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人舞:艾倫.萊特曼科學散文選》  

(評分:8.0)

 

原名:《Dance for Two: Selected Essays》(1996)

 

世紀科普經典《愛因斯坦的夢》作者往昔散文精選

穿梭在文學與科學的閱讀旅程,理性與感性的迴向成舞

 

「寫作時,科學與藝術、理性與本能之間的張力讓我深感著迷,進而文思泉湧 。我猜想科學之中多有本能,而藝術之內富含理性,於是問了些學界友人:他們思考時倚賴圖像還是等式,在研究中將美學準則應用至何等程度,又是否相信隱喻大有作用。我也問了些藝術家朋友:他們如何獲得創作靈感,如何使畫作架構和諧,而某一處又為何要這麼落筆。最終,我回歸愛因斯坦頗引論辯的評斷:自然法則,無邏輯之路可達,唯有取徑直覺與「心智的自由創造」。科學家能如藝術家一般創造世界嗎?在心智之外,不是別有天地嗎?人類登陸月球而又回返。哪一個世界,哪一片天地,才真實?」

 

本書是萊特曼青壯時期的散文集結,創作時間橫跨二十年。書中可以看到萊特曼走上理論物理學研究的心靈軌跡;師父與徒子徒孫之間的傳承(在可以大量儲存與取出的數位時代,這依舊是無法光憑資料閱讀而學到的東西);時光旅行的能與不能和人為所最可能達到的形式;應用科學與純粹科學的論辯;戰爭悲愴與四季流轉;以及在他觸及了自身的研究極限之後,如何痛苦放棄了物理學界的事業,轉向人文領域的教學。書中展現出一個物理學家的深邃思考,以及人文與科學間鍊結的無限可能。

 

在書中,牛頓前來造訪,我們也將穿越時空,進入了一個和愛迪生辯論著的法庭。而透過芭蕾女伶的躍動,鳥羽的撲展,海浪的回復等美麗事物的比擬,細膩寫出了背後驅動的物理性因素。此種閱讀經歷,唯有透過作者之筆方能體會。

 

我體悟到寫作之樂有三。首先,作者獨處時,能從寫作中領略一種狂喜。第二種快樂較關乎人我往來,出於以作品感動讀者。第三種快樂則於經年累月之後回歸己身,起自重讀值得留存的文字,重拾驚奇、重懷感恩。寫作這一行大抵自私而獨尊自我。E.B.懷特說,散文大概是最自我本位的文類。作者在文中公開個人思緒與放膽行徑,彷彿打了個小噴嚏、觀察到些小事情,都值得眾人關心。

 

艾倫.萊特曼這位仁兄何許人也?單聽名字可能還無法想像出來,但提到他的代表作,1992年發表的世紀科普經典小說《愛因斯坦的夢》這部全球暢銷大作應該大家就有印象了。明明是在講年輕的愛因斯坦發現狹義相對論的閱歷,卻能紅到獲獎無數、還改拍成舞台劇在國外上映。而什麼是科普呢?是科學普及、大眾科學的意思,由於科學本身是專業人士才能夠理解,於是是通過各種方式例如文藝、新聞、美術、電影、電視,將科學的技術、知識、思想和方法等,廣泛地傳播到社會的各個階層,以提高人們對科學的認識,進而改善人類的生活。科普的存在對於現代社會來說也是不可或缺,科幻作家艾西莫夫、《昆蟲記》作者法布爾、《海底兩萬里》作者凡爾納這些從小就耳熟能詳的名人都被列入科普作家之中。而國家地理頻道、公視至今也時常可以看到這類相關節目傳輸資訊。

 

我是科學家,也是作家,身分游移不定,寫起散文倒相當合適。散文這種文類很大方,容得下哲學家、教師、好辯的人、健談的人、詩人。想寫散文,只需要下列三項:想個點子好起頭;願意為文章主題(通常也就是作者自身)掏心掏肺;能夠自律,該停筆時就停筆,別把短文寫成一部大書。以科學為主題,對寫散文的人而言特別是項挑戰,畢竟大多數讀者想讀的是「人」,或者說,至少是與人有關的事。但是不消說,大部分科學毫無人味,與日常生活相距甚遠。醫學散文或心理學散文,先天就可能比化學散文或物理學散文來得吸引讀者。

 

說起來,科學家與作家幾乎就像是天平的兩端、又或者不會相交的平行線。雖然科學家也具備一定的感性、作家也肯定擁有理性,但基於這項專精領域的本質上差異,訴求理性的科學家與追求感性的作家彼此之間肯定有著鴻溝般的隔閡,兩者皆必須在理性或感性上發揮至極致,才能有突出的成就,而不流於芸芸眾生。然而大千世界人才濟濟,還真有些奇才是科學家的精神中兼容了作家的靈魂,而能以最為優美的文字、最具話題性的故事來傳達重要科學理念。艾倫.萊特曼就是如此一號出色人物,而他也在本作開頭的自序中,開宗明義點明自己為什麼會發表這一篇散文集(因為散文能夠容納作者更多的身分)、以及對於散文讀者來說他需要朝哪方面下工夫,才行得到迴響。可以看到就作家這個身分他可是研究甚深。而就我們這一類小說讀習慣的大眾評論者來說,更將在《雙人舞:艾倫.萊特曼科學散文選》裡得到前所未有的閱讀體驗與收穫。

 

縱然女伶本身的表現有點難以預測,她所依靠的卻是恆常的物理法則。不管女伶剛好踩到地板哪一點,地板裡的原子總得在毫秒間有所準備,精準對應她的動作。一晚接著一晚,牛頓定律、庫崙作用力、電子電荷都必須守恆不變,否則女伶就會誤判地板彈力或或需的轉動慣量。女伶舞步能更添優美,有賴於變化不定;造化技藝所在,卻繫於明確可靠。

 

《雙人舞:艾倫.萊特曼科學散文選》共收錄二十四篇散文,選自作者十五年的各篇雜誌、選集之精選成果,並於1996年正式出版。即使距今代理時已相隔近二十年,而科學又是一項高速發展到時間是最大敵人的理論,但本作讀來卻絲毫不見落伍過時,除了作者本身寫作實力高超,他選擇的題材注重於「科學的難解問題」、「科學史本身」、以及其他人文學和科學間的相互關係這三大項,都是古往今來不斷被探討的趣緻議題。就像我們看書、看評論不在於作者所談的學問本身,而是他如何看待這些學問的「觀點」。有識之士的觀點自當樂趣無窮且發人深省,艾倫.萊特曼的小說與散文正是如此,這位集物理學博士與暢銷小說家於一身、在麻省理工學院同時有物理學和人文學科教授學位的兩棲奇葩,那些「觀點」可都宛如寶藏一般值得讀者學子們挖掘深耕。

 

科學家一般劃分為兩大陣營:理論派和實驗派。一派動腦玄思冥想,另一派動手敲敲打打。兩派的區隔在理科領域尤其分明,一眼就看得出來。投身物理學研究以來,我不斷觀察到,實驗派的人們,特別是男士們,除了在實驗室身手矯捷,還懂得修理房子內的物品、明白汽車車蓋下有何狀況,而且更有異性緣。理論派的人則守著天賦,像是花好幾個小時伴著大半空白的一張紙苦思,或是午餐時與人討論棋局解法。上了大學,初入科學之門者,不論出於內在稟賦或外在機遇,遲早要走上理論或實驗的路子。選定路子後,發展便大致底定。

 

我猜,我們對不少事情都是信者恆信,無視證據闕如。等到終究做了實驗,才會懂得品味從中汲取的知識。人人都有這樣的經驗:從基礎步驟做起,學到某些東西,而不是只是人云即云。能夠告訴別人,某件從無到有拼湊出來、真正了解的事物,會特別使人滿足與愉快。這份振奮,想來是讓人們埋首於科學的一大因素。

 

像我這樣愛讀文學與歷史,但幾乎是個理科白癡的讀者來做為評量標準,應該是滿合適的。我承認《雙人舞:艾倫.萊特曼科學散文選》裡畢竟還是藏有大量的科學知識、理論與公式,是讓非理科人完全霧煞煞的。但是閱讀這本書起來,卻還是極富樂趣、深有啟發。作者考量到自己作品畢竟還是有大量的理系讀者,關於那些探討議題的理論分析是不可或缺的,也讓我們認識到原來萊特曼這位屬於科學家中「理論派」的名家,筆下功力可不是開玩笑、也絕不僅限於紙上談兵作樂的呢。現代人提到科學家還真的都會聯想起那位在實驗室裡東摸西搞的「伽利略」湯川學,對於打嘴砲更勝於動手做的理論派乍聽之下總有些感覺輕蔑。但萊特曼也將在本作中一一分享給讀者,理論與實驗都非常重要、而純科學與應用科學更該同樣地被重視。他告訴讀者們請準備好繫上安全帶,準備在溫馨又逗趣的一篇篇散文中來一趟科學列車之旅。

 

生物體積變小,產生功率時的困境也跟著舒緩。較輕的動物每磅重量所產生的功率較大。四千隻老鼠所產生的總功率是相等重量人類的九倍。動物的肌肉比起作功,更善於生熱。但非常小的動物自有缺點,像是得花費大半天進食。

 

幾十年來,科幻小說家就喜歡寫時光旅行的因果矛盾。當然,物理學家想到因果違逆就害怕。既然前一刻的因未必能決定下一刻的果,描述特定作用力及初始條件下,事物如何運動的微分方程式就不成立了。物理學家的工作,還真得倚賴受決定論支配的宇宙。時光旅行幾乎可以確定會讓他們以及其他大多科學家丟了工作。

 

卡夏布里茲市位於波斯東南部,居民鮮少與外界往來。畢竟,堡壘與方柱由周圍地平線拔地而起,如山脈綿延,將整座城市囚困。偶爾,高架水道與窗戶自遠方閃爍發亮,其後就又煙消雲散、不可得見。有些人放膽向外圍堡壘走去,卻只發覺越往前進,堡壘就越往後退。據說,在卡夏布里茲市住久了,對幽閉環境也就認命了。每天踩著同樣的街道、走過同樣的攤位、呼吸同樣的灰撲撲空氣,並且讓自家孩子與鄰家孩子通婚。有時商隊或浪人漂泊到城市裡,就此定居下來。如同尼采筆下查拉圖斯特拉這座城市緩緩纏繞住自身,甘於與世相遺。

 

那麼我們就開始分享這本書裡的三大重點吧,首先是「科學上的難解問題」。有好幾篇散文從標題或是開頭就讓讀者提起了興趣。例如「我們無法依靠實驗證明地球是圓的還是扁的」、「為什麼人類不能跟鳥兒一樣靠翅膀飛」、以及作者熱愛的「時光旅行」議題。這些是我們正常人都知道可能或不可能辦到的事情,但若要談起「為什麼」還真答不出來。而這就是科普的作用啦,地球的圓扁不應依照理論而是需要哪種實驗方式才能驗證;人類與鳥兒因體積的差別而無法飛,除非裝上長達一百英尺的翅膀才能化腐朽為神奇;以及時空旅行、相對論那實踐性上的浪漫與哀愁。原來扭轉時間對於物理學家來說是如此禁忌的事情。萊特曼在這本書中數次強調,物理學家最需要的是準確的定律,如果連時間這最勞不可破的定律都會被逆轉,那麼很多科學上的觀測結果都將失去意義。或許科學家之所以著迷於時光旅行,卻可能永遠都不會真正去實踐它,是其來有自的。而<幻影>此文裡談到的夢幻城市卡夏布里茲市更是非常有意思,這些人民是被海市蜃樓所困、還是被自己的心所囚制?分析這座城市的神秘現象就是科學的挑戰與魅力。而在這些分析的過程中,我們也不知不覺地成功被「科普」所影響感染。就連中國詩仙李白,「月下飛天鏡,雲生結海樓」,也曾為海市蜃樓所迷戀呢!

 

美術界的人常說,拜師學藝的年代兩個世紀前就結束了。又說,這般嚴厲、完整的古典訓練方法罕見傳人,僅限於少數畫家。英柏森可比一幅活生生的畫作,畫中處處是先人筆觸與眼界。在科學界,像這樣私相承繼比較不為人接受;原因在於,科學家認為,風格只是一時,無可更改的客觀才能長久。會數說師門流派的科學家並不多見。然而,少了一位好老師,學習科學的人即遍讀過的教科書可本本相連至天邊明月,對科學這一行可能仍只懂得紙上談兵。如果要我自問,何以能有到斯德哥爾摩領獎的一天,我的答案毫無疑問會是:這份幸運得歸功於,我在科學生涯關鍵階段遇見一位傑出老師。

 

基爾蘭達約有徒如米開朗基羅;拉斯特曼有徒如林布蘭特;費米有徒如貝特。一九零一年至一九七二年間的兩百八十六位諾貝爾獎得主中,有百分之四十一的老師或合作的前輩也是諾貝爾獎得主。不少諾貝爾獎得主身邊圍繞著活力十足的學生。看來,一群徒弟聚集之後,足以產生振翅高飛所需的速度。每位大師都有龐大研究團隊,並從團隊中培育出其他著名科學家。

 

再來第二個本書中的重要議題,就是浩瀚科學史的本身。萊特曼以藝術史來做淺顯易懂的比喻,原來科學家之間也是有重要的師門脈絡,並非自己悶著頭研究就能闖出一片天的。作者自己也好幾篇文章表達出尊師重道的概念,對老師約翰.惠勒(美國最重要科學家之一,愛因斯坦晚年共同研究夥伴、黑洞與蟲洞的發現者)曾祖師尼爾斯.波耳(1922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量子力學專家,與愛因斯坦的學理論戰爭執一生)均呈上最高敬意與謝意。而當我們查詢資料看見波爾與惠勒的豐功偉業後,確實也能夠理解萊特曼的榮耀、自豪所在。這一些學派、論述的紛爭,另外找資料讀來可也別開生面,比起更常見到的文學或藝術論爭更顯激烈且實務,這是過往我們並不清楚的層面。

 

科學家和運動員一樣,青春歲月最是靈活。牛頓二十出頭發現引力定律;愛因斯坦二十六歲闡述狹義相對論;詹姆斯.克拉克.馬克士威三十五歲時已輕快地完成電磁理論,退隱鄉間去了。我在滿三十五歲的時候,縱使不樂意,仍然忍不住要歸結自身物理學生涯。到了這歲數,又或者再過幾年,眼前成就便是創造力頂峰。你要嘛發揮了才情,要嘛沒才情可發揮。科學家為何會比其他大多數專業人士更早發展至頂點?沒有人有確切答案。我猜這多少是因為從事科學研究得專心致志、冷靜客觀。要能靈巧地設想六維向度,或是抽象思考擺錘運動,除了靈活頭腦外,顯然不太需要別的東西。與此相對,在藝術與人文學門,人生閱歷必不可少,而人生閱歷會隨著年紀積累加深。說到底,科學家試圖與物質世界及純淨數學邏輯相連,人文學者則努力與人心相繫。在科學界甚至可以看到一個顯著趨勢。科學分門越純粹、越自成體系,研究人員就越早能有重大貢獻。英國皇家科學院平均入選年齡以數學領域院士最低。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的獲獎研究平均完成於三十六歲,化學獎則是三十九歲。另一項因素是,科學研究人員在三十五歲左右就得擔負行政以及諮詢重擔,少有閒暇她顧。

 

萊特曼另外還分享了一個超有趣的科學史現象,是我以前從來沒有意識到的。原來科學家跟運動員一樣,越年輕越能創造巔峰。年輕的時候就能夠成為大師了,跟其他類型學可真是兩極化。就這點作家也認真地舉例並向讀者分享,為什麼科學家和藝術家、作家會有這樣的差別。科學界的現今發展和工作倫理也是影響科學家年紀增長後難有太多個人時間的緣故。另外,科學家們至今仍然無法掌握全貌的宇宙起源之謎,也是《雙人舞:艾倫.萊特曼科學散文選》裡花上不少篇幅談論的科學史議題。大霹靂之前的宇宙是甚麼模樣呢?宇宙如何演進成星球、並孕育出我們,純就理科角度來看,各家學說的道理一樣極具思考空間。

 

伊塔羅.卡爾維諾提醒道:寫作的人會形塑現實,來配合創作意圖;山河任其萃取,記憶中的面容任其扭曲。藝術創作需要將赤裸裸的人生閱歷詮解、重塑。科學多多少少也是如此。大自然可不是把片段科學真理拼湊起來就能簡單看清。科學實驗的結果常常叫人困惑,有時則大錯特錯。少了理論詮釋,少了觀者賦予的架構,觀測自然視界所得到的就只是一大堆客觀事實,鬆散而缺乏意義。難怪科學史充斥個人偏見、誤導科學發展裡的哲學主題。

 

培根確是高見:「人的理解力並不是澄淨無阻的光,而是注入了意志與情感;由此開展出來的各門科學或可稱為『順從人願的科學』。畢竟人更樂於相信自己寧願成真的事情。」所幸,「科學方法」這一大名鼎鼎、超然而客觀的法則,並不倚賴個別科學家。相反地,之所以強大,乃出於科學家集體作為:再三試驗,以證實或否定他人結果;思量、再思量各種理論,於不疑處有疑。科學家捍衛見解時,或許太過投入,但他們尋覓起同行研究謬誤,倒也津津有味。科學家彼此故意大唱反調,激盪出更多討論;在這般交互責難下,大多數個人偏見就粉碎煙消了。

 

歷史是由人類所構成,同樣地萊特曼就有在序裡提到,他的散文要讓讀者接受,強調「人」的存在是很重要的。這一點不僅可以看出他的學富五車、各界領域名人剖析信手捻來,也在每一個歷史留名的出色人物隔空相會於本作時,激盪出知性的火花。科學方法五花八門,更終歸於自然定律,但終究系出於人,人不會是完全理性的動物,也隨著自身的種種考量,利益衝突或喜好問題,而讓科學方法變得更為豐富多元。萊特曼強調科學史裡充斥著諸多錯誤的發展,有名的科學家可能終生秉持的真理是謬誤的,也會為一股氣、一己之見,而不願承認被其他人點出來的錯誤。然則科學史之所以不同於其他人文學,最為獨特的地方,或許就是真理殊途同歸,藝術批判和文學批評都不可能有完全正確的見解,然自然定律說一不二,這是科學家的幸也是不幸。幸運的是真理終究會被證實、不幸的是好像他們因此失去「不可替代性」。作者下方引述的愛因斯坦名言簡直一針見血地不像話,一語道破了科學和其他人文學最大的本質歧異。也幸好,科學家們不會因此而對志業喪失抱負,讓我們的科學發展就此陷入停滯。不為留名與利益,甚而將研究成果全數公開造福人類的科學家,更肯定值得我們的永世敬佩。

 

客觀,是科學的砥柱,卻也使科學少了點人味。科學之所以有用,正在於校準個別成就,統一規格,脫去個人因素。實驗結果要能由同行再現才算是有效,理論概念要能概括、淬鍊成抽象、無形無體的方程式才算是有力。正因如此,若是渴望在研究室裡留語後世,彷彿傳下一首小詩或餘音縈繞的奏鳴曲,那就別指望能從科學獲得多少慰藉。據傳,愛因斯坦說過,天不生牛頓與萊布尼茲,人間猶有微積分,然則天不生貝多芬,C小調交響樂便不可得聞。

 

那麼,第三大項的本書重點「其他人文學與科學間的相互關係」,我們可以先回溯一下到中古世紀。中世紀大學裡的七門課程分為三藝四術,三藝是文法(拉丁文與文學)、修辭(散文、詩、歷史)以及邏輯;而四術則是算數、天文、音樂與幾何(包含地理)。三藝是初級學科,而四術則是高級學科。也就是說,很早就已經有意識地將科學和其他人文學類劃分出來。現在的美國大學也同樣注重這些博雅教育,其他的專業學識要去專業學院才能學習到,例如商業、法律、醫學、神學等。這些由人類所創造出來的學問,彼此之間會產生甚麼關聯或奇妙的化學作用呢?這也是萊特曼在本作中嘗試談論的。先前提過的宇宙起源,其實就與神學間有著極大的衝突。我們知道西方人篤信一神教,神明萬能與創世論。但當科學研究的越透徹,創世就越沒有上帝能夠參與的地方,那麼虔誠信教的科學家們又該如何自處呢?由於神學、教會對歐洲史影響深遠,萊特曼有文章就在描述科學與神學的對立、激突、到後來的楚河漢界互不侵犯。這些人與人間的故事,為生硬的科學史增添諸多樂趣。

 

在物理學將宇宙的誕生縮減成一條方程式後,還有上帝立足的空間嗎?我向一名同行如此提問;他在宇宙起源的計算上有可觀成就,也虔誠信仰著上帝。他的回答是:物理學能描述受造之物,然則創世之舉不在物理學範疇內。我又說:不過,你沒給上帝任何自由。他答道:「但那是祂所選擇的。」

 

電郵的好處無庸置疑,既比一般郵件快,也比電話便宜、較不吵人。迢遙相隔的社群因電郵而增添交流。在其他時候沉默寡言的人,藉由電腦終端機,也放膽表達意見。然而,我的看法是電郵同時助長了不良風氣,讓世人越來越匆忙、淺慮、受困於人為營造的急迫感。有名律師朋友說,百分之五十的工作時間都用來從不重要的電子訊息篩檢出少數要緊信件。很明顯,通訊已變得又快又容易,我們常常不假思索寄出訊息。既然訊息來得這般迅速、省事,回訊時也就忍不住比照辦理,一秒都不耽擱。雖說提不出證據,我猜想,我們就是急著傳訊、回信,才會做錯決定。想法與回應的迅即傳遞,反映出了整體速食心態。我們正在扼殺自己、正在削弱深思熟慮的能力。說來諷刺,我們甚至可能正在阻礙進步。

 

你們這些古人倒輕鬆,我跟你說,這年頭要做科學研究困難多了。一來,所有好點子,我想得到的,別人都想過了。二來,經費補助的情況很糟。必要設備幾乎沒法買。我想給秘書買台小型文字處理機,用來打字和改寫稿件,可是國家科學基金會一毛錢也不給。話說回來,誰還有時間做研究?光要讀完這堆雜誌與書與報告,好跟上潮流,就夠忙的了。在科學沒那麼蓬勃發展的時代作研究,一定樂得很吧!

 

最後,當我們在豐富頭腦、飽足心靈的這趟科普列車之旅結束後,也會對萊特曼這位浪漫作家回味不已。如果沒有他的浪漫打底,《雙人舞:艾倫.萊特曼科學散文選》肯定不會如此扣人心弦。他的浪漫又可以分為好幾個層面來欣賞,〈雙人舞〉與〈微笑〉運用科學的理論表達我們對於「美、戀愛」的極致感受之奧妙。而他對於時光旅行、業界偉人前輩的一心嚮往,讓他書寫出如此獨樹一格的「穿越型故事」,〈牛頓先生來訪記〉、〈康乃狄克州法庭的現代北方佬〉精彩得教人拍案叫絕,天才牛頓來到現代實驗室會興奮地東摸西摸,還是覺得不值一晒呢?而莫名回到過去的現代北方佬又要如何說服石頭腦袋們自己真是來自未來?「科學」在這些巧思連環的故事中脫下生硬的外殼露出繽紛的容貌,既親切又讓人感覺幸福。也許萊特曼在物理學領域上的成就終究有限,但他這位集冰與火於一身、感性和理性同體的科學作家,自然也是科學界無可取代的一代名家。他擁有豐沛的情感與涵養,將不擅言語但終身追求真理的前輩們那偉大的身影,以最優美的方式記錄轉述給萬千讀者,是非常重要的「科普傳教士」呢。「萬有引力」、「庫倫定律」、「電荷守恆」、「轉動慣量」…其實沒有那麼艱澀難懂,而科學家的奮鬥故事,更是絲毫不遜色於其他沙場名將。科學也可以很浪漫、很美麗,去建構起世界的定理以及人類的情感面,以及傳達並控訴著意想不到「社會公義」、「政府政策」的標誌與信念。想踏入這個與與你我似遠還近的美麗新世界嗎?正如同本書文案那中肯的說明:此種閱讀經歷,唯有透過作者艾倫.萊特曼之筆方能體會!

 

十年來,大筆外太空軍事防禦預算引發的熱烈爭論,不只一次將我牽扯進去。以我看來,除了倫理及實務疑慮,由此引發的議題還有應用科學與純科學的對立。我擔心,美國越來越短視近利,看不清純科學的可貴。例如國會否決了一項相對便宜的哈雷彗星探索任務。哈雷彗星來訪太陽系一個人一生就只看得到一次。無疑地,少有人會否定應用科學造就的舒適物質生活、經濟利益、開戰與調停的能力。但在追逐這種目標的同時,我們也越來越不在意科學本身的價值。受美國人敬重的科學人物是愛迪生而不是為熱學打下基礎的維拉德.吉布斯。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就連物理學大師羅伯特.密立根都說:「科學人想為國家克盡綿薄,現在正是時候,過了就沒機會了。」

 

就切身日常來論,學習新知使人愉快,而毫無疑問,純科學能教我們學有所得。再者,我們從中學得的事情是「真實」的,與現實世界相關,每一位具備智識的人都能大致理解。科學界之外的人士弄明白了彗星成分,會和觀賞尼爾.賽門新戲或是閱讀馬奎茲新著一樣愉悅。每個人都是純科學的潛在消費者。能讓一國之民高興,倒也非一文不值。在一般定義下,純科學也許看似無用,但時間一長,必能裨益經濟與技術。今天省下了純科學的支出,明天就不會有應用科學。國家沒辦法將研究純科學的人當成賽馬賭上一把,但是國家可以先建造馬廄。

 <=真不愧是教授級人物,這些精闢又簡潔扼要的實用觀點讓我好佩服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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