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金.桑德《暗夜裡的泳者》  

(評分:7.5)

 

原名:《The Swimmer》(2015)

紐約時報、美國亞馬遜犯罪小說當月選書!

英國亞馬遜「明日之星」!知名推理及驚悚小說網站推薦榜!

 

繼莎蘭德、傑森‧包恩後,終於出現了克拉拉!

震撼全球文壇,改變百萬人國際視野的犯罪小說!

 

測謊器對分不清真實與謊言的人,徹底失效!

善與惡的界線究竟在哪裡?!

一場橫跨中東、瑞典、比利時與法國,驚動國際的暗殺事件,

被迫捲入的網路世代將如何面對?

 

克拉拉將剪刀伸進厚厚的頭髮裡,一場敷衍而老套的變身戲碼,說是變裝,更像一場儀式。她救不了壞脾氣,但她可以讓過去的自己只停留在他的腦海之中。

她離開鏡子走向那台掀開的MacBook筆電,有人為了把這個東西藏在二進位的迷宮中而甘願下手殺人。

三天前,她不過是歐洲議會最火辣女助理之一,生活裡只有工作、工作、工作。如今,她得忘記昨日的恐懼,迎面痛擊對手。

阿姆斯特丹「閃電蟲九七」。明天早上十點過後,謎底即將揭曉……

 

 

P.129 如果所有的情況都對你不利,那麼混亂將會是你的盟友。

 

愛米粒挑選出版的推理犯罪類作品一向都在選書和宣傳上下足功夫,無論是書名或文案也都能見到她們的努力,每每都能製作得讓推理迷以外的大眾小說讀者燃起興趣,很不簡單。愛米粒在這類作品中目前成績最好的代表作《HQ事件的真相》影響深遠、蔚為話題,就連藝人「大仁哥」陳柏霖都曾在某節目上講到這本書,自然也是她們前期操作夠強大而吸引了名人的注意力。看得出來愛米粒出版並不強求一定的出書頻率或書種,會經歷嚴格的審書過程後再來大作特作,與我過往、現在的工作環境追求「出書量要大」的標準都不一樣,不愧是有理念的個人起家出版。這本《暗夜裡的泳者》也是有推理評論家身分的我第一次來閱讀她們出版的推理犯罪之作,頗感期待,本作在亞馬遜網路書店上有平均四顆星的評價。

 

P.13 這正是我被派駐到這裡的目的,如果我們有機會碰面,你會發現我不僅會說你的母語,而且說比你還流利。不僅如此,就算把我送到其他地方,把我丟在叢林、丟在大草原、丟在沙威酒店的大廳都不是問題。給我一分鐘的時間,我會變成一隻蜥蜴,一株黃色的草,一個身穿條紋西裝、頭髮有點太長、經歷複雜但輝煌的銀行家。透過其他人的隻字片語,我隱約知道你大學時期的同窗,然而,其他人卻怎樣也記不住我的樣貌。雖然你不會知道,但我其實比你厲害得多。我應變得宜,適應能力強;我的外形朦朧,內在卻堅實。我不與人深交,如果對方靠得太近,我會立刻切割。

 

P.38 隨著時間過去,我學到如何判讀這些徵兆,這些細微的表情、眼神的流轉、雙手如驚慌失措的鳥兒般動個不停。我看得出哪些動作是他們想做的,那些動作是下意識的。我幾乎總是能在人們開口以前,就知道他們將要說些什麼,這是我數不盡的生存技能之一。

 

《暗夜裡的泳者》是2015年2月出版,席捲全球的北歐犯罪推理小說大家族的一位新成員,得到紐約時報、美國亞馬遜犯罪小說該月選書的肯定。雖然諸多媒體以犯罪小說在介紹此書,但我認為它埋入在文字內的間諜小說「烙印」是更為明顯有力且令人印象深刻的。小說家約瑟夫.芬德就稱讚說本作「足以媲美二十世紀諜報小說大師約翰.勒卡雷最棒的小說!」勒卡雷的作品往往會刻劃出間諜這個身分的信念、無奈,這也是《暗夜裡的泳者》那位從第一章就開始自述、身分成謎的退役間諜「我」所不斷在對讀者述說的。而且更繼承了勒卡雷的傳統──是以蘊含詩意的文字講述那些過往的悲傷與哀愁。這位「我」告訴我們他在嚴苛的美國軍隊之中鍛鍊出那些厲害的技能,拋棄了情感與人生,成為在任何地方都能夠存活與完成任務的「變色龍」……但他在敘利亞遇上真心愛著的女人與誕下女兒後,卻遭遇恐怖攻擊而失去妻子。或許這也是間諜的宿命:007只是電影編劇造給世人的幻想,他們無法擁有幸福。比起其他強調家庭犯罪或社會議題的較早期北歐小說(英卓達尚系列與《龍紋身的女孩》系列),本作更為接近當今北歐代表旗手之一的尤.奈斯博風格:「殘酷犯罪來自於歷史共業和驚人利益,且與現在的國際檯面上、下鬥爭息息相關!」

 

P.18 相較於一般的法律博士論文,馬哈穆德的田野調查偏多,這就是他想要的。貼近當代,橫跨不同領域。他採訪了五十位在伊拉克及阿富汗的美國和英國企業工作的員工。以前由各國軍隊負責承攬的業務,如今都由這些公司一手包辦,從運輸到提供不同類型的防守任務,甚至連實質的戰鬥,都在他們的業務範圍中。原本他希望能挖出內幕消息,類似發生在阿布格萊布監獄的美軍虐囚事件,或是發生在越戰期間的美萊村屠殺事件,讓自己成為揭發駭人犯罪的學者。

 

P.259 也許蘇珊的想法跟我一樣,我們用一椿惡行來阻止另一椿惡行,這樣的公式把我們帶到了今天,兩者之間的相關性把我們帶到了這個局面。這本來是一個完美的等式,直到將薄紗往後拉開,才發現眼前只有瘋狂。

 

從間諜這個彷似冷戰時期舊產物的遠古回憶開始,故事迅速進展入現代,並直指最尖端的當前問題。這幾年最困擾歐洲各國的政府的國際問題正是「互為表裡」的大量遷徙難民與各種恐怖隨機自殺攻擊。我也有在關注這些事件,當然有滿多學者談到美國小布希發動伊拉克戰爭、以及私下提供武器給不聽話國家的反抗軍是導致戰火仍頻的原因,國際輿論和現實的金錢考量讓現任總統歐巴馬採取的是溫和處理方式,卻也在恐怖攻擊持續不斷的狀況下遭遇更多困難、偏激主義的川普應勢而起。基本上現在將大部分責任歸咎於美國還屬於非主流的「陰謀論」說法,卻正好也給了小說家們創作發想的空間。從故事開頭的馬哈穆德研究美軍暴行開始,直至讀者們讀完這部《暗夜裡的泳者》全書想必與我一樣會莞爾一笑,這種反美帝主義的尖銳作品肯定在美國境內會遭遇相當多批評、卻很可能是美國人自己寫不出來也不能面對的「北歐之聲」,是世界所需要的另一種觀點。(雖然就個人來說我一直都反對把甚麼事情都推給某個集團或人的認知)。很大程度來說豐富了間諜小說的面貌,在大量當代問題的書寫與探討下為這個文類開展了新的一步,大師勒卡雷離世後所欠缺的一步。

 

P.202 世界上有各種不同的案件,有些案子我們一定要贏,才能讓別人注意到我們,才能獲得名聲。有些案子,我們只要成為其中的主要角色就夠了。而事實上,這些案子也許不要贏對我們更有利,或者妳也可以說,有些案子最好能夠平分秋色。妳把這些案子稱為公司的宣傳機會,是吧,也許真的是這樣,法律是門事業,如果妳在乎的是正義,還不如到地區檢察官辦公室裡找份差事,去跟那些毛衣仔待在一起,說不定會覺得比這裡還舒服得多。

 

P.394 說謊比較容易,我不知道真相會把人生帶往何處。

 

桑金.約德是位資歷獨特的作者,本業是律師(故事中當然就有著對於這一行的簡潔價值觀論述),受聘於歐盟赫爾辛基分部。出生於斯德哥爾摩,更曾居住在比利時、美國、中東等地,根本是完美的現代恐攻主義研究學者經歷!《暗夜裡的泳者》正是他結合這些資歷觀察後打造出來的處女傑作,故事場景橫跨「歐洲權力之巔」的比利時布魯塞爾與法國巴黎(而且根本是命運般的恐怖捉弄,大家應該都知道最近兩次嚴重的IS恐攻慘案就發生在這兩個大城市……)、以及將女主角克拉拉設定成瑞典人而得將舞台也搬演至作者自己熟悉的故鄉瑞典,分別為北歐最古老的大學城烏普沙拉、遠在蒼茫大海上的外聖安娜群島。(從斯德哥爾摩騎單車兩小時可抵達的無人島,有世上最美的10座離島之美名!)可以想見瑞典人會對這部小說讚譽有加,作者在圍繞整個世界的重大國際議題中不忘宣傳自家故鄉的美麗風光與人文特色,這點就很值得台灣的作者們所參考:所謂愛台灣的本土化與具備國際視野的大格局是完全可以相容的。

 

P.93 在我們政治掮客這行,所有的事情都跟賺錢有關。賺進大筆財富,同時避開隨之而來的問題。所有的人都這麼做,但我們這行很特別。人們不清楚我們在做甚麼,也不知道我們的重要性。自大的混蛋不停批評我們,說我們是傭兵,認為我們幹的是些不道德的勾當。在所有她媽的調查中,一般人都不喜歡我們,也不相信我們!政治家說他們不喜歡我們,說我們的影響力必須被侷限。但事實上,若不是我們竊竊私語地提點,他們任何一個人都沒辦法活超過一個禮拜。要不是我們幫忙介紹人脈、鼓動選民,他們哪會有今天?我們是潤滑油,我們幫這台政治機器裡的齒輪潤滑。因此,若我們有時在沒有人注意到的情況下,更動齒輪的方向,以迎合客戶的需要,他們實在不應該放在心上。我們貢獻了這麼多,卻只要他們付出這麼小的代價,實在是理所當然。我們所做的事大多不能攤在陽光下。有些顧客比較喜歡待在暗處,有些手段在暗處效果比較好。這一點也不奇怪,不過是遊戲的一部分罷了。有時候我們會需要別人保護,需要後援。政治掮客有我們喜歡稱之為保護者的人,這些保護者各有不同的社會地位。也可以說我們彼此互相保護。有時候這些人會來請求協助,這種情況發生時也不會是甚麼好事情,但這是必要的。

 

而在這部作品中主要的登場角色有這幾位:歐洲議會裡最火辣女助理之一的克拉拉.瓦爾迪恩,她效力於信奉社會主義的老古板兼歐洲議會成員,伊娃卡琳.柏曼;烏普沙拉大學博士生馬哈穆德.沙馬斯,阿拉伯裔擁有聖戰士訓練經驗、克拉拉的前男友;在布魯塞爾工作的政治掮客喬治.里歐,享受於自己有手段操弄客戶賺取金錢的生活、諮詢費每小時收取350歐元;以及委託喬治協助調查和處理合約,名為「數位方案」的神祕公司成員。「數位方案」要追回一個他們失去的「東西」,這個藏了不可告人祕密的危險東西落在馬哈穆德當兵時的同袍林德曼手上,林德曼想撈一筆錢而找上在做美軍戰爭研究的馬哈穆德協助,但卻迅速遭到「數位方案」這些穿著體面西裝的殺手滅口,而馬哈穆德本人也隨即被不斷追殺。直到後來與克拉拉聯繫上,兩人在逃亡過程時卻發現自己被瑞典警方列為通緝犯,遭遇黑白兩道同時追捕的危機,也發現這個「祕密」牽涉的範圍之廣泛且絕不尋常……

 

P.154 就像其他男孩子一樣,喬治曾幻想過自己能成為間諜。他妄想自己闖入上鎖的辦公室,看遍所有的機密文件,同時還能吸引漂亮的女孩、在陰暗的公園裡交換情報。跟蹤人,也被跟蹤。但現在這件事只讓他作嘔,他覺得自己跟普通的小偷沒兩樣。此外,他怕得要死,如果被撞見的話怎麼辦?

 

從《暗夜裡的泳者》中我學到過往比較陌生的幾個關鍵詞彙,很有收穫。首先是政治掮客(power broken,又稱為權力掮客),「掮客」指的是替人介紹買賣,並從中賺取傭金的人,通常以金融專長的人為我們熟知,且通常指的是比較負面的意思。2008年去世的美國保守派政治學家亨廷頓曾介紹過政治掮客的起源:在發展落後的地區無產階級是被排除在社會與政治參與的,因此得靠社區特權成員來充當他們與制度、政治聯繫的掮客。這些掮客有點像地方角頭,為社區與政府間擔任橋頭,酒酣耳熱之際透過地下運作力量讓事情成形。但現在的政治掮客更多的是在行賄人與受賄人之間搭線,並從中抽取傭金。透過這些人的牽線讓賄賂的兩方降低被揭發的風險。政治掮客專門為手握重權的人服務,協助打通政商渠道進行交易,他們職業化後開闢無數穩定人際網路,為賄賂者成立了安全且隱密的捷徑,成為這些年中國官員貪腐狀況嚴重的重要幕後黑手。因此故事中的喬治被有錢的公司數位方案找來做他們明目張膽追殺行動的掩飾者。也看得出來桑金.約德對於政治掮客的鄙視厭惡,從喬治主管的大放厥詞與喬治本人接下來一連串的殘忍遭遇來看,這個政治掮客的改邪歸正之路(當然這樣說是太濫情了)是全書中相當有震撼力道的:那種金錢利益與道德良心間的拉扯。喬治從原先膚淺輕薄的自信拜金主義者飽受心靈與身體的摧殘,鼓起畢生勇氣最後選擇反抗,甚至不惜開船遠赴聖安娜群島想幫助與自己無親無故的克拉拉,成為一個真正讓讀者欽佩的男人,真實且傷痕累累的成長過程為這部小說又增添不少冷硬派元素。如果這系列真的會有續集,喬治這個有血有肉的角色會是我想再看到活躍的人物。

 

P.281 柯絲汀對著喬治微笑,右側的臉頰有一個小酒窩,這個酒窩讓她顯得很可愛,一點都不像個職業殺手。

「我們在做損害控管。目前是損害控管。你的老朋友運氣不好,拿到了一些她沒辦法好好處理的資料。我們不能冒任何風險,很不幸的是,如果結果是負面的,很有可能情況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如果資料洩漏出去的話,我們每個人的菊花都會被狠狠地幹爆,這樣講有讓你比較容易想像畫面了嗎?」

她看著他,表情充滿安靜的自信與帶著一絲傲慢的憐憫,彷彿她是更高階的生命型態,而她得提醒自己這些下等人沒辦法看到她透過直觀就能讀到的那些資訊。

「我們沒有殺任何人,我們是在打一場仗,懂嗎?士兵不是在殺人,他們是為了國家的存亡在戰鬥,這就是我們的工作。士兵,世界的運轉就仰賴我們所做的一切,因為有我們的犧牲,你跟你那些無精打采的同事才能每天去上班,繼續搞你們那些無謂的垃圾。殺人?你憑甚麼坐在這裡說些殺人的事,你算哪根蔥?我們盡可能不讓任何人丟掉他們的小命。也許你不相信我說的話,也許你以為我們都樂在其中。」

 

P.334 「你到底怎麼想的?我們就傻傻地跑到群島來,沒有任何靠山嗎?你真的相信?你真是個大傻瓜。我們的行動是經由最高單位批准過的。瑞典的警方已接獲通知,這裡發生的事情一概不得插手。你那通電話唯一的效用,就只是讓瑞典國安機構打了通電話給我們而已。抱歉讓你失望了,喬治,這就是反恐戰爭的處理方式。」

他的希望幻滅,換成一種幾近癱瘓的絕望。但同時,他心底又滋生了某種東西。是憤怒和瘋狂,來得突然,發作得也很突然。一層又一層的謊言跟祕密,過去一星期以來受過的苦。這些混蛋真的能夠這麼隨心所欲嗎?他們不需要遵守任何法條,沒有人會出來要他們負責,或問問他們究竟在幹嘛嗎?

 

與國際性陰謀、政治角力脫不了干係也是間諜小說的一大特徵,在故事中桑德不刻意、自然地一一談及歐盟的議會裡保守主義、專家政治擁護主義,還有瑞典海盜黨等有趣現況、這些權傾歐洲的議會議員平常生活的樣貌(希利爾就跟其他歐洲議會的成員一樣,一星期只有幾天待在布魯塞爾。其他時間要嘛是在旅行,不然就是待在家裡,跟他那些巴黎選區裡的選民建立關係。)歐盟一向距離我們台灣比較遙遠,故這些點到為止且不參有作者本人太多意見的內涵滿值得讀者一一查閱資料學習。(反而希望他能說更多點!)作者在書中藉由克拉拉與馬哈穆德的遭遇點出一個殘酷的事實,為什麼這些完全無辜的人會在光天化日下被殺手們持續開槍襲擊,卻沒有警力可以執法保護他們安全?甚至瑞典國安局SAPO都不敢插手?這都是美國霸權太強帶來的影響:政府就是美國的朋友而成為幫兇。現今的歐洲政治主流造就美國人可以作威作福,委託軍火商人肆意犯罪屠戮,並置身事外裝作毫不知情。無論兩位主角再怎麼有勇有謀,逃亡過程中如何大顯身手,在國家機器的罪惡下依舊驚恐無力得宛如小孩。(馬哈穆德利用其阿拉伯血統外貌假裝成恐怖份子脅持司機因此騙過警察這一段簡直讓人拍案叫絕,實際上他才是正義,卻要偽裝成人人唾棄的恐怖分子以逃避戴著正義假面的殺手、被上級所命令的警察們追捕)而政治人物遇事來招切割次元刀就能無痛生還,多麼地不公!

 

P.251 筆電有密碼,不解開就沒辦法登入。這是電子版的獅身人面像,有人為了把這個東西藏在二進位的迷宮中而甘願下手殺人。

 

p.351 「數位方案」會審訊我們追蹤到的恐怖分子,上層指示他們用比較殘忍的手段,假處決、灌水,不會造成永久性傷害的手段。不管我們對外怎麼說,就是刑求的手段。在阿布格萊布監獄的虐囚事件爆發以前,CIA就已經在使用這種手段了,但這家公司開始有了狀況,我們不清楚詳細的過程,但他們開始採用更激烈的手段,非常激烈。我們花了一些時間才知道這些事情。電擊、處死,很可怕的手段,難以形容的殘忍。

伊拉克與阿富汗的回憶,那些被抓到庫德斯坦、極度痛苦的伊拉克囚犯。在貝魯特跟喀布爾的即興審訊法,有太多的例子,太多的辯解與解釋,太多的痛苦和太多的問題。

 

美軍在中東的戰爭期間曾犯下的幾次暴行其實或許並不意外或罕見,屠殺無關平民的作為二戰的納粹與日本人做得更徹底更殘暴,更別說歷史上幾次無法置信的種族滅絕行為:非洲盧安達大屠殺、紅色高棉大屠殺等。戰爭本為最極致的人類衝突暴行,一旦發生就難以遏止人性中的惡。你死我活的戰鬥中人會變得殘忍嗜血,要停止所有暴行的最好辦法就是沒有戰爭才是。但美國之所以激起全球不少人的憤怒主要在於伊斯蘭國、賓拉登等恐怖份子來自美國私下扶植的學說和討論不絕。賓拉登曾與美國總統雷根合照,報紙還冠與他「和平路上的戰士」此對照911悲劇的荒謬稱號。我自己在現階段尚未如此反美,但美國正是自己的不少愚蠢自私作為而造成這種被批評也難以反駁的現況。這也是桑德多年參與政治上的心得,選擇在小說中將美帝的卑鄙無恥膨脹到另一個極致,為了掩飾戰爭期間犯下的罪孽而犯下更多的罪孽、說更多的謊。那些秘密曝光對於美國的聲望是嚴重的打擊,為此需要湮滅所有相關人事物,罪名是什麼等人都死光了再隨便安插即可。這些像是獨裁國家才會有的恐怖統治,其實在現代看似自由民主的社會中仍舊以巨大的陰影壟罩著我們,這正是作者希望發聲的,也是屬於當代社會派小說中吶喊的,牽扯範圍最廣泛的「世界級議題」。

 

P.407 「我明白有人採用進階的審訊手法,有一家外包公司負責掌管我們其中的一間設施,裡頭的人成了脫韁野馬。」

蓋柏拉甚麼也沒說。進階的審訊手法,這種官腔說法聽起來比刑求還糟糕。

「很可怕,」蘇珊繼續說:「妳一定要明白,我們從來沒批准過這個行動。我們雇用這間公司,是要他們遵照內部程序管理一些囚犯,並對他們進行審訊。不幸的是,他們卻自作主張採取其他辦法。我們一發現就立刻把這間公司關閉。然後,在得知關於這些恐怖審訊方式資料外流時,我們犯了一個錯誤,讓那家公司說服我們,相信他們能夠拿回這些資料。這個錯誤的決定,使得妳跟妳的朋友身陷險境。對此,我感到萬分抱歉。現在看來,也許我們應該立刻坦承自己所犯下的錯誤吧?我的意思是說,發生的這些事情不是我們能夠掌控的,我們盡力減少這種行動的出現,但很不幸的是,不管我們多麼想要,就是沒有辦法掌握到情報機器裡的每一個環節。」

就連到了現在,蘇珊的臉上明明寫著挫敗,她仍繼續在演戲,真是厲害得可怕。冷酷無情是她的職業需求,然而聲音的深處卻透出一股暖意,聽起來讓人覺得她似乎真的覺得內疚。

 

P.409 灰色地帶,就是指暗處。透過這樣的稱呼,我們可以否定他們的存在,我們會把數位方案這些人從資料庫跟會計系統中移除,從紀錄裡移除,讓情況看起來彷彿他們從來沒有存在過。我們就是這麼做的。

 

P.411 妳們有點過火了,等到這一切曝光後,就沒有人能夠保護妳們了。牽扯在裡面的利益團體都極有權勢,既然把這種情報洩漏出去,就一定得付出代價。妳明白我的意思嗎?妳們的遭遇充其量只會像亞桑傑(註1)或是史諾登(註2)那樣,要不是被困在一家大使館裡,就是找看看有沒有哪個爛國家願意接納妳們。一旦這些資料公布以後,妳們就會立刻成為逃犯。妳們現在已經是逃犯了。

(註1):全名為朱利安.保羅.亞桑傑,曾為駭客,為「維基解密」的共同創辦人,曾揭露美國軍隊在阿富汗及伊拉克的行為。曾接受政治庇護,於厄瓜多駐英國大使館地下室裡住了一段很長的時間。

(註2):全名為愛德華.約瑟夫.史諾登,曾於美國中央情報局工作,二零一三年透露美國國家機密層級的「稜鏡計畫」(大規模的監聽計畫),目前以難民身分住在俄國。

 

回顧美國曾爆發出的種種惡行,造就了至今不歇的反美主義。美國右派將不喜歡極端主義、保守主義、反基督教的人士都視為反美人士,但一方面卻也在私下持續以資金援助非正規軍,包含據載屬實的哥倫比亞右翼武裝份子、反抗英國的愛爾蘭共和軍,才導致更多戰亂與反美團體誕生。美國許多人民長久以來默許政府如此作為,認為這是抑制共產主義、恐怖主義所必需的,卻導致權力無限制的擴張、行為的失控。自1995年的沖繩女孩接連遭美軍輪姦事件開始,2004年曝光的伊拉克戰俘虐待事件、後續2010年的伊拉克與阿富汗屠殺平民事件(這兩起也是本書中的「我」回憶中孜孜念爾的過去),更重要的是2013年前CIA成員史諾登逃亡後公布的「稜鏡計畫」,從此導致全球人民對於美國的信任度與支持大為下降。桑德的小說是對於美國的一項反制,看得出他做的功課足夠、書中時常引用到正確的歷史資料、以及不少知名間諜的故事。只是也必須說《暗夜裡的泳者》正因奠基於有不少事實前例佐證的想像,讓整本小說顯得驚險有餘卻爆點不足,講述的幾乎是讀者可以猜測到的內容。這也成為作者下一部作品的挑戰,要繼續反美下去,勢必要再加入更多有趣的東西。而且依現階段來看,那種人類歷史共業的描述比起尤.奈斯博也大顯不足。畢竟縱橫於世界的罪惡是很複雜的,好比說對於為敵的恐怖份子更多描寫也不應該放過。

 

一九九四年春 美國,維吉尼亞州,美國中央情報局朗里總部

奧德里奇.艾姆斯(註1)一幾星期前才被逮捕。芙爾德菲(註2)跟她那群由老太太及退休人員組成的專案小組在二樓。總部裡,我們家的費爾比(註3),為了金錢而背叛國家,是否比為了理念而背叛自己的國家還糟糕呢?

(註1):前美國中情局反情報官員與分析員,在中情局工作二十一年。一九九四年因出售情報給蘇聯及俄國而被判處終生監禁,不得假釋。故事被拍成電影《叛國追殺令》。

(註2):成功地將奧德里奇定罪的功臣,二零一二年因腦癌去世。

(註3):冷戰時期著名的蘇聯間諜,信奉共產主義,曾在英國的秘密情報局(即軍情六處)任職。回到莫斯科後因擔心他再回英國而遭到軟禁,在見識共產體制下人民的悲慘生活後抑鬱寡歡,嚴重酗酒亦曾自殺,一九八八年死於心臟衰竭。著有回憶錄《我沉默的戰爭》。

 

P.340 他看起來六十多歲,體格健壯,如同馬拉松跑者。他的頭髮剪得很短,但又黑又厚,灰白的鬍渣覆蓋了皺紋滿佈的臉頰跟下巴。褐色眼睛、橄欖色皮膚,也許他有中東或阿拉伯血統。克拉拉與他四目交接,但他別開臉。她不覺得他可怕,相反地,他給她一種極度哀傷的印象,彷彿他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孤苦無依地面對巨大的哀傷。

 

P.348 我感覺到體內的壓力在增加,我強迫自己抑制住,往下壓到胃部深處。敵人到了,四處蟄伏,口中不停地討論目標所在位置。沒有人跟我說,但我知道。第六感、氣味、空氣中的震動,跟風暴毫無關係。

 

游泳是一項感覺很孤單的運動,比起其他肉體技術拚搏的球類運動、游泳不會與對手有著肢體接觸。比起田徑,游泳也很難看到對手們的身影,換氣時往往不會多想、無暇感受其他對手帶給自己的威脅,幾乎是自己與泳道、水浪的戰鬥而已。桑德用泳者來表達多項寓意,間諜同為無比孤獨的任務,在暗夜裡默默浮潛、一不小心就會遭遇沒頂命運。為美國效力一生的克拉拉生父「我」,直至故事結束我們都不知道他的名字,這就是間諜、特務的人生。絕非好萊塢電影那樣光鮮亮麗、幽默瀟灑。為國家鞠躬盡瘁,卻被那些五角大廈官員們操弄而背負巨大的哀傷,從出生到死亡都是個不被承認的機密。因為他看得太多、知道得太多,太礙眼了。藉由他的自述,又從另一個角度是感歎了現實中這種間諜工作的難以停歇、以及諷刺了美國的作法。更精采的,是作者桑德竟然還能將泳者的意象呼應到故事高潮終章的正面對決,在北歐冰冷海域上離島的每個男女,都是在資本主義掛帥的時代中為名利而相互殺戮的亙古不變人性。這才是間諜小說與社會派、冷硬小說的真義所在。

 

P.213 提過去還有什麼意義?好久好久以前囉。這條人生道路把我們變成了工具,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隨時都準備好依據他們的選擇行動,隨時都準備好換邊站。

 

P.321 要遵守速限很困難。焦躁、缺乏時間,他們都像追捕歹徒一樣地在追捕我,我所能想到的,就只有後悔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但也許我甚麼都用不著後悔。

 

最後要為這本書的譯者喝個采,文章相當通順易讀,畢竟勒卡雷系列可是天殺地不易讀,本作保留了緊湊的節奏、還能巧妙透視文字中的簡短詩意,實不簡單。《暗夜裡的泳者》在瘋狂且格局遼闊、劇力萬鈞的追逐戰中,揭露了歐洲菁英政治底下的另一層黑暗面目。機密任務宛如俄羅斯娃娃般任務中還有任務,不到最後無法知道所有謎團的真相,輔以實用的知識量。毫無疑問這部作品縱然不免俗地繼承、引用了拉森遺風(書中名句:克拉拉妳剛剛在樓上忽然變成了沙蘭德),卻是真正地走出了自己的路子,不要老是顧著煩惱家庭失和了多看點國際新聞好嗎(現在台灣引進的這類家庭懸疑作品實在多到無聊),正是我先前提到的反美社會派路線。在恐怖攻擊猖獗的這個時代這系列作品很有機會開展出符合讀者需求的更多重點要素,也更具備了「紀錄」現代政治與文化的價值啊。最後的最後,且讓我們再次為巴黎與布魯塞爾的無辜犧牲者們獻上祈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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