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國片電影《失控謊言》

(評分:8.0)

 

2015年高雄電影節開幕片,創作靈感來自於社會真實案件「萬華七彩藝苑命案」,《一席之地》樓一安執導,《十月圍城》王柏傑、《紅衣小女孩》許瑋甯、《聶小倩》陳庭妮主演。

 

一宗命案,三個偶然重疊的生命,萬千謎團與深陷泥淖的真相。彩虹法藝老闆娘意外遇害,頸部被利刃深深劃開,老闆蘇俊傑(王柏傑 飾)離奇失蹤,陪同逃亡的竟是初戀情人周曉晨(許瑋甯 飾),沸沸揚揚的新聞事件,更引來周刊記者美玉(陳庭妮 飾)的密切關注,身為兩人國中同學的她,以協助澄清為由,取得獨家專訪機會,卻也意外抖出多年前另一起草草了結的命案。

 

故事離奇緊湊,撲朔迷離的男女關係、懸疑難辨的兇殺真相,交織出一層層蘊藏於人性深處的真相、謊言,直指人性最深層的黑暗角落。製作團隊也特地邀請三度榮獲台北電影節最佳美術設計獎的黃美清擔任美術指導,為凸顯髮藝店場景的詭譎氛圍,運用塑膠人偶、殘肢等元素,重現命案現場的驚悚美感,要將恐怖美學原汁原味傳遞給觀眾。

 

台灣的電影產業,在「推理片」的製作水準正在迅速起飛,作為這些年持續在全力紮根與推廣本土推理文化的一份子,我甚感欣慰。無論是2014~2015年間在尖端引進數部小說出版,成功導入了最近天地無限《第四名被害者》已談好被電影公司買下版權並很快就要開拍的傲人首位台推作家成績;又或是現在在秀威持續挖掘出潛力作者並栽培新作、以及在老闆的構想下進行的影視工廠計畫,所有的一切都照著規劃與理想在進行。這時候當然也很高興看到,有《失控謊言》這一部先行者,總算是在台灣電影市場中繼《甜蜜殺機》、電視劇的《麻醉風暴》後再度打出讓人雙眼為之一亮的「好故事」,踏出重要的一步。

 

我們也是半個圈內人,知道在主流的愛情片陷入瓶頸、以及國外太多推理電影影集風靡的狀況下,有多少知名公司、有才導演正翻著書巴望著一個好的故事,而且買的價格當然是壓低到越低越好。(最近連張國立老師在別間出的小說都有人來找我談)而且國內公司更要面對來自大陸無數的強力競爭者,大陸人提的價碼都更高呢!對於這種時勢,我想對所有作家朋友們說的就是,慎重選擇、切勿躁進與把作品丟出去就不管事。畢竟拍出來成果失敗的案例(宅女偵探桂香......)比成功的多更多,一個不好也是把自己的品牌給砸掉了。說實在的,就算電影引起話題,這位作家的「其他本」小說因此跟著熱賣的機率還是低的……台灣的市場跟日本、歐美一直是兩回子事。(而且,到時候電影公司確定會把原作者本人的名字大大秀出來廣告嗎?)

 

2016年國片《失控謊言》劇照 

 

無論是電影或小說,任何作品都肯定會被觀眾讀者拿來比較。而且你的比較級往往都是那些最經典、最深入人心,讓大家下意識馬上就會回想起來的作品。《失控謊言》的比較級就是大衛芬奇《控制》,即使整體製作團隊完全不認為自己有任何想「致敬」的地方也逃不過。(從「失控」來看就已經有點針對啦…)對我們這些推理小說迷來說,當然又多了一個更威猛的比較級《第四名被害者》。推理懸疑作品最精華的地方往往是一個「爆點」,譬如東野圭吾《嫌疑犯X的獻身》,戳破了整體震撼度就會大為下降。換言之當「操弄媒體」這點被《控制》玩得更大張旗鼓、被《第四名被害者》寫得更膽大妄為也更細膩後,《失控謊言》有在著墨的這點就不再出色了。而心機女人們形象描繪、逆轉,也較難與上兩者相比。而最關鍵的,是既然你的片名跟文案已經都點明了「每個人都在說謊」,再看看這部戲的海報角色配置、演員戲精程度,原本不斷強調的「最後30秒才能知道真相」的那個真相就一點都不再讓人意外反而完全在預料之中了對吧。XD 這又不是諜對諜片。幸好,除此核心之外《失控謊言》的所有表現都讓我是真心驚艷、甚至一度想鼓掌叫好的。

 

首先是真實事件改編,這點很重要。即使我熱愛島田莊司的推理小說,也很關注島田獎的台灣作家作品們如何寫出「符合甚至超越現代理解能力」的推理小說。但是我也同步一直在與作家們討論對社會刑案、本土場域的觀察與融合。5/11即將出版上市的沙棠《沙瑪基的惡靈》便將是大家不容錯過的一部里程碑傑作!(沙瑪基就是小琉球的古名)。別忘了島田莊司本人也是超用力地作過知名冤罪刑案和世界謎題的挑戰。現在對於小說家跳出自己腦袋瓜的小圈圈,與社會緊緊結合是勢在必行的。純文學作家都在這樣作了,更何況類型小說家──尤其是推理小說家。探討整個社會關注的議題是最簡接了當的吸引讀者方式,選擇真實犯罪事件改編就是個好法子。俗話現實比小說還要離奇不是騙人的,日本的北九州監禁殺人事件、神戶酒鬼薔薇聖斗事件近年依舊被引用改寫為《野獸之城》《連續殺人鬼青蛙男》;更早年的《三億元事件》與《帝銀事件》更是改編作多到膾炙人口的離奇懸案。誰說台灣人、中國人就沒有這類作品寫呢!我們的有趣犯罪事件肯去蒐集資料絕對有!當然也有名警探名法醫!於是近期也陸續見到法醫楊日松的連續劇《落日》登場、大名鼎鼎的李昌鈺也要加入第二季中視電視劇《鑑識英雄》的演出!(談到這些改編其實更可回溯到1997年後的《台灣變色龍》與《藍色蜘蛛網》等類戲劇呢)。電視圈的努力其實也正在提醒創作者們一點:不是沒人要拍、是作品達不達得到需求。

 

2016年國片《失控謊言》劇照 

 

《失控謊言》改編自60年代的「萬華七彩藝苑」事件,是導演樓一安2010年讀到管仁健的報導文章〈一個少婦跟著殺人犯私奔以後〉後覺得很有趣,而開始改寫為劇本,足足改到第12版,幾乎整個樣貌都不一樣了,才成為現在銀幕上呈現的作品。我相信在戲院的觀眾都能夠感受到這個劇本的細緻,達到一種反璞歸真的境界。故事非常非常簡單,由凶殺案開頭、最大嫌疑犯的男主角立刻開始逃亡,從頭到尾也都沒甚麼冷場或讓我感到無聊的地方,除了一小段突然插入小曉晨、小俊傑的過去剛開始會讓人混淆之外,整體都交待得很清楚、節奏也掌控得宜,完全就是人人看得懂、老少咸宜的大眾娛樂型作品。要作到這點就不容易了,畢竟有些歐美推理劇是會讓觀眾摸不著頭腦的。一個好故事之所以好,不在於描述得多鉅細靡遺、而在於作者說故事的方式。樓一安是個懂得用台灣人語言說愛情犯罪故事的導演,於是《失控謊言》從頭到尾都讓觀眾舒服地看完、還挑剔不出甚麼缺點,充分見證了一次國人這個類型電影起飛的證明。

 

不過從整個設計來看,與去年台灣也有上映、改編自香港2008年王嘉梅命案的郭富城《踏血尋梅》就可以來作個比較。《踏血尋梅》那種赤裸裸地極大膽的噴血畫面與現代人犯罪動機的直白探討不斷地被稱讚,也拿下了金馬獎等多項獎項肯定。《失控謊言》整體顯得就更為保守、溫和、恰如其分。如樓導自己所說的,這個故事其實有社會的另外一面相能去探討;然而後來重點還是在於「亡命鴛鴦」,甚至變得浪漫起來......男女主角佔據絕大戲份(就連陳庭妮的心理鋪陳也被稀釋掉了),這種從青梅竹馬到為愛逃亡的羅曼史劇碼,脫不去台灣最安全牌、基本盤的偶像劇包袱,實在是有些可惜。而仔細讀完「萬華七彩藝苑」事件會發現,正因女主角在60年代的身分地位限制,而讓她的這些舉止顯得更為脫序注目、玩弄警方的智慧更為傳奇。但電影將整個時空轉拉至女性活躍的現代,又加上有更多惡女作品的活躍,自然特殊感大為降低。現實中的劉網為知己拋下家庭與兒女,但電影裡的曉晨並沒有那種悲哀的理由(這理由被挪用給男主俊傑),雖然導演採取轉化心機重的處理方式,但就也落入了我先前提到過的比不上同類型前輩的問題。在胃口被各國傑作養大的觀眾面前,本作就是不賴的小品,錯失了原本更上一層樓的機會。(不過這也是導演的選擇,也沒什麼好惋惜,已經作到了這個版本能作到的極致)。另一個我覺得可惜的,就是原事件中媒體對於劉網的攻擊轉為聲援是值得探討的,卻也在時空轉移後,對於媒體與鄉民的亂象刻劃並不深刻。最讓人在意的點應該是美玉為了正義報導的大學教授性騷擾案,教授以死明志大大打擊了美玉……不過真相呢?難道說謊的就一定是女學生嗎?這虎頭蛇尾欠缺再多一點的交代。是可以砍掉男女主感情戲去加強「失控謊言主議題」的環節。(因為認真在說謊的人已經比觀眾預料的還少了XD)

 

2016年國片《失控謊言》劇照 

 

好電影的頭腦在於劇本,那麼靈魂就在演員身上了。許瑋甯可說搶盡所有角色丰采,看得出來她挑劇本很有一套,幾部演過的作品都品質脫俗,讓我留下深刻印象:《相愛的七種設計》、《想飛》、《16個夏天》與《麻醉風暴》,我看的國片並不多,卻總能碰上她,想來我的擇選頻率跟她是相符合的。已然從十年前的花瓶模特兒進化為超實力派金馬、金鐘肯定的這位影星,被影評讚譽為「眼睛會說話」,不能光看她臉上的表情去判定內心思維。不需要半澤直樹、下町火箭式的誇張顏藝,許瑋甯在戲中無論溫暖的微笑、陰謀得逞的冷笑,詮釋得都很棒,能順利帶給觀眾微微療癒與發寒的心情,還真有羅莎蒙派克的影子了呢。相較下王柏傑、陳庭妮的表現就只是恰如其分,不會有那種「喔喔這角色果然要你演呢」的讚賞。倒是陳庭妮扮醜了整劇,最後還是享有恢復現實生活模特明星光彩的畫面,讓我忍俊不住,果然是會做人。喔對了,跟美玉外遇的主編,後面竟然就這樣莫名消失掉了,變得連前面的出場也失去意義。其實如果幫他和美玉多增加一點衝突,也能讓美玉這個「記者」角色更為立體。電影中,她就是個設定單純且形相刻版的常人小記者而已,本來可以不僅如此。(劇照裡擺著心機表情都是嚇嚇人的XD)主線、爆點夠強大可以讓觀眾忽略小細節,不過本片的主線還不夠。這也是創作者的苦惱,如何拿捏給觀眾與專業人士之間的標準。

 

2016年國片《失控謊言》劇照

 

而最後為這部電影蓋上好片印章認證的,就是十分搭配畫面的音樂與打光效果了。正如樓導訪問裡說的,「音樂本身就有推進劇情的功能。音樂的位置、音量不固定,它本身就在講故事。這次的聲音設計花了很多心思,蠻前衛的。」不需要轟轟烈烈的「那些年」與「小幸運」,驚悚懸疑電影的氛圍該怎麼打造出那種詭異、那種揪心──《失控謊言》的音樂人作了很好的示範。而電影裡的場景說多不多、說少不少,那種陰暗、深沉、微光、有時候故意變得繽紛的色調卻打得很出色。散場後人偶傾倒的髮廊與兩人逃亡時待的小旅館場景都還烙印在我的腦海裡。這也是好電影的一種方式,故事離去、畫面留下。而且還是在沒有《踏血尋梅》那些屍塊與鮮血製造驚悚感的情況下,絕對值得豎起拇指喊讚。四散的人偶,雖然劇中效果不強,但確實也是種恐怖美學。

 

《失控謊言》從整個海報文案、標語,直至辦試映活動的邀請對象,都看得出來有推理迷在內部協助規劃與處理,不但有台灣推理作家協會、會找大學的推理社團成員去看還真的滿稀奇的……(一般來說找影評人很足夠了、也才有真正的廣告效益)。文案強調最後30秒的真相也完全就是推理迷的語言XD 只是最大的問題就是劇情的本質並沒有「各懷詭胎」、「人人說謊」等等,沒有真實反映作品面貌,噱頭成分為大。樓導您下次也來找本台灣推理作家的合適小說來拍吧!不過也正如我整篇文章的觀點所述,劇本表現轉折不夠多且不會讓人意想不到,故要滿足推理迷讀者是比較困難的。這部片最大的意義在於里程碑的雕刻,在國片裡達到中上水準,給予各大電影公司(出資者)、其他導演、需要持續培養與教育國片收視的觀眾們一次成功的信心建立,並極力在類型特色和主流胃口的拉扯間取得了不過不失的平衡,對於類型電影發展尚未成熟的台灣市場來說,是現階段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了!(《甜蜜殺機》不消說,更偏向明星市場那一方)。《失控謊言》值得我以現在的推理評論家身分給予由衷的百分百肯定與推薦!在勢將越來越燦爛多元的類型電影文化中,搶先佔據了歷史上的重要一席定位!

 

喬齊安(Heero)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1) 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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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KENO
  • 不知道是不是我電腦的問題,你部落格文章的字距很密,看起來很吃力呢!不知道能不能調整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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