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俊和《出版禁止》  

 

(評分:7.5)

 

原名:《出版禁止》(2014)

 

 

你難道不想看嗎?

禁忌的秘密,就藏在這本書裡!

  

日本熱門節目《國王的早午餐》特別推介,引發空前討論!

「讀書Meter」網站超過1,100位讀者留評熱烈回響!

 

看完本書

請千萬不要

洩漏結局!

  

不能只有我看到,

不能讓它石沉大海,

讀完這份稿子後,我渾身顫抖不已……

  

我收到了一份詭異的稿子。

作者是若橋吳成,一共150張A4紙,記錄了他從2009年11月開始為期四個月的採訪歷程。據說這份稿子原本要在月刊連載,但因為「某些原因」取消了。

  

為什麼會被禁止出版呢?他到底寫了什麼?懷抱著好奇和懷疑的心情,我讀了這份稿子。

  

沒想到,若橋吳成的文字彷彿在我的心中扎了根,令人日思夜想、魂牽夢縈。這本書既非抄襲,也非歧視,更沒侵犯人權,不同於一般被禁止出版的任何一本書。我必須先聲明,它被禁止出版的理由非常特別。如今,我終於取得所有相關人士的同意,讓作品得以上市。

  

這份稿子所採訪的,是幾年前引起軒然大波的「殉情事件」。不,如果您看了這本書,您可能會同意,我們應該將它稱之為「死亡漩渦」……

 

 

《出版禁止》是長江俊和引進台灣的第一本小說作品,但他更為人知的身分其實是電視、電影導演。他擅長拍攝恐怖懸疑題材、甚至還有偽紀錄片,代表作是深夜節目《放送禁止》與深田恭子主演的日劇《富豪刑事》系列。就連新本格大師綾辻行人也是《放送禁止》的忠實粉絲。《放送禁止》共有TV版六集和三部劇場版,在台灣批踢踢上也曾有過熱烈討論,這個節目以偽紀錄片的形式拍攝,開頭會說明這些故事是從一些不明原因被禁播的電視母帶重新剪輯後撥出,但實際上當然還是虛構故事。有影迷形容詭異、靈異、毛骨悚然的氛圍有道尾秀介「真備庄介」系列的感覺。日本深夜節目由於可以跳脫大眾年齡取向限制,往往出現不少大膽又勁爆的特色之作。

 

如果作品有以下問題,還是可能無法上市又或是緊急回收。

1.過去已有明顯類似的作品或文章

2.採訪對象或小說角色原型強烈希望作品不要出版

3.書中對特定疾病、人種的敘述描寫易引發讀者誤會。

 

1也就是所謂的抄襲問題。這種情形通常是作者刻意隱瞞抄襲行為,而編輯、工作人員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將稿子出版上市,遭讀者、原作者指控後事情才曝光。

2是人權問題。一般是因為書中內容嚴重侵犯到採訪對象(或是小說角色的原型)的隱私,許多人甚至因此一狀告上法庭。

3則是歧視問題。昭和五零年代前(一久七五年前)常有作品因帶有歧視性的描述而被迫取消出版,但近年來出版社學乖了,對這方面變得相當謹慎,此類案例也逐漸減少。

 

正如同被蛇遊說吃下蘋果的夏娃、將災厄痛苦放至人間的潘朵拉,人類本有觸碰禁忌、明知不可為卻偏想往虎山行的強烈好奇心、反動物本能。(很妙啊,人會去送死動物不會。)可以看到長江俊和在《放送禁止》後接連採取相同的模式交出了《出版禁止》、《揭載禁止》(刊登)兩本小說作品。被禁播的紀錄片、內容有嚴重問題必須停止出版的小說、或是寫出不可置信內容而無法刊載的文章……完全就是加上「禁止」以後就讓讀者更想看、非看不可了XD 作者熟門熟路,還在開頭先完整說明了甚麼樣子的作品在出版界會遭禁,不是寫不好退稿那麼單純,而是稿子本身具有其他本質上的問題。剛好我前陣子看了要推薦的超話題奇書《家畜人鴉俘》備受震撼之餘,當然也會想說就連那麼驚世駭俗、離經叛道的作品都不會被禁了,那麼《出版禁止》裡是怎麼來設定一本被禁出的書稿內容呢?

 

日系本格推理中擅長玩的魅力元素相信推理迷們早已耳熟能詳,跟我一樣看到「密室」、「暴風雨山莊」、「面具怪人」等關鍵字就會心頭一震。而這當中「作中作」又是個非常能與敘述性詭計結合、開展出乎意料情節的好用元素。島田莊司的《異邦騎士》《螺絲人》、東野圭吾《惡意》、綾辻行人《殺人黑貓館》、折原一「倒錯三部曲」……以及本土當紅作家張渝歌《詭辯》等都是經典中的經典。也就是說在推理小說裡看到「書中書」,就已經可以滿心期待地準備來場與作家的鬥智或爽快被騙之旅。《出版禁止》同樣採取這個手法,由長江俊和整理了記者/散文作家若橋吳城《卡謬的刺客》這本採訪紀實作品。書中所有的名字都為保護當事人親屬而改為化名。當故事畫下奇異的句點後由長江俊和在後記增添現實世界中的調查補完,更製造了最後一行的意外性,一記讓我下巴往下掉的回馬槍。不由得會心一笑,長江俊和果然骨子裡就是個本格咖啊!XD

 

古時陷入愛戀的男女會將對方的名字刺在自己的身上,又或是切除身體的一部分,頭髮、指甲、甚至是手指,向對方證明僅存於自己「心中」、肉眼看不到的戀慕之情。這樣的行為稱作「心中定情」,其中又以「相守以死,至死不渝」為最高境界,因此日本人才會將「殉情」稱作「心中」。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寧願捨棄性命也要證明彼此愛意的狂亂戀情──當情深至此,人的心中到底是什麼模樣呢?

 

「網路心中」是日本2000年中旬出現的社會現象,人們在自殺網站上尋求想自殺的網友,舉辦「自殺網聚」,約出來集體自殺。這些人不知道對方的本名,對彼此生平更是一無所知,他們在網路上相識,以網路代號稱呼彼此,初次見面就是約出來集體自殺的那一天。根據日本警方公布的資料,光2005年就發生了三十四起網路心中事件,死亡人數高達九十一人。對現代人而言,「心中」早已不是證明愛情的行為。話說回來,在現在缺乏溝通、疏於交流的生活模式下,我們早已無法為了愛奮不顧身,與情人共赴黃泉。

 

那麼,《卡謬的刺客》這部比起《出版禁止》還要核心與內容豐富的報導文學作中作在講些什麼呢?是從紀實作家鍥而不捨的採訪開始的。七年前曾發生轟動社會的「熊切敏殉情案」,熊切是位才華洋溢且擁有國際知名度的紀錄片導演,但他突然與外遇對象──公司秘書新藤七緒在山梨的別墅裡自殺殉情,由於現場留下熊切親筆寫的遺書、甚至自殺前兩個人所有行為(包含性愛過程)的影片紀錄,因此可以判斷沒有他殺的可能。然而由於被發現得早,送醫急救後的七緒雖然留下後遺症卻也保住一命,而熊切又因為有個演藝圈「影后級」的妻子佐和子,佐和子也在媒體上宣稱自己的丈夫不是會自殺的人,而讓這件新聞炒得沸沸揚揚。由於若橋本人相當崇拜熊切,是因為被熊切的大膽紀錄片影響而決定進入新聞界工作,他也認為充滿企圖心的熊切不會輕易放棄生命,在兩年前有朋友提出有人想要調查熊切死亡的真相提供報酬請他幫忙,於是若橋便順利成章地想盡辦法接近躲起來的七緒,惟有這個女人知道熊切之死的真相。努力多時,意外地七緒竟然答應接受若橋的採訪了。但隨著若橋越來越深入七緒的回憶,也好像漸漸被這個具備異常吸引力的女人捲入漩渦之中……

 

七緒身上有一股獨特的氣息,且這股氣息並非「正面」能量,而是「負面」能量(雖然這麼說有些失禮)。這股薄命的氛圍正是她的魅力本質。暗藏憂鬱的細長眼眸──那眼神中有不可思議的吸引力,讓人無從抵抗。我想,也許就是陷入這股「負面」魅力當中,熊切才會踏上絕路。

 

許多安眠藥中毒的病例顯示,即使將藥物全數排出體外,仍有可能因為精神問題而產生後遺症,必須長期接受精神治療才能治癒。然而,七緒自殉情後就無法服用任何「藥物」(據說她曾經喝過一次中藥,但當場就吐了出來),症狀一直無法獲得改善。體弱多病是她無法工作的最大原因,她不知道自己何時會昏倒,事隔七年,她依舊飽嚐「心中」的苦果。

 

身為有本事的記者,若橋當然不會聽信七緒的片面之詞。雖然她供稱的內容與媒體報導的新聞沒甚麼差異,但他仍透過其他管道調查,不斷想找出熊切之死其他不為人知的可能性。由於日本記者基於保密義務也不會將採訪對象的連絡方式提供給其他記者,讓若橋甚至必須動用金錢去收買其他同行。(台灣記者還真沒有這種內規…)藉而得知了最大的嫌疑犯「神湯堯」。熊切曾經在一部代表作《日出之國的遺言》裡大肆嘲諷了這位政界大老,但這位大老可是擁有強大的黑道後盾,許多政敵都曾莫名其妙地被暗算掉。據說就算神湯本人沒有那個意思,但他擁有大批盲從信徒,這些「武鬥派」信徒成立地下非法組織,派出刺客自行去「肅清」神湯的敵人。由於神湯發音類似卡謬,所以別稱又稱呼他們為「卡謬的刺客」。奇妙的是,許多被委託任務的卡謬刺客往往也不知道自己為誰辦事、為何殺人。

 

神湯堯的力量真的如此之大嗎?有傳言指出,神湯年輕時曾旅居國外,因此和某國情報機關深交;也有人說,他曾是陸軍中野學校的情報員,但這些都只是未經證實的謠傳。英國經濟雜誌曾稱神湯為「世界級政治黑手黨」,甚至有國外的財經人士認為「神湯有撼動日本的實力」。

 

看到故事中對神湯的誇張描寫讓我出戲的莞爾一笑後(根本就是先前看的日劇《天才怪盜山貓》大魔王Yuki再現,好老派www)也明白了作中作的書名之涵義,若橋認為七緒很可能就是卡謬的刺客,誘惑熊切後達成殉情的完美犯罪。然而在他的觀察與詢問後,發現弱質纖纖的七緒對這些事情一無所知,只堅定地表示:「神湯堯不可能殺害熊切。」待弄清楚幕後原因,若橋也愛上了七緒,發生關係後搬進她家同居照料她。同居時常看到七緒因過量安眠藥導致的心病發作的痛苦,濃烈愛意也轉化為對熊切的恨意、妒意。熊切曾在遺言上說:「愛有各種形式,有生兒育女的正軌之愛,也有迎向毀滅的偏門之愛。但是,墮落也是一種愛的形式,那兒有沒經歷過的人絕對無法理解的終極喜悅。」換言之,很可能他的死是為了追求藝術而更勝於深愛七緒的心。而調查過程中若橋也得知天才導演在家裡其實是個會家暴女人的爛男人,而累積了越來越多的恨意,終究導致了悲慘的結局……

 

對七緒而言我又是什麼呢?她究竟愛不愛我?

她依然忘不了熊切嗎?忘不了那個想要置她於死地,又害她痛苦至此的男人?

我看不見七緒的心。

我好想看七緒的心。

 

元祿時期歡場文化非常發達,戀上尋歡客的煙花女子也不少。然而,礙於工作性質的關係,這些煙花女子對其他客人也必須拿出虛情假意、逢場作戲,要對愛慕之人證明自己的專情極其困難。因此她們才會透過刺青、切除頭髮、指甲,甚至手指,交給對方做為「定情之物」。

日文中將「勾小指約定承諾」稱為「切指拳萬」,這裡的「切指」就是從古時的「切指定情」、「以手指作為定情之物」衍伸而來。

頭髮、指甲剪斷後還會再長出來,少一根手指也於生活無礙,因此,很多歡場女子為了討好客人,即使對方並非自己真心愛慕之人,仍會切下身體的一部分交給對方。「心中定情」的最高境界就是獻出自己的生命……和戀人一同自殺,證明彼此感情至死不渝,因此「心中」才會成為「殉情」的代名詞。

《曾根崎心中》的淨琉璃人偶劇演出非常成功,許多男女受到阿初和德兵衛的影響,紛紛踏上「心中」之路。之後,江戶幕府甚至下令禁演《曾根崎心中》,可見當時殉情文化之盛行。

 

前陣子常看到那種「分手報復」的恐怖情人社會新聞,感覺上失愛後不甘心的怨男行為比起女性還要多得多,這是種大男人自尊導致的現象。若橋憎恨熊切,雖沒家暴七緒,卻也選擇走上了相同的殉情之路。《卡謬的刺客》花了不少篇幅在談論日本人的殉情文化(與武士切腹一樣,日本人真的很喜歡以死明志、崇尚死亡),不外乎導入合理的殉情結局。不像熊切追求太宰治的那種自私型殉道,為了證明自己對對方、對方對自己的愛,最高的境界就只有雙雙赴死一途了。然而……七緒真的會跟若橋一起死嗎?當初可就是死的只有熊切而沒有七緒了!莫非當初突然答應他的採訪,本身就是一個誘他入局的巨大陷阱?故事嘎然而止在原本讀者可以預想到的範圍內,卻在書外後記中由長江俊和揭曉超乎想像的事實──騙局原來從某個關鍵環節就開始了!你還是中計了!也在逆轉的時候我們才真正明白,到底為甚麼這本書應該要「禁止出版」,成功跳脫了開場作者自己先列出來的三大法則,讚。

 

這也正是本格推理的超趣味,線索明擺在眼中,卻讓我們呆呆地上當了。雖然故事的真正精華不多,也不是什麼壯大華麗、世界觀崩壞的詭計,卻是精緻又難以挑剔的敘詭展現,並未落入文字遊戲的作者自演自導中。長江俊和親自像解說者的角色在後記裡一一檢視《卡謬的刺客》裡的不合理之處、重大問題點,透過非常簡單的狀況重建,登時讓相同的畫面產生截然不同的獵奇、恐懼感。真不愧是擅長「恐怖推理」這一套的名家。而《出版禁止》這部作品也肯定成為著名的京極夏彥《姑獲鳥之夏》後另一個「視而不見」的經典案例。《出版禁止》裡最後一句話的爆點固然讓人有點震撼,但轉頭重翻發現原來也是一開始便早已提示過(根本就是明示),這樣讀來確實是很過癮的。久違的完整、簡單又細膩之本格推理享受,這也是高手如雲的日本業界裡才能持續生產的好作品哪。

 

在實際喪命之前,太宰治曾自殺、殉情多次。據傳,太宰是為了「寫作」才想「體驗」自殺和殉情的感覺。也因此,他的尋死皆以「未遂」作結,因為若真一命歸西,他就沒戲可唱了。

然而,太宰仍在昭和二十三年和美容師情婦跳入玉川上水身亡。

傳聞,當時太宰根本無意尋死,而是被情婦強迫同歸於盡。

兩人的「遺容」差異便是最好的證明。據說,兩人的屍體被打撈上岸時,太宰的表情柔和而安詳,情婦的死狀卻異常猙獰。這證明她是在清醒的狀態下活活溺死。反之,太宰遺容安詳,代表他很有可能並非痛苦溺死水準,而是在投水前就已經昏厥或死亡。因此,才有了「情婦先將太宰迷昏或殺害,再抱著他的身體跳河自殺」之說。

 

由於在「國王的早午餐」節目中亮相推薦過(話說這節目還真推薦過不少敘述性詭計型作品耶),故讓《出版禁止》在節目播出過又多了一堆日本網路上的評價。目前在亞馬遜網路書店上拿到平均3.2顆星,五星有10人而只給一星的也有7人這樣滿兩極的評價。給一星的大部分都是看了電視後興沖沖購買但覺得「不夠力」的,不外乎覺得故事還是落入作者講了算的俗套、或過程不夠精彩、前後的敘述有所矛盾等等(當然多少有幾個小地方,敘詭總是如此),甚至還有讀者狠批這本作品本身才應該「禁止出版」……也滿好笑的XD 畢竟書中的《卡謬的刺客》是不是真的到會被查禁的地步也滿見仁見智的。但我是真的讀得很快也享受於這部年代頗新(2014年)又洋溢濃濃新本格風味的作品就是啦~還是推薦!請愉快地在閱讀手記時注意你的視覺死角……!並期待著皇冠可以繼續出版下一部《揭載禁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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