跟袁老師的對談來看,阿涅的外表更使對方卸下心防,阿怡想,假如阿涅穿上正裝,問長問短的搞不好惹來袁老師猜疑,偵探的身分會曝露──畢竟沒有偵探會穿七分褲和運動裝,跟客戶一起進行調查吧。

 

「我說,那種生物不配稱為老師,頂多叫做『學店奴才」!」阿涅狠毒地說。

「她哪兒得罪你了?」阿怡對袁老師印象良好,所以聽到阿涅的詆毀,不禁有點動氣。

「嘿,妳這種人真易被矇騙,以為口頭上會說漂亮話的人都心地善良。這個袁老師表面態度友善,但心裡想的卻只有自己。只要稍微觸碰敏感的話題,她都第一時間撇清關係,強調校方按照什麼指引甚麼機制做事,我呸。那些話更是搬字過紙,直接從教育局的只是引用,我看她已經熟讀那些文件,對不少家長說過相同的話……就像這本悼念冊,裡面只有兩三篇用心書寫的留言,其餘不過是虛情假意的客套話,既然同學們沒有這個心,又何須弄這種門面功夫?袁老師根本就不在乎,只是像機器人一樣依照標準作業程序去處理。剛才妳稱讚她體貼,但妳不知道她最初的反應──當我提出希望跟妳妹妹的同學單獨見面時,她說的是『這不大合規矩』,而不是關心我這要求的原因,或是否會勾起學生們的傷心事。比起學生的情緒,她更在乎學生的家長是否會投訴。

她出席喪禮時沒有道過歉吧?就算將孩子視為獨立個體,身為老師,沒察覺學生行為有異,不該為自己的疏忽而感到內疚嗎?即使無法阻止妳妹妹自殺,她也該向妳致歉吧?我不是要她叩頭認錯,但假如一個人有多少同理心,自己教導的孩子不幸自殺了,至少會流露出丁點愧疚──但她剛才完全沒有。千錯萬錯,都是她人的錯。我很清楚她這種人不會打從心底說對不起,因為她只將老師當成一份普通職業,替雇主擋掉麻煩,是員工的責任。我們身邊就是充斥著這種自以為安守本分的傢伙,卻不知道自己已變成不懂思考、自甘墮落的廢物,令這個社會越來越腐爛。」

 

先前提到,《網內人》耗費心力創造了一個有特色也有個性的名偵探,在這裡也需要另闢篇幅來好好檢視他。雖然我不滿意本書的格局,但以推理小說最核心的人物「名偵探」來說,是肯定要給予高評價的。背後有另一個身分的阿涅,可視為21世紀型態的完美名偵探,在此指的是能力而非個性。怎麼說?偵探隨著時代的演進也在進化,十九世紀身懷鑑識知識與武術的福爾摩斯、在城市打滾擁有黑白道人脈也與他們對抗的冷硬派偵探、IQ300挑戰人腦極限也是腦科學博士的御手洗潔等等,確實,在這個與網路密不可分的21世紀,能夠掌握規則與漏洞控制網路的「駭客」就是最符合這個時代脈動的罪犯與偵探。駭客不需要像基努李維一樣身手矯健,動動幾根手指就能讓肌肉男們吃足苦頭,這也在故事一開始就讓阿涅秀過一手。但相關駭客的歐美電影、小說已經很多,所以勢必要為這位偵探賦予更多血肉。阿涅的發言已經超越了「毒舌」境界,非常犀利惡毒地批判整個對香港社會所見所聞。阿怡代表的是一般人觀點,而阿涅會用更深入、更黑暗面的觀點來看待事物並以不加修飾的言論表達,算是屢屢給讀者們當頭棒喝。但也必須說相關的糾正觀點太多,變成說教意味濃厚了實在有點煩。好比說對阿怡說明小雯可能有的另一面,並不是她表面所見的乖巧純真。一方面覺得很老生常談,一方面也覺得阿怡這人物還真是頭腦簡單得不行,像一張白紙樣給阿涅/作者不斷添加墨水的功能,太刻意也太蒼白了。但整體來說我是覺得阿涅這種言論衝到不行、行事極度冷酷、但實際上是嫉惡如仇,對社會不公選擇用激烈方式制裁,內心也有柔軟一面的壞壞男是頗具魅力的,很有發展空間,在他揭曉真實身分後,可說是系列續作上會更有話題性。

 

區小姐,這樣說可能惹妳不高興,但妳跟我是同類。我們都鍾愛孤獨、享受孤獨,相比起無聊的交際,我們更願意將時間投放在我們認為「必要」的事情上,就像妳為了照顧家人放棄校園生活,寧願花時間多看幾本書而拒絕同事的邀約。我們可以無視世俗、我行我素,可是,妳要知道妳妹妹不是妳,她會感受到朋輩壓力,會在乎如何在群體裡從俗地生存,模仿他人的樣子,裝做有共同興趣。

 

現代人總喜歡找藉口,老嚷著什麼「逼不得已」、「身不由己」,那根本是放屁,我們總有選擇,重點只是我們是否願意承受那個選擇帶來的後果,付出那個選擇的代價。這個社會之所以變得腐敗,就是有不少這種「平庸之惡」,凡事衡量利害先於真偽和對錯,將謊言粉飾成事實。妳幫助這種爛人,就是令正直的人受苦的幫兇。

 

當然這位名偵探也不僅限於電腦作業,實際需要動身調查時,他的「社會化」本事也直叫人看得一愣愣,以駭客的「社交工程」形容之,必要時他能夠千變萬化偽裝成任何一種個性的男人。(易容術確實也是名偵探要有的招式呢XD)還有屬於自己的得力助手(就像少年偵探團那樣,但是不是小孩而是實力堅強經驗豐富的高手),可以看到阿涅也頗有我們處女座的個性,會在行動前作好很完整的、近乎病態的資料調查,再來決定正式行動方向,把失敗的風險性壓到最低。這點在故事最後揭露阿涅的復仇方式後讀者會有更鮮明的體悟。而他在洞悉人類心理弱點予以打擊的銳利目光也是叫我印象深刻。或者也可以這樣幫作者想,《網內人》只是這位超級名偵探首度亮相的牛刀小試,所以事件難度不是重點,如何夠詳盡的刻劃角色特徵給讀者知道才是其用意。那麼,就讓我們期待阿涅之後的案件能夠更為驚天動地點囉。

 

阿怡察覺到鴨記和阿涅不簡單之處──一般來說,跟蹤他人應該留在目標人物的後方,可是鴨記此刻卻比XXX排得更前。阿怡猜這有兩個好處,一是假如鴨記排在杜身後,萬一小巴滿座,剛巧在鴨記和X之間中斷,鴨記就會無法跟對方同車,繼續監視,而排在前方的話,可以找藉口禮讓其他乘客上車,讓自己順利坐上X會乘坐的班次;二是更攻於心計的一步,試問誰會想到站在前方的人正在跟蹤自己?然而鴨記卻大膽地先讀了X的行動,知道她準備坐小巴回家,於是搶在她前面排隊。

 

這東西叫導向式擴音器,簡單來說,就像手電筒可以將光線集中在一點之上,這儀器可以將聲音集中在一個很狹窄的範圍,只有跟擴音器處於相同直線的人才能聽到聲音。原理是利用超音波不會在空氣中擴散的特質來「鎖住」我們想傳遞的聲音頻率。剛才X就像聽到有人在她耳邊罵了句「殺人兇手」。

 

直到此刻,阿怡才真正明白之前那些騷擾電話、偽裝幻聽的用途。那些手段並非用來令X受苦,而是要影響她的判斷力,在孤立無援的狀況下迎接終極考驗──「為了摯愛的兄長,妳願不願意犧牲?」

就連網路留言也是,他要X重讀那本小說,反覆思量主人翁的心情,在她的潛意識裡植入「為他人自殺是合理的」這念頭。他固然無法肯定這能否成功,但根據經驗,他知道多做一重功夫有利無害。這不是什麼催眠術或精神控制能力,不過就像廣告,有時一句宣傳口號、一幅商品圖片,便足以影響一個人的最終決定。

 

再來回到網路人性這個主議題,如我先前所提,既晴《網路凶鄰》(2005)及傑佛瑞‧迪佛《謎網》(2010)兩部作品有過深入的剖析,所以這個項目在《網內人》是沒有加分的而是打平。而且以事件的複雜度、推理性來比較,無疑兩部前人作品是更為優勝的。這三部作品的共同點是「現代偽裝身分詭計」的埋梗與破解,實際上是非常有意思,現代推理作家必挑戰的主題。古典的偽裝身分包含對死者屍體的破壞偽裝、戴上面具的嫌疑犯或者是易容術等等,網路罪犯的特徵是躲在全世界的電腦銀幕之後,嫌疑犯包山包海難以鎖定,新型態的犯罪也需要更具專業技術的名偵探來破解。而《網路凶鄰》以並不特別擅長此道的張鈞見來偵破確顯稀罕、故事內的多重逆轉與完美融合人體自燃之超自然謀殺更是推理史之經典,《謎網》中也幾乎將網路霸凌、鄉民式正義、以網路文字和對話習慣推理出每個人的特徵、公民記者概念等《網內人》裡談的一網打盡,更進一步地也涉及了美國青少年網路亂象。故本作在這個部分就真的沒有特別可以強調的,同樣在作者鉅細靡遺的寫作方式下將現代的網路問題、鄉民習慣再一次分析給讀者,對第一次聽到的讀者來說當然也還是會頗有收穫的。而陳浩基與前兩作不同的是他表達出了更多的個人情感,算是在「人情味」上更濃厚,更充分地顯露他對於這些亂象的內心感受與焦慮。雖然以推理小說來說這並不必要,但我也並不反對這種真摯情感。

 

縱使zerocool的立場跟superconan差不多,眾人對他們的反應卻南轅北轍,畢竟在網路上態度比內容更受重視,網民寧願聽取包裝得漂亮的屁話,卻不肯接受以髒話修飾的勸言。

 

網路以文字為主要溝通媒介,人們習以為常後,便不會質疑電子世界裡的訊息是否真實、躲在文字背後的又是否他們想像中的那個人。這也是今天出現不少網路詐騙的原因。

 

人類能夠想出邪惡的意念、說出歹毒的言語,但要正眼看待由它們衍生出來的殘酷,大部分人卻做不到。

 

區小姐,妳以為網路上的文字沒有特徵?有很多啊。舉例說,X是個學院派,就連寫給妳妹妹的恐嚇信也正經八百地寫上上款和署名,用LINE傳訊息會好好打上全形標點符號,省略號亦多餘地寫足六點,她的中文老師大概會很欣慰。相反她哥傳訊息就講求效率,懶得打句號,但又與眾不同地會打全形逗號,不少懶人乾脆用空格代替。有些人每寫完一個段落會留下一行空行,有些人習慣用半形標點,那些人之中又有人會在使用後加上半形空格,有些人喜歡以個別粵語字代替書面語,有些人又會很龜毛地使用古老的漢字代替常用俗字,總之每個人打字都有不同的習慣,我們甚至可以從錯別字來判斷對方是用哪種輸入法。就是因為認為網路貼文不會留下真實的筆跡,大部分人都不去留意這些細節,反而更容易暴露身分。

 

再談到最關鍵的「扣分點」吧,先前我所說的「名偵探」是大加分、「核心議題」是打平,但推理小說最關鍵的推理元素呢?100%能說《網內人》是無法令我滿足的。已經說過這個事件格局太小、謎團不難、嫌疑犯也太少,很難產生甚麼我最重視的意外性與逆轉。當然浩基已然盡力想營造此點,也確實在故事後面有一個鋪陳許久的逆轉,但必須說對我們這樣成精的推理迷推理狂來說提前判斷出來不難(甚至也有點隨作者你怎麼說囉的感覺),實在是感到失望。嚴格來說我也認為《網內人》稱為科技驚悚小說是更為精準的。讀者的第一觀感確實是對現代科技安全假象下的薄弱感到驚恐。而我最喜愛本書的一段,是司徒瑋對施仲南分析的2013年波士頓馬拉松爆炸案後的新聞革命以及這種鄉民偵探流行後的幕後問題,頗有感觸。不過這也要突破盲點了,推理小說裡最喜歡的部分是BuzzFeed與Reddit的資料蒐集部分,而不是推理辦案過程……好吧島田也是有書是讓我覺得炫學的部分比謎團有趣的~但真的很期盼能讀到很多重量級的謎團。啊不過《網內人》裡有埋些推理迷會注意到的小趣味梗(如談東野圭吾的作品),這就是推理迷作家與推理迷讀者之間的共同語言,是不錯的小驚喜。

 

阿怡鍾愛閱讀,可是今天的閱讀人口越趨減少,看書變成小眾趣味,年輕人寧願花時間在社交網站上哈拉打屁,閱讀缺乏內容的廢話,也不願意翻開書本。事實上,現代人每天在網路上閱讀的文字量驚人,美國有機構作過調查,發現一般人每天被網路灌輸超過五萬字的資訊,份量相當於一本小說。

 

「你知道哪一家媒體在2013年波士頓馬拉松爆炸案後反應最快、資訊最多最準?不是CNN,是BuzzFeed。」

施仲南對這答案感到非常意外,BuzzFeed是一家紐約的網路媒體公司,於2006年成立,主力泡製網路熱門話題、輕鬆的花邊新聞及無聊的心理測驗,諸如「百大最重要貓咪照片」、「明星到星巴克點什麼飲品」和「你內心的馬鈴薯是哪一種」等等。「BuzzFeed不是主流媒體啊?」

「對,當時不是。但事實就是,BuzzFeed贏了漂亮一仗,當其他老牌媒體如紐約郵報還在誤傳死亡人數為十二人時,BuzzFeed已在網頁上公布了正確資訊,還附上大量現場照片和波士頓警方的聲明。他們的報導手法跟傳統媒體不同,傳統媒體會派出記者到場蒐集資料採訪,但BuzzFeed用的是網路,推特、臉書、Youtube等等就是他們的資訊來源,而他們的工作就是位在紐約的辦公室裡核實每條訊息和照片的真確性,相互比較,整合出現場真相。當時紐約時報一位記者還在推特感嘆道,自己竟然要從BuzzFeed才找得到最新的消息。BuzzFeed之後便不再被成花邊新聞網站,而是一家不可小覷的新式媒體。就連總統幕僚也深明此理,今年三月,BuzzFeed的記者在白宮新聞簡報室裡或編配座位,跟路透社、法新社、CBS新聞等等看齊。而BuzzFeed的成功,背後跟另一個網站有關。Reddit。」

Reddit是一個有十年歷史的美國網路討論區,就像台灣的批踢踢,網民可以張貼文字或連結,其他用戶便能回應及投正反票以示支持或反對該帖文。網站裡分為數十萬個稱為「Subreddit」的版面,每個Subreddit也有各自的主題和版規,例如電影、音樂、健康、科技、國際新聞、笑話等等。Reddit擁有來自世界各地的三千六百萬位註冊用戶,他們在一萬多個活躍的Subreddit中發表文章和留言,每月吸引超過兩千萬人瀏覽。據估計,Reddit公司市值高達五億美元。

「爆炸發生後不用十五分鐘,Reddit的『新聞』版裡已有用戶開了相關的討論串。在現場的人不斷提供情報和照片,不在場的人則利用網路轉貼從其他通路收到的消息。當時有用戶將波士頓馬拉松參賽者的完成時間網頁連結上載,讓很多非本地的網民知道自己的親友躲過一劫而鬆一口氣。討論串裡的某些照片很駭人,像有斷肢的倖存者被抬離現場,但這些正正顯示了『現實』,比我們從電視看到的影片更真實。雖然沒方法證實,但所有人都相信,當時BuzzFeed的編輯們也有留意Reddit這討論串,從中獲取第一手消息。

我認為這就是下一波的新聞革命,GT網不會單純聚焦於八卦或娛樂新聞,而是『所有』新聞。正如你所說,個人能夠取代企業,我們預見的是一個全民記者的時代,當民眾能夠直接取得沒加修飾、整理的資訊,能目睹事件最原始最真實的一面,具權威性的報社、媒體將失去光環。你知道剛才說的爆炸案犯人是誰嗎?那對兄弟是Reddit的用戶最先從現場照片鎖定嫌犯的!聯邦調查局當然不會承認。但在局方公布通緝照片以前,網路上已經有不少人在Reddit指出『兩名揹著背包、分別戴著黑色和白色帽子的男人』是最可疑的人物了。透過網路,民眾跟警方的起跑線一樣,資訊和情報都接近相同,他們甚至沒有警察要面對的麻煩──網民都樂意交流、提供訊息,每個人都可以充當偵探,通過討論找出最合理的推論,而警方和FBI卻要用有限的人手去逐一查證。」

施仲南一直以為這種情節只會在電影或小說中出現。

 

「不是網民都是如此,而是人性就是如此。網路只是工具,它無法令人或事物變得正義或邪惡,就像殺人的不是刀子,而是執刀的兇手,還有令那個殺人者動手的惡念。將「網民」標籤起來,只是逃避現實的藉口,人們不願意承認潛藏在人性之中的自私與慾望,就找個名稱當成代罪羊。」

阿怡曾經恨過網路,假如沒有網路,小雯便不用面對那猶如怪物的輿論欺凌。可是聽過阿涅這番話,她才發覺自己該恨的,是躲藏在網路背後的人性黑暗面。即使沒有網路,心懷惡念的人們依舊會傷害他人,又或者找到其他「工具」,去實踐他們的私心與慾念。

「網路在今天已成為社會不能或缺的骨幹,可是人們依然以落後的角度來評論它──當看到好的一面時,就讚頌網路如何偉大,帶給人類文明多大的進步;當看到壞的一面時,就指責網路能造成多大傷害,要如何箝制網路發展。這個時代裡,人們以為自己十分先進,卻不知道骨子裡跟一、兩百年前的人的意識形態相差無幾。問題從來不是出在網路上,而是我們身上。GT網是兼備網上論壇特質的消息交流社群,假如放在一個民智成熟的社會,這網站或許真的能替代傳統媒體,造福人群,可是目前GT網只是個餿主意,容易引出民眾的陰暗面,變成不實謠言、獵奇醜聞的集散地。在資訊數碼化的今天,網路流傳的訊息量龐大到教一般人吃不消,產生資訊疲勞,失去判斷消息內容的能力,造成反效果──多年前美國作家大衛申克將這現象命名為『資訊迷霧』。在這重迷霧籠罩下,本來協助人們找出真相的資訊,反而變成蠱惑人心的毒品。波士頓馬拉松爆炸案網民合力蒐集證據,從現場影片中鎖定了放置炸彈的犯人,協助警方破案。可是,誤中副車的狀況也很嚴重。當時有網民發現,一個爆炸案前失蹤一個月,叫桑尼崔帕西的大學男生跟影片中的疑犯外貌相似,於是群眾懷疑它就是炸彈客之一,及後警方圍捕犯人,發動槍戰,有網民截聽警察的無線電通話後,聲稱確認他真的就是兇手,就連主流媒體亦轉載這消息。這誤會直到翌日才澄清,而桑尼的屍體在一個星期後被發現,法醫檢查後,判斷他早在爆炸案前已輕生。犯人的真實身分曝光前,桑尼的家人飽受煎熬,不但承受著親人生死未卜的痛楚,更遭到毫無根據、以訛傳訛的惡毒攻擊。整件事出錯的地方,不在傳遞訊息的網路,不在用來交流情報的網站,而在愚昧的人心;因為渴求真相,結果選擇相信不實的線索,甚至本著『分享』精神將謠言散撥出去,造成難以收拾的災難。」

 

由於本作分為兩線敘事,另一條施仲南副線由於作者的多次暗示讀者早有預期會與主線串聯上(這個暗示的方式我也是覺得可有討論之處),施仲南的部分很像是職場商戰小說,與日本那種強調企業全員上下一條心的半童話故事不同,我平常也較少接觸到這種野心家想在職場上魚躍龍門的奮鬥與心計小說,所以是覺得能夠小加分的。而這一條線也有作者希望誤導讀者的梗所埋藏,雖顯力道不夠以及一樣過於冗長之問題,但仍是值得稱許的機心,而且可能對科技業的讀者來說會更有不少惺惺相惜之處吧。

 

「十個到酒吧的女人,九個想被搭訕。尤其坐在吧檯或高腳桌前的,這是歡迎搭訕的訊號,因為男人可以輕鬆接近,站在旁邊打開話匣子。依我看,那兩個女的一晚便能得手。這跟身分財富外貌無關,你沒半點自信當然會失敗。」

「好吧,那我先請她們喝酒……」

「天哪,你真的不行。你知道在酒吧請女生喝酒是甚麼意思?那等於說『我沒有女人緣,想用一杯酒換妳跟我聊五分鐘』。」

 

今天指紋鎖的破解法比一般人想像中簡單。阿涅準備了三重保險──目標拿過的杯子、碰過的門把、手機機身可能留下的指印。以前偽造指紋需要造模,花費相當長的時間,但在科技迅速發展的今天,只要拿到適當的材料,就連中學生都能成為一流駭客。阿涅準備了一台掃描器、一台噴墨印表機、一張光滑的相片紙和一瓶含導電物質的墨水,他的同夥掃取指紋後,掃描進電腦,將圖像做鏡像倒轉,再用特殊墨水打印到相片紙上。指紋鎖會將能導電的紋理當成真實的手指頭,用這方法只要數分鐘便能通過手機的檢查。

 

最後,開頭便提到的浩基「香港味」創作也是幫本作加分的,我是很贊同這種對於社會足夠觀察、並融入整個創作觀的機制。可以認識到香港人的民族性、生活樣貌、陰暗面,如果也喜歡這種風格的讀者,也就絕對不能錯過天地無限的新社會派作品:電影將由瀚草影視開拍的《第四名被害者》、同系列作《懸案追追追》辦公室推理《達達戰爭》等,相信對於台灣的讀者來說,自己土地上的各種現象與問題是更為值得關切的吧。額外順便一提,因為我是編輯,真的每次為了想書名都殺死無數腦細胞,總是希望能有比較吸睛的、讓讀者能夠印象深刻的書名。所以必須說浩基的單行本書名實在都讓我覺得不太能接受啊XD 如果換成是我來製作的話還真可能不會出現《13.67》、《S.T.E.P》、《網內人》這些乍看下有點意味不明又不太有辨識度的書名了…(浩基:我也沒有要跟你合作!)XDD 期許自己趕快找時間讀完《13.67》拜見他的頂峰實力了!

 

施仲南覺得,美國人果然是「汽車民族」,假如說古時武士都會物色駿馬當坐騎,汽車就是今天美國人的良駒了。「可惜香港地狹人多,不像美國汽車那麼普及。」

「沒車的人生太無趣了。」司徒瑋攤攤手,像為自己的美國人身分感到自豪。「從汽車可以看出車主的個性,就像衣服一樣,讓人了解你的品味。」

「可是香港人只能透過手機顯出這種個性。買不了車,便瘋狂換手機,就像衣服換季似的。」

「嘿,這倒是。香港人口約七百萬,手機用戶卻有一千七百萬以上,即是每人平均有多於兩支手機,這數字冠絕全球。香港人換手機的頻密程度,就跟美國愛車人士換車的速度差不多……不,我想應該比美國的車迷更瘋狂。」

 

「大蓉加青扣底湯另上,油菜走油!」

在廣東話裡,大碗的雲吞麵俗稱「大蓉」,小碗的便叫「細蓉」,「加青」即是多加蔥花,「扣底」是指減少麵的分量,「湯另上」是將湯用另一個碗分開盛的意思。「油菜」是將焯菜澆上蠔油的菜色,「走油」不是不要蠔油,而是將焯菜時不放食油──一般店家會在焯菜加點食油,讓菜葉更顯翠綠、味道更可口。

怎麼吃碗麵也如此龜毛──阿怡心裡罵道。

 

去年香港就曾發生駭人聽聞的妓女連環謀殺案,一名有特殊性癖好的外籍銀行高級投資顧問,懷疑因為吸毒而產生極端行為,先後虐殺兩名南亞裔妓女,將斷頭裸屍藏在家中的行李箱內,再主動報警自首。阿涅了解到這個充滿壓力的大都市是令異常犯罪者變本加厲的溫床,於是決定一是不出手,一出手便要得到完全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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