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文則《教團X》  

 (評分:8.0)

2016年本屋大賞第九名!

榮獲美國《華爾街日報》年度十大最佳小說!

 

原名:《教団X(2014)

 

人類是種希望自己是好人的種族,

世界卻是由漠然的邪惡所建立。

我曾想過,我這種人要是沒出生就好了……

 

引起殺人事件而躲避警方調查的謎之邪教「X教團」,正在進行一個偏激的世界改造計劃。為了找出失蹤女友下落的楢崎透,儘管知道危險,卻仍決定深入這個邪教,等待著他的真相究竟如何?神是什麼?命運又是什麼?黑暗的反面是光明?抑或是更深沉的黑暗?當信仰崩壞,又有誰能得到救贖?

 

 

相隔三年,台灣出版社再度引進了中村文則的小說,是他繼2014年的《去年冬天、別了孩子》(『去年の冬、きみと別れ』)後第二度打入本屋大賞的近500頁厚實力作《教團X》。本作僅次於日本台灣都很轟動的東山彰良《流》、還勝過了搞笑藝人又吉直樹的《火花》(而且又吉和中村本人還是好友呢!),拿下他目前為止表現最好的第九名。而這部大作不再由先前出版了四本中村文則小說的台灣商務出版,而是由台灣東販拿下,也確實讓我有些驚訝。東販的「日本小說選」這個注目書系,也繼西加奈子的《莎拉巴!致失衡的歲月》這部聲勢頗強的2015年亞軍後,再度接力出版了本屋大賞中的重要作品!

 

立花涼子確實參加過這個宗教團體,教主是名為松尾正太郎的人,自稱是業餘思想家。儘管在旁人眼中是不折不扣的宗教團體,但實際上並沒有正式的團體名稱,也沒有申請為宗教法人,更未公開招收信徒。他們沒有崇拜的神明,集會的目的就是在思考「神是否存在」。什麼啊,真是莫名其妙。

 

「那是個沒有名字的宗教團體。那個團體曾一度被公安警察盯上,卻巧妙地隱匿行蹤。因為沒有名字,公安警察之間似乎把他們稱作X。這個名稱很詭異,也可能有其他的由來,但我不清楚。你和我們在找的女人就在那裡。而那裡──」

 

從書名與文案中就可發覺,本作是以新興宗教為主題的長篇社會派小說。談到這個主題,日本小說迷會容易聯想到的大概就是村上春樹《1Q84》、篠田節子《假想儀式》、島田莊司《星籠之海》這幾部傑作了,而且這幾本書也確實都是篇幅驚人的巨篇作品。在日本,新興宗教(也可稱為新宗教)是指明治維新之後出現的新教派。這些新宗教一方面會為傳統宗教的教義作補足或新的解釋、部分還會積極參與社會運動。由於惡名昭彰的「奧姆真理教」所犯下的諸多重大恐怖活動,讓日本社會普遍對於這些新宗教抱持負面觀感。《教團X》便從這個隱藏於國人心中黑暗恐懼面的組織概念,大氣魄地探討了惡之根源、人類的起源、宗教與信仰的意義、日本人的民族性、戰爭史、世界政治與經濟的醜陋等豐富且多重的面向,可以說全書的構成成分是40%的炫學+知識、40%的性愛畫面,剩下的20%才是由主角群所上演的「劇情」。毫無疑問,雖然談論的炫學還不至於深奧到無法理解、不到推理小說的四大奇書等級,但《教團X》確實堪稱為另一部日本純文學中的「奇書」,也看得到中村文則忠於理念後竭盡所能的發揮,接下來我們就從這些面向來認識這部獨特的作品吧。

 

「從古至今,治療疾病就是宗教的典型模式。當然或許也有人是真的擁有神力,但至少松尾先生並沒有。嗯……譬如我們很常聽到『信者得救』這句話吧?從某方面來看,這的確是事實。傳說耶穌基督出現在世人眼前的時候,治好了無數病患,我認為那是真的。只要你發自內心相信這個人真的擁有治癒疾病的能力、真的是神之子,病症不嚴重的話,確實有可能痊癒。人類的自癒能力其實非常驚人,又因為很多疾病是壓力所致,當內心充滿親眼看見神的感動時,應該會強烈激發人體的內部反應。」

「我想驅邪也是一樣的道理。當然或許也有人真的能夠驅除邪靈,但那不外乎是將體內的壓力塑造成一種人格,聲稱那是邪靈並且驅除它,讓委託人信以為真……如果身體的不適與精神失常是源自壓力,身體狀況自然會變好。對了,我可不是在批評喔。倒是人類文明愈來愈進步以後,反而拋棄了這種治療方法……也就是詢問神靈自己疾病的來源,藉此獲得治癒力量後,活化體內免疫功能的方法。對於從前醫學並不發達的人們而言,這可是切身又重要的醫學,而且從能夠治病這點來看,也是如假包換的醫學。」

 

開頭的主角楢崎是標準的「魯蛇」,沒有自豪的工作與家人,過得渾渾噩噩、人生中沒有值得他真正在乎與珍惜的東西(雖不清楚他年齡,但可能也屬所謂的寬鬆世代吧!),喜歡閱讀沙特、杜斯妥也夫斯基、卡夫卡這些有點深奧的文學作品(其實不就是中村文則本人的愛好嗎XD)但這樣的他不久前也交了位女朋友立花涼子,為了尋找突然消失、渾身上下充滿謎團的立花,委託了私家偵探調查,得知她與某個宗教團體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於是決定深入那個躲藏在都會叢林中的神祕宗教內一探究竟。不怕被洗腦、被改變人生嗎?不,因為他過往的人生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價值──全部毀壞亦無妨──在財富平衡逐漸被破壞的千禧年後,全世界這一類對未來抱持絕望的貧窮年輕人們,越來越多,也成為人類已然不可忽視的嚴重M型社會問題。

 

引用世界級佛教學者、精通原始佛教的中村元教授的解釋,即是「佛教存在於否定教義之處」。很酷吧?「最初期的佛教在某些場合下,象徵相信教義的信仰(saddhā)並未提倡這一點,反而是象徵聆聽教誨便能淨心的淨信(pasāda)對此加以提倡」。表示這有可能甚至不是「宗教」。關於佛陀,中村元教授曾寫道:「他並未意識到自己成了特殊宗教的開山始祖。」還寫過:「若不拋開所謂的『佛教學』,就無法理解《經集》的含義。」

 

我認為恐怕連之後的發展也不去思考,才是真正的「解脫」。也就是說,佛陀既未意識到自己會從輪迴中解脫變成神,也從來沒有思考過這些事,只是處在安詳靜謐的狀態裡。大家覺得如何?他根本是最強的人類不是嗎?不受世間萬物的禁錮,也不思考神的存在,就這點來說,甚至超越了神。而且佛陀也擺脫了神的天性,也就是對人類百般要求的這種「窠臼」,活得自由自在。我認為可以這麼斷言:這是人類在精神領域上超越了神。早在距今兩千幾百年前,他就一個人思考著這些。基督的教義卓越非凡,但佛陀也是非同小可的人物。 

 

然而,當楢崎進入教團後,才發現這個由退休老人松尾正太郎所組成的教團完全不是人們所想像的那回事。他們根本不以宗教自居,松尾只是一個退休後喜歡獨自在庭院冥想的「怪人」。但某一天因腳痛所苦的老太太,在遍尋名醫、宗教不得幫助的情況下,硬是拜託松尾幫她祈禱祝福,而症狀來自心病的老太太也真的在松尾夫妻的陪伴下康復,於是將這種誤打誤撞的「神蹟」宣揚出去。一傳十,十傳百,在教主本人毫無意願與動機的荒謬情況下,竟然就這樣被信徒們拱為一個新興宗教。當然,松尾本人並沒有真正的「神通力」,面對前來求救的人們有很多都治不好。但也因為他本人完全沒有收取任何財物報酬,純粹義務幫大家祈禱,故也沒有引起甚麼爭議──可以說,這個設定的開頭就先打了對新興宗教抱持偏見的讀者一巴掌。

 

教主心中有座地獄。這傢伙沒有抗拒那座地獄,反倒主動沉淪在自己內心的地獄,載浮載沉。為什麼他能帶著那麼抑鬱的表情擁抱女人?而且眼神還那麼陰沉?那麼別碰她們不就好了?但教主習慣成自然般地對她們出手,不帶半點感情,飄渺且憂鬱,宛如昆蟲舔著樹液。

 

「……可能是因為妳想一直恨著自己、恨著對方吧。如果留在痛苦中,這麼做就是天經地義。因為這種架構本身也具有引力,就像是一種癮頭。」

高原說到這裡便打住。他沒有說因為這能成為性愛的興奮劑;沒有說愈是憎恨得想殺了對方,愈能感受到原本毫無存在感的自己充滿生氣;沒有說被無法由自己主宰的男人抱在懷裡會令女人無可自拔;更沒有說混合了憎恨、愛情與不幸的性愛,能夠讓人飄飄欲仙。

 

但也並不是所有松尾的弟子都是如此正派,肯定當中混雜著想利用他的人們。有位聰明的醫師澤渡在例行集會中(也就是松尾的演說大會)利用突發事故,捲走了松尾的一部份資產與徒兒,另外成立了神秘的「邪教」。這個邪教被公安牢牢盯上,稱為「X」,內部似乎在幹些非常不可告人的危險行為,於是楢崎也被X的人帶入他們的教團。原先以為有多恐怖?卻彷若「天堂」一般,一個接一個美女現身與他毫不保留地激情做愛。就說男性是下半身思考的生物,明明是為了想保護的女朋友才潛入教團調查,卻如此輕易地、毫無節操地淪陷於軟玉溫香中……在盡情縱慾享樂後,楢崎與內心棲息怪物的教主澤渡碰了面,被下令成為教團X的間諜,回去潛伏在松尾的教團中,待命行事。那麼問題來了,教團X的最終目的到底是甚麼呢?蒐集武器、聚集偏激的信徒,莫非真的要老梗地──改變世界!?

 

楢崎想像著真的與峰野共赴雲雨的情景,但又馬上打消遐想。自己是怎麼了?當然人有性慾是天經地義。但是,以前有到這種地步嗎?他以前是這種滿腦子都想著女人的人嗎?難道他在無名的教團裡被洗腦了?人類很容易被性慾操控,他們是藉由過度開發這塊領域,讓人變得容易被洗腦嗎?無預警地,性器開始勃起。因為他想像起和峰野翻雲覆雨的畫面。

 

其實妳很害怕和其他男人發生關係吧?立花閉上雙眼。這是報應。與他過從甚密的報應。早在對性開竅之前,就與他結合的報應。「好舒服」、「好舒服」,他們一直這樣彼此耳語。單是摩擦對方的性器還不滿足,十三歲那年,她讓高原的性器進入了自己體內。高原與立花始終置身在封閉的幸福裡。那是過早體會的幸福,恐怕那幸福還屬於不該體會的種類之一。因為他們是在憎恨世界的時候結合,因為想藉由做不該做的事來確認彼此都被世界摒除在外,也因為憎恨與快樂緊緊相繫,密不可分。

愈是感到快樂,愈是唇舌交纏,他們愈覺得能夠觸碰到什麼──觸碰到注視著渺小的他們的漆黑龐然大物。

但是,那個漆黑的龐然大物雖然引導了他們,卻似乎不打算負任何責任,對於他們,只是用完便丟棄。

 

先前提到,本作的組成有40%是性愛場面,此話一點不假,而且性愛畫面其實描寫得也算露骨,「射精」這個詞更大概出現了一百次吧,所以也難怪《教團X》後來出版時被歸類於十八禁書籍。純文學作品中、具哲學意味的思想家作品總有大量的性與死,原因在於性愛與死亡都是人類最極端的「衝突」來源。這些價值的衝突,會劇烈改變一個人的思想,而這兩類行為也是每個人人生中都避免不了的課題,也因此成為最能夠驗證、描繪、刻劃人性的題材。不過也不能否認,我比較講究「每一段描述都是要有所意義」的作品,因此對本作中過多角色的不同視角性愛感到有些不耐,固然有著感官上的刺激,但大量的性愛有對主角楢崎產生特別的意義與成長嗎?顯然是沒有的。峰野與高原的性愛亦如是,峰野熱戀著高原的理由不明,只有著濕熱肉體的摩擦與自慰。反倒是立花涼子與澤渡教主的過去,描寫的篇幅不多卻是最深入人心。立花因寂寞、恐懼而打破框架擁抱禁忌;澤渡與生俱來的怪物本質糾纏困擾了他一輩子,或許整本書刻意洋溢著虛無主義的味道,但看起來讀者似乎不是很買單。上去看日本亞馬遜的讀者書評,似乎不少讀者對於過多的性愛場景是給予負評的,甚至有如此辛辣的批評:「根本是沒甚麼性經驗的未成年小說家內心幻想的妄想小說!」的確本作比起先前中村幾本短小精幹的作品是有著顯著結構上的差距,而他之後的創作想法也值得再作觀察。看看這是一時的暴走、還是杜斯妥也夫斯基化的步驟XD

 

許多大腦科學家這麼說。

司掌意識「我」的大腦特定部位並不存在。

意識「我」來自大腦的整體運作。

沒有大腦,也就不會有意識「我」。

大腦的活動反映在意識「我」上。

但是,意識「我」無法對大腦產生任何因果作用。

這些是什麼意思呢?就是意識「我」並非主體,比較像是一面反映了大腦活動的「鏡子」。當「我們」認為「想到了!」的時候,其實是○點幾秒前大腦「想到了」。現在擁有各種思緒的意識「我」,事實上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和所思所想並沒有決定權。我們自以為握有決定權,實則是半了慢拍在遵循我們無法知悉的領域,亦即大腦所下的決定。這正是意識「我」的真面目。「我們」就像是坐在「自己」這個座位上,觀賞自己人生的一名觀眾。

 

《梨俱吠陀》的宇宙生成論,在在讓我們預見到當今最新的宇宙理論。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呢?一定有人覺得這是偶然吧?八成是這個章節的佚名作者妄想出來的吧?其實我也這麼認為。只是,為什麼他的妄想能夠觸及宇宙的真理?為什麼在三千年前這麼遙遠的過去,就有人能具備「彼時無無也無有」這種極度高階的抽象概念?對於這個問題,我很想這麼回答:這是因為那個人知道宇宙的構造。

原子知道原子。如果這不符合我們認知中的「知道」,也可以改為「原子自己體現出了原子」。這位作者應當是人類,所以他的大腦當然也是由無數的原子結合體構成。原子知道原子。原子的內在也包含了原子的祕密。會不會是那些無數的原子結合體向身為意識的「他」展現了世界的本質?

 

我們都是觀眾,被迫觀賞由一連串偶然構成的人生這場戲。

不,第二句並不正確。因為這裡說的「偶然」具有「範圍」。請回想一下我說過的「宇宙充滿了人類誕生的可能性」。即使人類的誕生是偶然,可能性也並非是零。但此時此刻,聽著我演說的各位背上突然長出翅膀的機率卻是零。也就是說,這個世界的可能性是有限的,並不存在純粹的偶然。所以這麼說應該比較正確:

我們都是觀眾,被迫觀賞在有限範圍內由一連串偶然構成的人生這場戲。

 

不論性愛的過多、教團本身的篇幅較少,本作那讓人頭昏腦脹的炫學內容我倒是滿欣賞的。中村文則有意識地從出道作《槍》到2010年大江健三郎得獎作《掏摸》以來,都在探討一個深遠的主旨:「邪惡是什麼?它來自何方?」《槍》裡談到,槍是一個奪去他人性命的凶器,但為惡的是人還是槍?如果一個徬徨無知的少年拿到了這種強大的「力量」,與生俱來的「人性」會導引他入正軌還是走上犯罪的歪路?而《掏摸》的主旨則強調了甚麼是最惡劣的惡──對人類來說,最具有快感與最惡劣的惡就是隨便操縱別人的人生。另一部有翻譯來台的作品《邪惡規則》則說,一位善良的主角在父親刻意的培植、命運的捉弄之下,無論怎樣抗拒,都勢必會成為一個「邪惡」的存在。在歷經多次嘗試之後,中村文則在《教團X》可說更大膽、強硬、鞠躬盡瘁地,一口氣將「惡」回推至「人類的起源」。就像是一個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一般來說當然是先有人類,才會有邪惡的定義吧?不,根據深刻的調查、量子力學的推論,或許──身為每一個原子結合體的人類,所有物質都由原子構成的大千世界,在科學家定義人類的命運與行動都是一種「化學反應」的情況下,所謂的善與惡,也不過都是那些宛如光合作用般自然的化學反應。人類的「自我意識」與「大腦決定」其實是分開作業的,而許多的善惡之舉,就在原子間的組成、可以被計算的化學反應中早早決定了──原來,或許人性本就只是一個假議題!

 

雖然沒有精確到能用數學計算,但基本上『喜悅』增加,『悲傷』也會增加……那如果這世界的惡不是源自人類,而是源自基本粒子的化學反應呢?既然人類是由基本粒子組成,那麼惡的根本源頭就是基本粒子吧?基本粒子充滿了創造出各種邪惡的可能性。更正確地說,是基本粒子充滿了讓自己所創造的人類製造出惡的可能性。這就表示惡並非由人類所創造,而是從宇宙誕生的那一瞬間開始,它的出現就備受期待……那麼,我們這個世界究竟是什麼?所謂的惡又是什麼?

 

「……現在,我正在考慮要不要抱妳……正確地說,是構成我大腦的無數基本粒子,那些基本粒子構成的成千數百億個大腦神經細胞中……有幾個正讓無數電訊號互相交錯……考量著要怎麼處置眼前的女人。身為意識的我只是旁觀者。如果所有基本粒子的行動,早在宇宙大霹靂時就已經決定好了……表示妳的未來也已經注定好了。但是,如果基本粒子是隨機移動的,妳的命運就尚未確定。」

 

相當有意思、又讓人感到無奈與絕望的論點啊!先前從文學、哲學層面的探究之後,這次轉由工業革命以後人類最信任的「科學」來尋找根據,查詢「惡」這個問題的答案。千萬別說不可能,就像愛因斯坦相對論在提出以前也不被相信一樣,我想,看到作者為了徹底尋找自己畢生追尋疑問的解答,花費如此多時間去研究非原本所學領域的物理學、天文學、腦科學,以及那些一部比一部古老的經典古籍,確實也是相當佩服他。無論如何,《教團X》的整體表現與用功程度都是中村文則至今的巔峰之作。而為了佐證「惡」的論點,作者也持續從不同的角度和歷史事件來探討,其中在本書中很重要的一環就是「宗教」。

 

「……江戶時代的農民有一種風俗。」

老師斷斷續續地說,莫名顯得惶惶不安。

「當久未降雨、發生飢荒時,他們就會粗魯地對待地藏菩薩,把祂弄得全身髒兮兮……這不是在拿神明出氣,而是相信如果弄髒等同神明使者的存在,上天就會為了洗刷髒污而降下雨水……也就是把神明使者般的存在,當成了凡間的人質……這是非常值得深入研究的民俗學……我也必須染上污穢。」

「……只要我污穢不堪,神一定會現身……犧牲是必要的。你們明白吧?」

 

就算撇開諾斯底主義不說,這世上也沒有比猶大更富悲劇性的人物了。因為在「正統」的《聖經》當中,耶穌也知道猶大會出賣自己,代表了猶大是遭到利用。根據記載,有人說猶大是上吊自盡,也有人說他是肚破腸流而亡,至於後者,如果是有惡魔從他體內鑽出來,導致他肚破而亡呢?實際上在「正統」的《聖經》中,就有過猶大體內存有惡魔(撒旦)的記述。如果這是真的,猶大就是被惡魔附身了。也表示猶大並不是基於自己的意志出賣耶穌,而是受到惡魔操控,這起悲劇並不能怪罪猶大。神當然知道耶穌將會被釘上十字架,也知道耶穌的死將促使基督教爆發性地傳播開來。因此,猶大是相當重要的環節,他的背叛是必要的,猶大教唆惡魔,儘管深愛著耶穌,卻受到操控成為叛徒。基督教帶著正面的形象流傳開來後,最大的功臣及犧牲者就是猶大。然而,猶大最後卻死不瞑目。被神利用,像螻蟻一樣死於非命。

老師認為耶穌與猶大的故事,和神沒有關係。換句話說,他認為那是耶穌的多重人格疾患所衍生的病症!耶穌處在兩個意識的夾縫間,一個是遭到背叛後作為正義的化身而死去、讓自己成為傳說,另一個則是想為世人貢獻更久的時間。耶穌出現多重人格的時候,就悄聲吩咐猶大出賣自己。然而他在十字架上清醒過來後卻呆若木雞,於是高喊出那段有名的台詞:『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再說白一點,如果耶穌聽到的神之聲,其實是因為精神失常所產生的幻聽呢?真是悲劇,居然把腦海中的幻聽誤以為是神的聲音。人格不斷分裂,還在幻聽中聽到了自己的命運,指示猶大出賣自己,上了十字架。但卻在十字架上完全恢復自我,聽不見神的聲音了。自己即將被處死的事實帶來了巨大的衝擊,殘酷的是,精神失常竟因此恢復。那個時候,在十字架上的耶穌也許看見了猶大。耶穌早就忘記自己曾暗中吩咐猶大出賣他,大腦只朦朦朧朧地意識到猶大背叛了自己。他想必用充滿憎恨的目光瞪著猶大吧。看見他那眼神,不知道猶大有多麼哀痛!

 

當年還是學生的我一邊習醫,一邊調查傳統宗教的「過去」。在每一部聖典裡,都可以看到先前成立的某些事物的影子。聖典的字句本該是神的話語,事實上卻都受到了更早之前成立的故事和傳說的影響。這些事很簡單就能查到。愈是從歷史的角度看待宗教,愈是深入調查,神就離我愈來愈遠。我當然在其中看見了古代人們自私自利所留下的痕跡。神並不存在。這讓世界變得更是空洞。而且既然沒有神,也就沒有任何理由能夠阻止我的慾望。

 

談到惡勢必無法迴避這個無解的問題:神究竟存不存在?如果代表真善美的神存在,為什麼這個世界上還會充斥著如此多的痛苦與邪惡?因此有種相當有意思的學說「諾底斯主義」便認為,創造我們這個世界的神,一定是個階級、法力都很低的神,這個神也要服從於其他更偉大的神(如上帝),正因為神本身就不完美,祂所創造出來的這個世界才會與祂相似。自古以來,宗教信仰其實也就是人們對於現實的不滿足所選擇的一種寄託方式。宗教創自於人還是神,是有人性的神還是神格化的凡人?都是非常有趣的亙古疑問。先前提到,新興宗教一個特質是補足傳統宗教的不足之處,因此松尾平太郎的「教主妙論」中便不斷在尋找著神的本質。回去翻最古早的佛經,佛陀悉達多所談的教義其實一點也沒有「宗教意味」、而神之子耶穌與背叛者猶大的故事世人皆知,若換由現代科學的角度來看,會否出現另一種簡單卻震驚的解釋呢?先去除祂們刻板印象中的神性,純粹以修道人的觀點來看,或許危言聳聽、大逆不道,卻不失為有力的論點。根據統計,無神論者的科學家人數是遠多於有神論者的,並不是神一定不存在,而是我們世界確實需要多元化又多采多姿的意見,才能夠激盪出這些精采的學說,去理解更多浩瀚宇宙中仍不理解的事實。有神論者自也無須太過急躁,現在的科學基本上已經能夠確認外星人是存在的,那麼誰說未來的科學無法證明神、造物主也是存在的呢?聰明絕頂的澤渡努力地尋找神,但他最後認為古典中只有古人的謊言,神並不存在,而反動地讓自己輕而易舉地成為現代的神、操縱著信徒。

 

如果日本打贏了美國呢?如果美國和同盟國向日本提出停戰要求,成功締結了對日本有利的和平條約的話,結果會是如何?就能夠保有戰勝所得到的中國與東南亞的利益,僅此而已。誰會為此感到高興?就是坐擁利益的各個財閥,以及與財閥勾結的高階軍官和政客。那麼日本又會變得如何?人民也會跟著沾光、日子變得好過一些吧。但是,也僅止如此。如果想過好日子,去工作不就得了。順便告訴各位,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死亡人數超過三百萬人。

我開始納悶自己為什麼要死。然後也思考起相反的情況,也就是戰敗時的事。屆時會締結對日本不利的和平條約,日本在國際社會的地位將一落千丈。僅此而已。一旦戰敗,祖國將慘遭蹂躪,女人被侵犯、孩童被屠殺。我才沒有單純到會傻傻相信軍方這些愚蠢的宣傳。如果地位一落千丈,努力工作就好了,從谷底東山再起就好了。因為日本人最擅長勞動了。

戰爭一結束,勢必會締結和平條約。

締結對其中一方有利的和平條約。

綜觀歷史,有哪一條和平條約的內容合乎戰死的人數嗎?我再重複一次,在那場戰爭中,日本人的死亡人數超過三百萬。

一路支撐著這場戰爭的,就是快感。為了國家從容就義。行軍禮。誓死殺敵。犧牲的美德。這些民族主義都賦予人快感。為什麼會產生快感?不只是因為社會性動物聚在一起、情緒沸騰時就會湧起滿腔熱血的生物特質吧。也是因為存在感薄弱的自己,在大義的名分下,能夠得到一席之地。擁有「敵人」以後,就能把自身不滿的矛頭轉向這個目標,也能產生自己的民族比對方更加優秀的錯覺。人類是一種總是相信自己更優越的生物,甚至會以善意為前提,變得凶殘暴虐。用善意和正義為偽裝,來解放自己的殘暴本性。

當時的軍國主義者們也都得到了解放,不再侷限於制式的思考,不再在乎是非對錯,任由思想吞噬自己,徜徉在快感之中。浸淫在思想裡會有一種快感,誤以為自己卑微的思考其實非常崇高。

 

另外本書有我很喜歡的一點,便是從宗教誕生以來到人類戰爭、現代資本主義惡鬥的省思。起初在問宗教是什麼來頭、神明是否存在?因為神不會控管人類的惡,於是人類會彼此傷害。而談到了人類最大的「惡」、最大的衝突行為──就是戰爭。距今不過七十年的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及2003年小布希發動的伊拉克戰爭,自然便是關心這個議題的創作者們會不斷研究、拿出來問的問題。到底為什麼會發動戰爭?是純粹的「邪惡」使然嗎?肯定不是的,每一個參戰的人們都有著自己的「信念」,有著絕對不能退讓也要到手的東西,這才是勞民傷財的戰爭之本質。中村身為日本人,他更進一步地去反省很多日本人不敢面對的,二戰中那些屬於日本人的罪孽!誰說日本人不開戰美國人就會更加打壓他們?誰說日本人開戰是在解放亞洲?實際上至今仍有諸多

 

 

「才不是,那場戰爭是為了建立大東亞共榮圈。目標是解放當時淪為西方諸國殖民地的亞洲各國,幫助他們脫離白人充滿種族歧視的支配。」

「但卻和納粹聯手?在與納粹聯手的時候,你們就應該明白自己再也沒有理由向全世界辯解了吧?我再說一次,你們選擇和納粹聯手。如果沒有組成德義日三國同盟,美國也不至於對日本怒不可遏吧。因為當時你們要是所向披靡,就意味著納粹的勝利啊。」

「那只是一種戰略考量。當時的日本並不清楚納粹的情況。我們身為亞洲的盟主,旨在解放亞洲。」

「不清楚納粹的情況這種蠢話,最好別在國際社會上說喔。再說了,什麼解放亞洲?一九四二年時,得把多達三二一○萬個當時稱作衛生套的保險套送往軍中當作軍需品,這種戰爭是在解放亞洲?占領之後就在當地到處興建慰安所,這種戰爭是在解放亞洲?講得還真好聽。」

 

 

那些鼓動國民的政府「謊言」。長州與薩摩組成的政府高官們懂得如何用「大義」口號操縱著日本人的民族性,

 

一般人都認為如果能開採到石油,那個國家就會變得強盛。但這有個大前提,就是該國的政府和政府機關都能正常運作。一旦開採到原油,國家就會非常依賴石油。首先,開採到原油以後,該國的貨幣就會急速升值,國內原油以外的出口產業卻會遭受毀滅性的衝擊。開採原油時,會利用地表下的壓力讓原油湧到地面上,然後裝設閥門,讓原油流進輸油管,但如果輸油管破裂,許多農田都會被徹底摧毀,無數農民也將流離失所。事實上,開採原油為當地帶來的就業機會,遠比製作工業產品的就業機會要少得多,只有與石油相關的人會不斷急速獲利。富裕國家都想盡可能在有利的條件下取得石油,所以會希望擁有原油的政府和政府機關極盡貪污之能事。

 

 

事實上,一九九五年邪教團體在地下鐵散布沙林毒氣的一連串恐怖攻擊事件爆發時,警方內部就潛進了該邪教的信徒,偵查消息才會洩露出去。轄區中知道這次強制搜查的,可能就只有少數的高層。

「要是教主有個萬一,他們就會集體自殺。他們就是這樣的集團……一旦路障被破壞,在機動隊闖進去的那一刻……」

 

 

自古以來,宗教為了拉攏信徒,你爭我奪不曾間斷。但不單是靠力量,事實上,宗教的教義愈容易在民間擴散,對傳教就愈有利。也就是散布人們想聽的教義。也有研究指出,基督教之所以認同治癒疾病的現象,也是為了招攬信徒。其實若不從信仰的角度,而是從歷史學的角度審視宗教,可以發現形形色色的聖典,都是奠基在各個時代的背景和利害關係上。

 

 

你們的目的是不是和即將到來的選舉有關呢?是因為不希望政權輪替後,把現在正在進行的大規模公共事業的利權拱手讓人嗎?現在許多利權正在協商當中,美方是不是也強烈要求維持目前的執政黨呢?因為選舉快到了,才想強調日本的強盛,好在選舉期間獲得有利的風向?每當國家內政遇到瓶頸,政府就會利用外交手段轉移國民的注意力,讓全國人民同仇敵愾。這是一貫的操弄手法。不過,這次的結果好像不如人意。因為經常在選舉前挑釁說要發射導彈的北韓,很遺憾地這次似乎沒有半點動靜。韓國和中國又很少抨擊日本。你們是想表現出執政黨強悍的形象好贏得選舉嗎?然後透過這個事件,再促使國家稍微趨向右派?如今這個國家對於強力鎮壓恐怖分子的政府,已經沒有那麼強烈的批判了,反而會得到掌聲。說不定這還關係到擴大警察權限和強化裝備的權利。不然單憑這些嫌疑就出動機動隊,實在太可疑了。這背後一定有不為人知的陰謀。站在你們的立場,這也許是場解救人質的精彩表演,但站在我們的立場,我們才不想被捲進無謂的紛爭裡。

 

 

「……你懂的吧?就是我們必須破壞教團的形象。原本計劃像表演一樣,聲勢浩大地出動機動隊包圍攻堅,鎮壓之後再抹黑他們。利用新聞報導,強調我們防範了恐怖攻擊,搏得社會大眾的喝采。這樣一來,就能在選舉上大獲全勝,也能夠成功增列龐大的國防預算和警界相關預算,促使國家上下一條心,讓國家更往右派傾斜。但想不到正式展開行動之後,電視台卻被占領,恐怖分子還滔滔不絕地發表演說。再加上,他們的要求也沒有離譜到讓我們不顧人員傷亡、強行鎮壓。所以重新編排的劇本就是……不用我說你也明白吧?我們不過是沿襲了歷史流傳下來的作法。接下來,政府將會下令實施全天候宵禁,動員警力逮捕外部的教團相關人士,向國人展現我們對抗敵人的努力。就在這時他們突然……正確地說是剛才那個狂熱信徒,那個叫作高原的男人卻在誰都沒想到的情況下炸毀了建築物。政府滿懷誠意地處理溝通,對方卻違背了約定。劇本就是這樣寫的。我們不知道哪裡有炸彈,就算發布全天候宵禁,還是會有人不幸罹難吧。到時候他們的形象會一敗塗地。那時我們再突襲那棟大樓和電視台,擊斃大半成員並且壓制住他們。到時可能會有人質犧牲,但社會大眾將不會譴責我們。因為先動手的是教團,我們是為了防止更多人受害才強行闖進去。」

 

那種快感如果復甦,日本又會陷入危險的狀態。迫害日本人以外的民族,沉溺在快感中,再次在歷史上留下污點。就和第二次世界大戰時一樣。一部分的人失去控制,所有人都被牽著鼻子走。我們非做不可的,就是把那些陣亡將士視作犧牲者,由衷追悼,而不是將他們視為英雄。當然,嘴上說他們是英雄、讓他們前往戰場赴死,戰後又突然改口說他們是犧牲者,這麼做未免太殘忍了。但是,若不先跨過這個殘忍的階段,我們就無法更進一步。國家首相必須擔任代表,向已故的將士們低頭謝罪,流著眼淚向他們解釋:我們渴望和平,絕不能讓那種快感再度復甦。所以,雖然非常自私,雖然這麼做非常殘忍,但今後我們將把你們視為犧牲者。我們永遠也不會忘記是我們將你們美化成英雄、送你們前往戰場,卻又在事後讓你們變成了受害者。今後我們會永遠緬懷你們,記取這個慘痛的教訓,永遠記得你們所做的一切。而作為補償,我們會讓世界保持和平──如果把他們吹捧成英雄,就又會有人自願成為英雄送死。愈把士兵推崇成英雄,我們離戰爭就愈近。要是崇拜他們,就會出現憧憬他們的人。當國家傾向開戰時,那些人就不可能成為反對勢力。

杜斯妥也夫斯基說過,人一旦被灌輸了某種思想,就很難改變。即使用理論去反駁理論,對方因此改變想法的例子還是極為稀少。杜斯妥也夫斯基說,他們如果會變,都是因為情感上的變化。而且光是否定他們的思想是不行的,如果沒有得到其他的替代思想,他們絕對不會改變。

 

 

「他們是我們煽動的。是我們讓他們敵視鄰國。為了在製造出『敵人』後提升我們的支持度,為了讓我們和我們的黨羽能對這個國家為所欲為,我們為國民創造出了鄰國這個『敵人』。他們如我們所願地感到氣憤,但已經是老人的我們,卻要把自行展開攻擊的年輕人打下來嗎?」

 

 

只能在對方的痛苦裡獲得真正快樂的我,被這個世界摒除在外。相親相愛的美好性愛,也拒我於千里之外。如果人類彼此之間最親密的交流就是性愛,那麼只有在對方的抗拒下才能得到滿足的我,遭到了一切的唾棄。此刻,神想讓我看清這一切嗎?為了把我的真面目赤裸裸地呈現在我面前?

但是,我不會因此感到畏懼。我跟浮士德和斯塔夫羅金不同,不是基督教圈的人。對我來說,基督教只是知識,不是我的血肉,我在其中能夠保有自由。

 

 

我關心的是神存在與否。神如果存在,我的生存方式將被全盤否定。但是,如果奈拉的存在是某人快樂的感應器,那即便神存在,我的存在也將得到肯定。我偶爾會面帶微笑望著向神祈禱的人們。例如在運動競賽上,向神祈求的運動員。一直以來無視於孩童餓死的神,怎麼可能會在乎選手的輸贏。坐視沒有任何罪過的孩童死於自然災害和疾病的神,沒有權利指責我。至少在這世界上,以人類理性範圍內的邏輯來說,神也和我一樣不是好人。問題在於死後,但就算有人向我們提倡神的真理,要只擁有人類有限大腦的我們在現世就感受到,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況且就算神在死後懲罰我,那也不過是因為我與神的力量懸殊。如果祂仗著力量懲罰我,我也無法反抗,但我大概會用輕蔑的眼神看著以力服人的神吧。誰也無法揣測神的真意,這句話根本是自圓其說。那依據神無法揣測的真意,我也有可能得到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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