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莉.傑克森《從此,我們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評分:7.5)

 

原名:Shirley Jackson《We Have Always Lived in the Castle》(1962)

 

 

那天,我被懲罰不准吃晚餐,只好帶著憤恨上床睡覺。

沒想到,一覺醒來才發現,那竟也是爸媽最後一次處罰我……

 

繼《樂透》《鬼入侵》之後,

雪莉.傑克森遺留文壇的絕響!

 

一棟高聳參天、遺世獨立的城堡

一對相依為命的姐妹,與一隻會說話的貓

幸福快樂地活在只有彼此知道的祕密裡……

 

一場中毒意外,讓瑪莉喵和姊姊成了孤兒。即使昔日滿屋子的人皆成幽魂,這對姊妹仍然不願離開她們的城堡……因為,外面那些人比鬼魂更可怕。

 

他們懷疑姊姊是兇手,覬覦這對姊妹的龐大家產,卻也對她們不為人知的黑暗面深深畏懼。從來不曾有人可以接近她們,直到這天,一個帶著善意的男人出現了,孤兒姊妹的家門即將被開啟……

 

雪莉.傑克森擅長描寫日常中荒謬疏離的片刻、人心最黑暗的想像,堪稱美國恐怖小說始祖。她的作品揭露了人們的內在暴力,也反映了日常生活的每個縫隙如何成為崩裂的起點。在《從此,我們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裡面,她對於社會中階級、性別的深刻洞察力與描寫,令人一讀難忘,然而,這卻也是她遺留世界文壇的最後一本傑作。

 

 

「就某方面來說,我的運氣特別好。我是這一椿世紀毒殺案件中的倖存者。我保存了所有相關的剪報。我認識那些受害人,我認識被告,我跟他們很親密,我是唯一跟他們住在這棟屋子裡的親戚。我把全部的經過都詳細做了筆記,從事件以後我的身體就再沒好起來過。」朱利安叔叔說。

 

活躍於五~六零年代的美國女作家雪莉.傑克森,生平寡作、特異獨行,卻締造在文壇上的重要成就,讓史蒂芬金、尼爾‧蓋曼等人推崇備至,以一代恐怖驚悚大師名號流傳至今。以推廣純文學為優良傳統的寶瓶文化目前引進她的三部作品連續出版,包含曾因大膽爭議引爆讀者激烈致電抗議、甚至收錄於美國中學課本的經典短篇選集《樂透》;曾數次改編為電影與舞台劇,並獲選為票選「二十世紀百大英文長篇小說」的《鬼入侵》。以及身為主角的這一本書,雪莉生涯絕唱的詭異哥德之作《從此,我們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在這本小說出版的三年後(1965年)她就以48歲的青壯之齡撒手人寰。而雪莉.傑克森孤僻不與人打交道的神祕背景,也彷彿莫札特為自己創作的《安魂曲》死亡之謎再現的懸疑結局,讓本作成為社會大眾最能夠嘗試窺探這位奇女子內心奧秘的不可或缺路徑。

 

「那兩位小姐不喜歡小男孩。」

「她們會對我怎樣?」

「她們會抓住你逼你吃毒糖果;我聽說好多不聽話的壞小孩因為太接近屋子,後來就再也沒看見他們了。她們專抓小男孩──她們討厭小男孩和小女孩,不同的是,她們吃掉小女孩。」

「她們只有在晚上才會出來,等到天黑的時候她們就會出來抓小孩子。」

「我有同感,我不希望小孩子太靠近這棟屋子。」

 

《從此,我們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接近結局裡的鄉野傳說,竟成為這部故事的收尾,但若我在本文把它反放在前面呢?那強烈不祥的畏懼感可就活靈活現了。這是美國鄉間小鎮、某間神秘大宅的「巫婆傳說」。這棟大宅的主人布萊克伍德是當地的大富豪,擁有土地、豪宅和金錢。但他們並不樂善好施,雖然不像地主一樣對鄰居們發號施令,卻儼然是個高高在上的、瞧不起眾人且劃地為王的貴族。但過去的某一天,一場世紀毒殺案,讓在餐桌上的布萊克伍德家族都死於非命,只餘下三個人,擅長且負責烹飪食物的長女康思坦絲、女主角瑪莉‧凱瑟琳、以及雖保住一命但也去了半條命就此長臥病床且部分失智的叔叔朱利安。由於豪宅並沒有其他人闖入的蹤跡,具備豐富毒物、料理知識康思坦絲理所當然地成為謀害親人最大的嫌疑犯,歷經多次調查、數次審判後才宣判無罪,三人回到老家相依為命。然而,即便龐大家產讓她們還能生活無虞,來自整個小鎮的耳語猜疑,可不是那麼簡單就能逃避的……這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兒,成為眾人又怒又懼的對象。

 

「他們住在私有的老莊園裡過日子,有自己的圍欄,自己的私有道路,自己的生活方式。」他沒完沒了,不肯住口。吉姆‧杜那只要抓到一個話題就會經常不斷的,以各種方式一再重複的說,或許是他難得有高見,所以非要把它擠得一乾二淨才肯罷休。「嗨,明人不說暗話,我很早就認識布萊克伍德這家人。就我的記憶,他們從來沒有給過我甚麼好處,對我客氣得不得了。可從來沒有──邀請過我跟他們一塊吃頓飯,這種事從來沒有過。」

 

這個故事從頭到尾,都是採取瑪莉‧凱瑟琳的第一人稱視角敘事,她天真無邪、有時抒情浪漫的口語,以及康思坦絲總是「瑪莉喵」的嬌寵暱稱,讓我們很快就遺忘了──她第一句話就開宗明義點明的「我十八歲」,可已是個成年姑娘了!但真是怪有意思的,她的精神年齡似乎並不到這個歲數,又或者作者雪莉分身的刻意而為,讀起來還真是有約翰.波恩《穿條紋衣的男孩》愛瑪.唐納修《房間》這幾部「兒童看世界」心痛小說的既視感。努力承受村莊裡其他人的異樣眼光、冷嘲熱諷,硬著頭皮武裝心靈去完成每週至雜貨店採買民生用品這項艱辛任務,姊姊康思坦絲負責各項家務、而且她有出門恐懼症,實在沒法承受這種事情。勇敢的瑪莉喵當然值得我們的全力讚賞、支持!──真的是這樣嗎?

 

我祝你們全部死掉,我想著,我好想大聲說出來。康思坦絲說,「絕對不要讓她們看出你很在乎,只要你露出一絲在乎的樣子,她們更會變本加厲。」這可能是真的,不過我真的希望她們全部死掉。我一直希望哪一天早上走進雜貨店,看見他們全部,甚至包括艾伯特夫婦,還有那些小孩,全都倒在地上痛苦的哀嚎,然後死掉。那我就可以自己動手拿我想要的東西,我要把他們的屍體踩在腳下,我想要甚麼就從貨架上拿什麼,拿夠了再回家,說不定我還會對著躺在地上的杜那太太踢上一腳。「恨他們是不對的,那只會使你變得更弱。」可是我就是恨他們,我真不明白,為什麼要生出這些人來。

 

大部分讀者應該是敏銳的,但也有些像我這樣比較遲鈍的人沒有早早發現,其實應該是要在瑪莉喵的內心幻想世界中就揭穿毒殺事件真相的。在她輕快的、強裝幽默瀟灑的語氣中,其實就能感受到她對於世界的強烈不安與敵意,甚至是刻薄的「惡毒」。周遭所有人全部死光光,就算是一直在關心自家的父母好友也一樣,甚至連屍體也不會放過──究竟是何種原因造成少女這樣殘忍的恨意?故事中始終沒有給予解答。因為《從此,我們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是充滿懸疑神秘意味的恐怖哥德小說,沒有給予讀者答案的義務。即使藉由姊妹的對話裡得知幼稚天真的瑪莉喵才是下毒給全家的兇手,動機也完全無法明白,只能讓我們自行猜測。原來,她不是先前提到的兩部無辜孩童之作類型,反倒是威廉.馬奇《壞種》、約翰.傑維德.倫德維斯特《小星星》裡那些「惡魔化身」的女孩兒們啊!但又更叫人摸不著頭腦的,是瑪莉喵又絕非那些恐部小說樣版,殺人如麻製造血腥場景的女魔頭,她面對「入侵者們」又是那樣的無助可憐,只能拉著更柔弱的姊姊逃命。這樣一個五零年代產物,性壓抑、新英格蘭民族性導致正邪交纏的壞女孩魅力,卻成功讓她變得更獨特、更讓人難忘,也或者就是作者雪莉.傑克森自身的性格顯現。

 

你想問的是為什麼人家會以為砒霜是她放的?我的姪女不可能有這麼狠毒的心思,所幸她的律師在庭上也這麼說。康思坦絲用不著出門,就能夠巧手遮天,弄出一堆要命的東西;她可以用毒芹調成醬汁給你吃,這種東西屬於荷蘭芹一族的,吃下去會立刻讓人癱瘓至死。她可以用漂亮的蔓陀蘿或是毒莓果做成果醬,她可以把赫可斯蘭納特絲拌在沙拉裡,這種東西俗稱絨毛草,含有豐富的氫氰酸。這些我全做了筆記,夫人,致命的毒龍葵和番茄是親戚;請問,如果康思坦絲把這東西做成了泡菜請我們吃。我們有誰會一眼看穿,一口回絕?再不然就是蘑菇類的,香氣濃郁很容易受騙。我們大家都愛吃蘑菇──如果她有意把我們大家毒死,那她當然不應該做烹飪的工作;如果在那種情況下,我們還鼓勵她進廚房,那未免太白目了。但是她已經無罪定獻,不僅僅是罪行,甚至連犯意也沒有。

 

根據統計,下毒是女性最常使用的謀殺手法,畢竟是最能夠抵銷體力劣勢的。故事輕描淡寫中,透露了康思坦絲和瑪莉喵那誇張的毒物知識與操作能力,為鄰居和讀者悄悄建立了──一個在大鍋裡熬著詭異顏色湯汁的女巫形象。即使康思坦絲是無辜的又如何?她只是個寵溺妹妹、熱愛泡在廚房裡製作各種美食,不可多得的溫柔賢淑好女性。但在其他人眼裡,她卻是最神秘的殺人犯。名存實亡的布萊克伍德大宅與鄉村裡的人們維持著危險平衡,就在那看似晴空萬里、實則烏雲密布的詭局中,不請自來又自以為是的堂哥查理拜訪了,還順理成章地自動入住家中,並對姊妹、叔叔指揮來指揮去的。讓瑪莉喵氣憤的是,應該和自己一國的姊姊竟然認為這個外來者說的話有道理,她們不應該窩在家裡,而是要多出去走走、去學校、去交些朋友!?對這個表哥她連客套話都懶得講,卻更被當作一個鬧脾氣的小孩兒──

 

我滿腦子想著查理,我可以把他變成蒼蠅,把它扔在蜘蛛網上,看著他一籌莫展的拼命掙扎,把他封在垂死的、嗡嗡叫的蒼蠅裡面;我可以一路的咒到他死透為止。我可以把他綁在樹上,讓他跟樹幹合為一體,讓他嘴裡長出樹皮。我可以把他埋在我原來埋銀幣的洞裡,在他來之前這裡都很安全;只要把他埋到地下,我就可以踩著他走,用力的踐踏他。

 

就像《小紅帽》、《三隻小豬》裡入侵家園的大野狼,在《從此,我們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這椿哥德童話裡,查理就是那隻皮笑肉不笑的大野狼,其實對家裡的金庫意圖不軌。他連長相都很像父親──康思坦絲因此不自覺地聽了他的甜言蜜語,想要開始改變那一成不變的封閉生活。但對於連真正父親都能殺害的瑪莉喵來說,那背後不為人知的動機,說不定父親正是始作俑者,這一個「借屍還魂」的傢伙更是非滾不可、非死不可!無助少女將成為勇氣的化身,用惡作劇作著無言但強烈的抗議,卻效果不大。瑪莉喵在益發混亂殘酷的妄想中,不小心採取了更激烈的手段,燒了查理房間,火勢蔓延後雖然村民前來救助滅火,但更殘酷的事件卻就此發生。

 

她站在門口,看著。我本來以為夜裡我們會找不著正確的方向,回不了家;我以為我們會迷路,轉進了一個錯誤的時空,或是一扇錯誤的門,或是錯誤的童話故事裡。康思坦絲按著門框穩住自己,她在重複:「我的廚房,瑪莉喵。」

 

無論是雪莉自己的《樂透》、或是之後史蒂芬金的數部作品,都能看到的邪惡「獻祭」儀式,也再度出現在本作的大宅中。就像是天海祐希特別劇《日本第一女社長》裡曾遭遇飢餓暴民憤怒攻擊摧毀的鈴木商店畫面,對布萊克伍德家族積怨且畏懼已久的鄉民們情緒一發不可收拾,滅火後竟開始瘋狂破壞大宅,貴族流傳下來的眾多珍寶付諸一炬,查理溜得遠遠的、兩姊妹則躲在骯髒的森林瑪莉喵秘密基地裡才逃過一劫,風波平息後才悄悄回到慘不忍睹的家中,默默進行著修補工作。有趣的是,這就是人性。有戴著假面的虛偽、有獸性大發的殘暴、亦有照顧弱小、關懷弱勢的善良。對兩個孤女進行如此暴行,發洩完情緒的村民們許多人都悔不當初,得知她們回到家裡後,不斷表達歉意與開始釋出善意,紛紛會送食物放在布萊克伍德家門口,讓姊妹倆得已過著比以前更與世隔絕、卻真正幸福快樂的雙人生活。對又有跑上門來的查理不理不踩,如同英文書名的涵義,在瑪莉喵愉悅的兒歌中,「我們就此在城堡裡過著快樂的日子。」「我愛你,康思坦絲。」「我也愛你,瑪莉喵。」詩情畫意的溫馨姊妹情,受到眾人守護的公主們,再也不會有討厭鬼來打擾了。

 

他們在發覺既進不了門又見不到康思坦絲的時候,多半立刻就走了,但是就有一些人特別頑固,對於這些人我希望他們統統都死掉,統統死在車道上。這些頑固份子一圈又一圈的繞著屋子,試探每扇門,拍打每扇窗。「我們有看她的權利,」他們會大呼小叫,「所有的那些人不全都是她殺死的嗎?」他們直接把車子停在台階前面。大多數人會先鎖上車門,檢查車窗有沒有關好,然後再來使勁敲打我們的屋子,大聲叫喊康思坦絲。他們會在草坪上野餐,在屋子前面拍照,放任他們的小狗在花園裡亂跑。他們還會在牆上,前門上簽名。

 

然而,就像我們最後所得知的,公主──只存在於瑪莉喵的想像裡。對於其他村民而言,經過這裡的觀光客而言,這裡是個媲美「糖果屋」的女巫之家、是魔窟、是《鬼入侵》裡那棟鬼氣森森的「大山厝」、是活生生的當代都市傳說。從頭到尾滿溢邪惡與灰暗的童話,以浪漫的結尾賦予最諷刺的Ending。這中間到底出了甚麼錯呢?其實瑪莉喵出奇幼稚的言語,康思坦絲過度的包容,都顯示了她是個精神病患的真相。沒有醫學資料佐證,我們難以判定她和正常人之間的界線有多遠,但在她那孤僻且妄想豐富的小世界裡,她是能夠毫不猶豫地摧毀視為敵人的任何人。看似常人的微笑惡魔,往往比真正的鬼怪還要恐怖──這是許多恐怖小說、電影的精髓,並不陌生吧。偏偏,又像《惡之教典》的蓮實老師一樣,這種聰明伶俐、自成邏輯的「神經病」就是偏具有那勾引的、叫我們無可自拔被引誘過去的致命吸引力,難以忘懷。能夠創造出如此易讀也異色的黑暗童話,雪莉.傑克森的精神世界,因此又讓人更為關注與好奇。

 

從當初在雜誌上連載便引起轟動(暴動),作品內容驚世駭俗的雪莉一向對於自己作品不多作任何評註及回應,儘管許多讀者不解其作品涵意,她仍然沉默以對,認為「我已將該說的都寫在作品裡了。」這算是一種高明的處理方式,要做到此點並不容易,還得要有能夠容納任何誤解、批評的雅量才是。(當然,也可能是她的個性就懶、也不擅長面對啦。)以作品本身真槍實彈對決,以純粹的文字成為流傳下去的神話。雖然沒有那樣沉重頹廢的獨特氛圍,但雪莉的作品還真如愛倫坡的傳奇謎團一樣,持續地為後世爭相研究、調查、模仿。文學成就貴首創、不貴數量,這兩位具備哥德小說頂尖實力的大前輩,就為我們奠定很好的典範。2007年更成立了以雪莉為名的恐怖小說文學獎,她的經典地位可見一斑。《從此,我們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在亞馬遜網路書店上得到平均4.5顆星的超高評價,書末收錄的解說,則是出自文壇女鐵人,跨界範圍小說、詩歌、論文、劇本、書評、報紙投稿無所不包的美國作家喬伊斯.卡洛.奧茲,這份解說也是引經據典、水準超高,能藉由這位名家認識雪莉作品裡的多項需要解讀的涵義也確實是機會難得,讓中文版的本作更具蒐藏價值。

 

瑪莉喵與康思坦斯,劇終後從此過著沒有人打擾的幸福快樂日子了。但對於那個鄉鎮的其它居民而言,過去那份純樸又簡單的美好時光,卻永遠不會回來了。他們的想像力與實際的罪過,讓那個惡夢具現化為惡魔…..並將很多很多年地在心裡不安、害怕,以及口耳相傳後往往更為誇張的畏懼感。這是童話,還是鬼故事?皆在你我一念之間──也別忘了,對這兩姊妹而言,外面的閒雜人等才是真正的妖魔鬼怪呢!自以為是的誤解,是多麼可怖的人類行為缺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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