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羅.托迪《我繼承了一座莊園》  

 

(評分:7.5)

 

原名:《The legacy of hartlepool hall》(2012)

 

 

我太依賴這座莊園,

忘了為自己的人生好好奮鬥一次……

 

◎萬本暢銷作《到葉門釣鮭魚》保羅‧托迪人生倒數代表作

◎英國幽默文學「波林傑.人人文庫.沃德豪斯獎」(Bollinger Everyman Wodehouse Prize)得主新作

◎繁華落盡,不再是寂寞感傷,而是一股重新相信自己的勇氣。

 

艾德出生於英國豪門中,向來不管事,被教育成只需優雅地品味生活。父親過世後,他終於收到通知遺產稅處理完畢,他可以接收那座貴族莊園了。

 

沒想到,除了莊園內住進一名陌生老婦讓他備感焦慮外,連律師也說:因為父親的天文債務,莊園保不住了。艾德想力挽狂瀾,天天在銀行間奔波,開始面對現實的世界。這個消息似乎已經傳遍鄰里,各方土狼皆對這個土豪地產虎視眈眈,無所不用其極想要在艾德最落魄的時候咬他一口。

 

艾德常常在想,為何他不能像父親一樣,鎮日在豪宅內散步,於長廊裡喝著不知何時結束的下午茶?為何他不能像父親一樣,順利地接收這些遺產,一樣慷慨的救濟佃農,並且每年春天都舉辦盛大的野雞獵宴?這座莊園,以及這座莊園所代表的時代,那個養育艾德的時代,真的就這樣一去而不覆返了嗎?現在,艾德面對的,又是什麼樣的時代?

 

榮華富貴盡散,還好,還剩下一股願意為自己打拼的單純。

 

 

在繼續報名貓頭鷹出版的本書試讀活動時,我本來也沒有注意到作者資訊。直到開始閱讀《我繼承了一座莊園》,看到了熟悉的貴族之名「艾德」,還有那位熟悉的管家哈瑞斯、氣勢磅礡的歷史名蹟大宅,趕快回去拿起《那些你不懂的》比照比照,果然沒錯,本作的主要場景「哈特爾浦府邸」就是曾在上本作品中讓男女主角理查、亞娣娜曾躲避危險仇家,短暫享有甜蜜時光的那座十九世紀伊甸園!而《我繼承了一座莊園》的作者當然也正是一代英國名作家,2013年逝世的保羅.托迪了!由於關於托迪的介紹我在《那些你不懂的》已經滿完整地談過,在本書評中我就不再多述,直接進入到主題。

 

P.3 艾德的父親賽門.艾莫.法蘭西斯.賽門茲是第四代哈特爾浦侯爵,幾年前過世了,一輩子只留給艾德兩個教誨。第一個教誨是如果一封信開頭第一句話不值得一看,那整封信都不值得一看。第二個教誨是「一個紳士一天應該只需要上一次大號」。

 

P.33 管理像哈特爾浦府邸這樣的地產的人是個非常重要的人物,要負責收租金、管理土地與農場,地主不在的時候還要負責做決策,維持莊園正常運作。某些地產管理人還要管理莊園的銀行帳戶,麥爾康.史金納就是這樣的地產管理人。自從艾德的父親去世,麥爾康就負責管理哈特爾浦莊園的財務,受託管理人偶爾才會過問。

 

沒有從《那些你不懂的》劇情中認識主角艾德沒關係,我們就先從他的背景介紹起吧。他們賽門茲一家發跡於1760年代,憑鋼鐵業、煤礦業闖出一片天,托拿破崙戰爭、克里米亞戰爭之福,賺進大筆製造業鈔票,並藉由借錢給英國政府的時候撈到了個貴族爵位,成為哈特爾浦侯爵。祖先建立起富麗堂皇宛如宮殿一般的哈特爾浦府邸,然而除了賺錢的前兩代,後續的賽門茲子孫卻都是遊手好閒、不學無術,光會花錢擺派頭的「英國紳士」。艾德本身也不例外,從小沒有學習到任何有用的技能或知識,由於和父母關係不睦,還自行躲在法國悠哉生活。然而,在數代毫無收入又豪奢至極的揮霍後,總是懶得看信的艾德再也無法逃避現實,必須回家繼承家業──以及堆積如山的嚴重破產問題!

 

P.56 艾德從來沒想過這個。他爸爸跟他爺爺過的就是爵爺會過的正常日子。他們擁有一個松雞禁獵地,每年在府邸四周的林地飼養幾千隻野雞,準備冬季狩獵用。他爺爺養著一批賽馬,他爸爸養著一群情婦。家裡沿襲的就是世世代代流傳下來的生活方式。書房和客廳就算沒有人,也一樣會燃起壁爐。餐點向來維持最高品質,就算大家都不餓,每天晚餐還是照樣上三道菜。地窖擺滿了葡萄酒,可是艾德他爸永遠只喝威士忌、香檳和波特酒,因為他覺得葡萄酒是女人喝的,不然就是給貧血小孩當藥喝的。艾德喝葡萄酒,只是喝得很省。他們家還有三位園丁、一位清潔婦、一位女管家和一位男管家,松雞禁獵地還有一位管理員,低地獵場那裡也有一位管理員。

 

換作你我是艾德,肯定都難以面對如此巨大的挑戰吧!渾渾噩噩了一生,已經三十多歲,所謂的青春、熱血早已在一場場酒宴與派對中虛耗殆盡。由奢入儉難由儉入奢易相信大家都心有戚戚焉,人總是會習慣享受這種更輕鬆舒服的生活模式。前半輩子早已在無憂無慮的酒池肉林中度過,突然間必須面對祖產耗盡甚至負債累累的嚴峻考驗,艾德本身當然也沒有任何理財、法律專業,總是靠著「地產管理人」、「受託管理人」在處理各項雜務。如果艾德不鬧脾氣,願意早點關注莊園來信盡早處理,或許還能有那麼一點轉機。但他偏偏也因為在法國的逃避生涯,直到老家經濟病入膏肓後才回來,還真是怪不了人!艾德回家後一一檢視哈特爾浦大宅裡就算沒有客人也拼命準備美食、燃油的鋪張浪費,但或許最讓他意外的,還是有位自稱愛麗絲的老太太,自稱是父親賽門的情婦,光明正大住進了家裡。一連串頭疼的問題,讓艾德的後半輩子命運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P.79 艾德掛斷電話,繼續看那疊帳單,有園丁助理的汽車修理費、有他們家從來沒人騎的馬匹的獸醫費,還有一間溫室更換破掉的窗玻璃,要價一千英鎊。還有燃油的天價帳單,艾德簡直不敢相信帳單上的數字,他們家用的燃油大概跟遊輪一樣多吧!

 

在讀保羅.托迪的作品確實會讓我別具收穫,與福爾摩斯、英超足球息息相關,我對英國滿有感情的,小時候也會常看英國歷史與文化相關介紹書籍,例如有一套談世界建築史的圖文書,裡面就有本歐式莊園的專書,這種大農場當然不像古堡那樣充滿神祕冒險感令我心神嚮往,卻也是景緻相當獨特的建築文化,《傲慢與偏見》那美不勝收的鄉村莊園根本經典中的經典──電影中拍攝的場景就是在英國的女爵柏莉莊園。英國貴族制度歷史悠久,也因此造就一棟棟維多利亞、巴洛克風格的莊園建築成為名勝古蹟,然而隨著資本社會高度發展,跟不上時代商業潮流的紈褲子弟們自然一一耗盡家產,面臨著艾德在本作中的問題。這也是我在讀托迪作品時深感興趣的──能夠去認識主流媒體以外,二十一世紀、當代大國協檯面下各種流動社會問題。

 

P.156 「哈特爾浦府邸已經沒有實用價值了。」他說,「府邸適合的生活方式現在已經不合時宜了。這就是這個國家的毛病。我們的規畫法令太落伍,所以要拆除老建築物很困難。是啊,我知道為了觀光業著想,應該保留一些比較大的莊園府邸,可是這些大府邸當中有太多完全沒有建築特色,應該直接拆掉。

  我們如果住在北歐、荷蘭之類的比較開明的國家,就不需要這麼費事去保存一個像哈特爾浦府邸這種過時的建築物。哈特爾浦府邸有空調嗎?有低碳科技嗎?更糟糕的是這個府邸是封建思想的象徵,對國家形象傷害很大。我們需要採用玻璃、鋼鐵、合成材料之類的現代建材的建築物。我們需要現代化,符合新時代的建築物。哈特爾浦府邸應該拆掉炸掉,根本就跟現代社會格格不入。問題是國家的法令就是這樣,所以我們今天晚上談的其實是退而求其次的辦法。」佩拉格林嘆了一口氣,「規畫人員都很迂腐的,不會允許我們把府邸拆掉,不過我們只要保持外觀完整,其他的應該不會有問題。」

 

《查理桑莫的受騙人生》描述金融風暴後的英國經濟問題;《那些你不懂的》講述阿富汗反恐戰爭英國大兵的徬徨與戰後創傷,更接近於政治軍事層面;本作《我繼承了一座莊園》則挖出歷史遺痕的現代危機。日本人就很用力在保護古蹟,並申請它們成為世界文化遺產、打造為有力觀光景點。這類資源最豐富的中國近年也隨著經濟起飛有表現越來越進步的趨勢。但依照本作中的敘述來看,英國政府似乎確實在古蹟保護這方面完整規劃並不多,且不說私人大宅無法去管,落入經濟危機而遭到銀行、資本家虎視眈眈「重建」的珍貴建築,是該想想辦法。故事中就是這樣的,艾德的童年玩伴安娜貝拉現任男友喬夫是位成功的建築商,而他或許當初正是看中了哈特爾浦大宅與野雞林的龐大產值而接近安娜貝拉,藉此與艾德搭上線,表態願意承接艾德家所有的債務,只是他會把大宅拆掉重建為現代高級公寓,還留一戶給艾德承租。艾德看著喬夫與他的會計師等人在自己的老家內四處打量、宛如一群吞噬遺產的野獸,只想著將這棟「過時」又「封建」的大宅拆拆光,賺回一筆筆鈔票。究竟,手無縛雞之力的艾德會失去祖產、讓奸商得逞嗎?

 

P.198 那些信件的語氣各不相同。有封信提到二〇〇五年心智能力法,認為愛麗絲可能缺乏心智能力,無法照顧自己,還說法院可能會認定艾德是把她強行留置在哈特爾浦府邸。另外一封信要艾德提出照顧人資格證明。還有一封信問艾德是否已經申請照顧人津貼。

  後來信件的口氣就比較不客氣了。社會服務部部長寄來一封信,說會把案子送交精神健康審查法庭。接下來的一封信提到二〇〇七年心智能力法賦予社會服務部的權力,並宣稱這個案子已經「外包」給一家「人道公共有限公司」。

 

另一方面,想把莫名其妙住進來的愛麗絲給趕走的艾德,卻不知不覺被這位氣質優雅又溫和慈祥的老太太所吸引,與她在一起能夠很放鬆、盡情地展露出自己的真實面與所有煩惱,他們建立起忘年交情,艾德甚至希望能與這位投緣的老太太一直升活下去。但故事在這邊也反映了英國法令的照護限制,社會服務部對於老人們的完善「保護」方式(其實托迪在這邊寫得是很諷刺,不過由於法令有差台灣的資料也少,實在無法完全弄清楚人道公共有限公司是幹嘛的……)但我們看到在法律默許下,政府授權的人道公共有限公司可說是用完全無視愛麗絲本人意願的暴力方式強行將她帶走送進療養院,這當然還是警示讀者,在照護方面須注意的社會問題。不由得想起《那些你不懂的》裡由美軍委託來拷問虐囚的民間黑水公司。

 

P.210 他是喜歡哈特爾浦府邸這個概念,卻從來沒有真正親身參與過府邸的事務,沒有參與過府邸的保養維修,府邸的家具褪色髒污,油畫一年比一年發黃陰暗,他也不曾著手保護。他未曾想過要如何把府邸改成觀光勝地,改成一個能賺錢而不是燒錢的地方。他從來不曾去過那些農場,從來不曾親手種過或砍過一棵樹。樹林裡的林木被風吹倒、長得太高,動物自由穿越凹陷的圍籬,還有田地和大庭園四周的石牆,都被樹根和常春藤弄垮弄倒了,他也從來沒吭氣。

 

P.271 他這才發現原來他這麼多年來都是活得渾渾噩噩。盡管養尊處優,卻也始終渾渾噩噩。他從來不曾作決策,也從來沒有下結論。現在他活在不同的世界。一想到這個,他臉上浮現微笑。也許這場噩運終究能帶來後福。

 

《我繼承了一座莊園》所要談的核心思想或許算老梗,如果換成是日本流行的勵志劇,一定是那種主角順利憑藉「相信我之術」拯救世界拯救大家的美好結局。艾德當然沒有化腐朽為神奇的這種理財能力或幸運值,他只能夠在益發惡化、無法阻止的金錢洪流中悔悟過往人生的遺憾,即便自己再怎麼喜歡這座大宅與野雞林,也無能為力從各方土狼的覬覦下保護它們。宅邸裡所剩不多的忠心管家、廚娘等,為賽門茲家盡心盡力奉獻了一輩子,卻在生命的尾巴要接受被資遣的下場,這當然又是讓艾德難以處理、心頭悲愴。然而他就算拯救不了別人,還是能夠改變自己,「浩劫重生」。歐美也滿常有作品呈現這種風格,當人生走到死路時,改走出另一個海闊天空的局面。本作嚴格說來的雙主角敘事,另一位主角安娜貝拉從童年起就始終暗戀著艾德,雖然作了不少蠢事,但最後也還是能鼓起勇氣對艾德告白,不過精神面貌已煥然一新的艾德是否會接受她,青梅竹馬偕手走下去,那又是令讀者所意想不到的結局巧思了!

 

P.326 現代世界不需要哈特爾浦宅邸,怎麼會需要呢?要是需要,早就會有人保護府邸,早就會有人替氣派的府邸找到新用途,府邸就會重現生機。只是現在不流行這樣作。這樣的府邸不是變成博物館,變成了無生氣的時空膠囊,遊客透過館長的視野,凝視一個逝去的時代,不然就是變成廢墟。哈特爾浦府邸無法拯救,振衰起敝的希望非常渺茫。

 

雖然不像《那些你不懂的》那樣結局悲傷不已,但《我繼承了一座莊園》哈特爾浦大宅逐漸敗壞毀滅的結局裡我們還是能感受到一陣陣惆悵、憂傷。保羅.托迪確實如我先前一本書評裡所談的,是位小說不落俗套的作家。無論是好萊塢電影、日劇都會給這類型的故事圓滿大結局,但《我繼承了一座莊園》並不是。主角能夠重生,尋找到新的人生目標,艾德與尋找許久的愛麗絲有個感人的重逢,但一切失去的依舊無法挽回,社會的殘酷大家依然無能為力。只能期待,在名作家有力的控訴下,故事中提到的一些英國現代條例漏洞能夠有所改善,本作在亞馬遜網路書店上獲得的評價是平均三顆星,並不顯突出,也確實整個故事沒有太多的高潮起伏與意外性,然而,托迪依然用他那溫柔又帶點捉弄、詼諧的語調,為古老又莊嚴的哈特爾浦宅邸、曾叱吒一時的賽門茲侯爵一族繁華落盡的最終幕題下一首美麗的告別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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