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關露絲《時光的彼岸》  

(評分:8.0)

榮獲英國Kitschies文學獎、洛杉磯時報書卷獎年度小說、梅第奇讀書俱樂部獎、加拿大奇幻文學日芒獎、英國獨立書商年度好書獎、沙龍網路雜誌年度最佳圖書、美國亞太文學獎最佳成人小說、美國獨立書商協會懷特朗讀好書獎、太平洋西北書商協會圖書獎!

入圍英國曼布克獎、美國國家書評獎、好讀書評網站年度小說決選!

入選紐約時報書評版編輯推薦、華盛頓郵報年度注目好書、美國圖書館協會年度推薦成人小說、書目雜誌編輯年度推薦、書頁雜誌年度選書!

 

原名:《A Tale for the Time Being》(2013)

 

一本少女日記的奇幻漂流,兩個美麗心靈的偶然相遇……

當一本書來到適當的讀者手中,

作者與讀者所在的世界,將會發生怎樣的改變?

 

嗨!我叫奈緒,你知道什麼是時光的存在嗎?時光的存在就是活在時光之中,包括所有現在、過去、未來的人。我正坐在秋葉原的法國女僕咖啡廳,聆聽一首正在你的過去,也是我的現在播放的憂傷香頌,心裡想著在我未來某處的你。如果你在讀我的書,心裡可能也想著我。

 

你好奇地想著我。

我好奇地想著你。

 

《時光的彼岸》描述16歲的東京女孩奈緒,身為歸國僑民子女,因此在保守排外的日本社會面對種種生活中的孤寂與同學的霸凌,總期盼有一天能在生命中發聲、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地。寫日記是她唯一的慰藉,她想在自殺前,記下曾祖母,一位百歲禪宗女尼的故事。同時心中默默期望透過這本日記能為自己找到一位讀者、一個朋友,一個真正能夠理解自己內心的人。

  

這是一場月光下的花瓣暴風,蒼白紛亂的花瓣填滿黑暗……露絲抬頭看見老尼姑站在門廊上觀望她。老尼姑伸長雙臂擁抱世界,風吹鼓她長長的袖子。手臂拉長,直到和夜空一樣遼闊,大到足以包容萬物,這時露絲總算放鬆,投入她懷中,掉進幽靜與黑暗之中……

 

另一方面,小說家尾關露絲在《時光的彼岸》敘述自己住在與日本隔著太平洋遙遙相望的加拿大西岸小島上,某天她在海邊撿到一個被沖上岸的Hello Kitty便當盒,裡頭裝著一本日記,她推測這應是2011年日本東北大地震後的漂流物。隨著一點一滴拼湊出日記中的內容,她停下手邊正在撰寫的家族回憶錄,甚至被帶回過去的時空,進入奈緒的人生故事與她未知的命運當中,更參與了她的未來……

 

這個故事充滿了小說家尾關一貫幽默的口吻,深入探討作家與讀者、過去與現在、事實與虛構、歷史與神話之間的關係,是一部充滿高度原創性的作品,以虛實難辨的手法,直指普世共通的人性,以及所有人對於「歸屬」的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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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成為我的時光存在,我們會攜手打造魔法!

我穿越時光觸碰你。你也回到過去觸碰我。

 

理解時光的存在,必先理解剎那。剎那是極微小的時間粒子,小到一天可以切割為6400099980個剎那,彈指一下就等於65個剎那。這段引述自道元禪師的鉅作《正法眼藏》。宇宙萬物瞬息萬變,不會一成不變,如果想要覺醒開始過真正的人生,我們得理解時間如何順乎流逝。

 

好難寫的一本書,似紀錄、似傳記、似私小說,就是不那麼地像我們平常習慣閱讀的「大眾小說」。果然聯經所代理的文學作品level就是不一樣哪。《時光的彼岸》是2013年曼布克獎決選之作,這是國內讀者也都很熟悉的,英語小說界最重要的文學獎項,一年頒發一次,目前首獎獎金高達五萬英鎊。但或許因不符合台灣讀者口味,作品引進中文版的並不多。我們最認識的此獎得獎作品,自然是被大導李安拍攝為成功電影的《少年Pi的奇幻漂流》(2002)。其他大概就是希拉蕊•曼特爾《狼廳》(2009),以及今年國際書展曾受邀來台舉辦活動的埃莉諾•卡頓《發光體》(2013)。

 

《時光的彼岸》就是當年六部決選作品中不敵《發光體》的其中一部小說,但即便槓龜這個獎,其他洋洋灑灑英國Kitschies文學獎、洛杉磯時報書卷獎年度小說、梅第奇讀書俱樂部獎…寫都寫不完的榮譽,也已足夠證明這部作品的厲害之處了。尾關露絲這位國內首度引進的作家,寫作實力非同小可,而她的身世、身份,更為自己的作品創造出截然不同她人的獨特魅力。

 

現在大嘴鴉顯然成了日本的大麻煩,牠們太聰明了,記下垃圾車來的時間,等家庭主婦拎出垃圾時,撕裂垃圾袋、偷東西。牠們會吃小貓、在電線桿上用鐵絲衣架築巢,造成線路短路和停電。東京電力公司說,烏鴉每年引起好幾百次停電,最嚴重的幾次甚至害子彈列車停擺。東京有烏鴉巡警,專門搜尋烏鴉、拆除鳥巢,但烏鴉比他們聰明,還知道要蓋假鳥巢。小孩上學要帶傘,這樣才可避免牠們和鳥屎攻擊。你還記得幾年前史丹利公園的貓頭鷹事件嗎?慢跑人士經常頭帶新傷出現在急診室,抱怨被貓頭鷹襲擊?醫生最後集結調查,發現那時是幼鳥離巢季,這群貓頭鷹是還在學習獵食的幼鳥,從高處往下看,受傷的這些閃亮光頭、搖曳著像老鼠尾巴馬尾的中年男子,肯定很像魚餌,小貓頭鷹怎能抗拒?

 

身為美日混血兒的尾關露絲,沒有選擇特意往哪一邊站,曾前往奈良大學日本古典文學研究所就讀,留日期間學習各類日本傳統技藝。返回美國後擔任電影製作人,並投入小說寫作,2010年更成為禪宗講師。她徹底發揮了將興趣、劣勢扭轉乾坤的寫作本領,《時光的彼岸》裡讀來叫我嘖嘖稱奇。「露絲篇」裡活脫脫就是西方歐美小說的敘事風格,卻能在「奈緒篇」裡又像我實際上在讀的是日本高中少女手札。這不僅是作者寫作上的出眾,翻譯上拿捏尺度的貢獻亦絕對功不可沒。「日西同體」結合至天衣無縫的小說,是我人生閱讀經驗中首見啊。

 

我會用馬塞爾的書,寫下慈幸的一生經歷,等我寫完,會留在某處讓你挖出這本書!是不是很酷?感覺像是我穿越時光碰觸你,而你找到書後,也回到過去觸碰我!要是你問我,我會說這麼做又酷又有美感,好像瓶中信,拋向時空的汪洋,完全私密又真實,來自慈幸和馬塞爾那個網路還不存在的世界,跟部落格的概念相反,是反部落格,因為只給一個特別的人看,而這個人就是你。

 

本作的設定非常、非常浪漫。在這個部落格、粉絲團、公民記者盛行,人人都是傳播媒介的時代,原來可以有著反抗命運的「反部落格」形式──只給一個人看的瓶中信。小說家尾關露絲在加拿大小島海邊撿到了這個瓶中信與一箱東西,來自16歲歸國僑民少女奈緒。以《追憶似水年華》的封面包裝著這部日記,娓娓道來奈緒她不幸的生命故事、以及她遇上奶奶,傳奇人物安谷慈幸的相處事蹟。這段故事扣人心弦,露絲不忍釋卷,在她不斷追逐奈緒時空的壯闊過程中,自己的命運竟也悄悄地發生改變…虛實交錯難分,卻是美麗無比。

 

我的曾祖母安谷慈幸是一名尼姑,也是小說家,是大正時代的新女性(指受過教育、拒絕受限傳統性別角色的進部女性),更是無政府主義者和女性主義者,擁有過無數情人,有男有女,但她絕不變態或下流。

 

菅野須賀子也是知名的無政府主義女性,是阿祖心目中的大英雄,她是日本第一個犯下叛國罪而被判絞刑的女人。現代人可能會說菅野須賀子是恐怖主義者,她密謀用炸彈暗殺天皇,可是阿祖談到她的語氣,看得出她並不相信。根據阿祖的說法,須賀子的日記《奔向絞刑架的回憶錄》,我也該讀讀,標題取得很好,但這些無政府主義女性為何非得這麼愛寫?

 

我們心知肚明,一個民族通常不願意忠實面對自己的黑暗面。中國人選擇混淆視聽、韓國人選擇修改、日本人則選擇逃避。也因此或許像尾關露絲這種兼具雙重國籍身份的研究者,才能最真摯地觀察書寫出那個民族的真面目。日本畢竟也曾經是男尊女卑的國家,許多有想法的女子被烙上「離經叛道」的罪名,以汙名被棄置於歷史的殘破一角,甚至被遺忘。作者本人以女子身份挖掘出這些史料,試圖為這些「新女性」重新定義並介紹給西方世界認識的作為,是很值得肯定的。她更藉由某位自己佩服的女性形象,製造出「安谷慈幸」這位在故事中身形矮小、影響力卻無比巨大的禪宗師匠。由她轟烈的一生,帶到日本二戰的悲劇,以及她看破紅塵的「悟道」,持續帶給奈許等人心靈能量的傳奇存在。

 

露絲使用不同組合,重複徹查過安谷慈幸、無政府主義者、女性主義者、小說家、佛教徒、禪、尼姑、大正、宮城縣,甚至現代女性都找了。終於找到一則文章。標題是《日本私小說與女性自我的不定性》。文章提到有一位早期私小說女作家採用開創性、活力充沛又極端的形式創作,對她與後期的女性作家而言這種文學實踐是一種革命。這位作家在西方不為人所知,投入激進的左翼政治,與眾多女性主義團體合作,包括青鞜社與赤瀾會。除了政治散文、文章與詩外,她也創作出一部不同以往又石破天驚的私小說,標題是簡單的「我即是我」。一九四五年,以學生身分為國出征,擔任神風特攻隊飛行員的兒子過世後,她就剃度成為禪宗尼姑。她的名字是安谷慈幸,「私小說」的女性先鋒,將自己從歷史中抹除…

 

與其被美國人捉回當戰俘,我們應該自殺。他們要我們反覆操作練習,要是遲疑或沒做對,長官就會拿棍棒拳打腳踢,直到把我們打趴在地。其實,無論如何他們怎樣都會揍人,跟我們作對還做錯無關,這麼做是為了建立我們的「鬥志」。

 

這個世界是殘酷的,而人類的劣根性自始至終難以根除。在奈緒日記中,她意外得到舅公春樹的手記,感知她以為的這位「戰爭英雄」之真心。二戰時的日本軍隊有多醜陋?他們自己沒有作家敢寫,卻還是會被其他民族血淋淋地刻劃出來。軍國主義發展過度,讓大政奉還以來日本欣欣向榮的活力完全走偏,粗暴的軍人主導國家政策發動戰爭,逐漸被逼向絕路卻持續窮兵黷武,逼迫大量年輕人上戰場擔任自殺炸彈。愛好哲學的文青春樹就是其中一位受害者,在他的記述裡我們彷彿終於窺見了日本社會的「良心」,在不斷遭受惡質軍人的凌虐後,仍憑藉堅強的心靈存活下來,並在神風特攻隊的最後一役時以最叛逆的方式反抗愚昧的政府。比起《永遠的0》裡的結局更為震撼與大膽,這肯定是講求愛國、忠誠的日本人不敢面對的真相。即使心裡明白,卻仍要戴著假面朗誦天皇萬歲,絕不承認這些事實。

 

我一直覺得這場戰爭是場錯誤,我向來厭惡啟動戰爭的資本主義貪婪和帝國主義狂妄。現在,知道我該怎麼對付這場戰爭的腐敗後,我決定盡自己所能,把飛機駛離目標沖入大海。跟海浪打仗最好,海浪或許還可以原諒我。我覺得自己不像會死的人,而像已經死去的人。

 

兩個從山東省回來的侵華退伍士兵跟我們炫耀他們的事蹟。他們嘲諷笑談在小木屋發現抖縮著的中國老祖母和孫子,一一將老太太拖出角落,在房舍中央強暴她們後,以刺刀貫穿她們的生殖器。他們繼續嘻笑,搞笑著模仿老太太央求饒孫子一命的模樣。他們把嬰兒拋入空中,用刺刀尖頭刺穿孩子身體。他們還描述怎麼把中國男人當一塊肉,倒吊在明火之上,然後眼睜睜望著男人燒灼的皮肉從活生生的身體剝落,手臂彷彿烤魷魚的觸手狂舞。男人死後,他們會把燒焦的屍體切塊拿去餵狗。他們命令我們這些新兵對中國戰俘進行刺刀練習,建立戰鬥精神。戰俘被綁在柱子上,心臟位置註記圈起,「哪裡都可以刺,就這裡別刺」他們的長官指向圓圈處下令。用意是讓戰俘盡可能活久一點,男孩士兵禁不住猛發抖,刺刀都拿不穩,拉了一整褲。這兩位經驗豐富的士兵哄堂大笑,向我們擔保,到了練習最末,戰俘死去,體無完膚,血流成河,這群日本男孩總算成為真男人。他們大言不慚高談闊論這些行徑,說自己只是執行命令,這是給中國人的一個教訓。

 

神風特攻隊的悲劇或許還只是小菜一碟,對台灣人與中國人最無法原諒的悲痛,自然還是南京大屠殺等侵華戰爭中的無數嘔心慘劇。尾關露絲沉穩地描述慘況,並以春樹等年輕士兵的抗拒反應表達她認為應該仍舊存在的良知。對於在康乃狄克州長大的露絲來說,留學日本大量吸收各種史料時,肯定對這段歷史飽受震撼,因而選擇納入創作。這符合了她在本作中不斷強調的文字之力量,文字是人類最偉大的發明之一,從此我們擁有了過去與未來的無限可能。文字讓我們永遠不能逃避過去的錯誤,正要去面對它,才可能活得更為美好。日本讀者閱讀這本作品是不是真正能夠理解這個涵義呢?在他們謙卑有禮的外貌下,心靈的顏色始終不為我們所知。對我們來說,真是感慨萬千。

 

文字從哪裡而來?死者,我們從死者承襲文字,借用文字,讓死者復活。古希臘人相信,當妳大聲朗讀,其實是死者在借用妳的舌頭說話,為的就是能再次發聲。這裡是死者之島,還有哪裡比這座小島更適合尋找遺落文字?

 

而這樣瘋狂的因子,卻沒有隨著二戰慘痛的教訓就此淡化在日本人的血液中。奈緒跟舅公春樹遭逢一樣的命運,被身旁的人瞧不起與嚴重霸凌。並不是他們做錯了甚麼事,只是因為他們好像跟旁邊這些人格格不入。在奈緒日記開頭輕挑的口氣中,我們的確沒有想像之後她要描述的是如此悲慘的人生故事。家庭失能、學校的集體放逐(所有人都霸凌她)、被迫賣身,還遭遇了311大地震、海嘯這個悲慘事件。她的日記正是從宮城縣的海嘯後飄洋過海到了加拿大的露絲手上,串聯起這兩個女人的美麗心靈。露絲為奈緒的命運所悲傷憤怒、卻也為她那輕快、活潑的勇氣所深深打動,停不下來地邊與丈夫過著自己生活,邊想看到最後結局。只不過,卻在中途,發現她曾經翻到後面確認過的「結局」消失了。

 

「籠中鳥」遊戲有個小朋友扮鬼,跪在地板中央,其他小孩則手牽手,兜圍繞著他唱歌。歌曲最後,每個人停止繞圈,鬼要猜是誰站在他背後。要是猜中,他們就角色互換,被猜到的小孩當鬼。這是遊戲的正統玩法,我們在學校玩的版本不同,可以說是昇級版吧,叫做籠中鳥凌遲,非常受現在的國中生歡迎。玩籠中鳥凌遲時,要是你當鬼,就得跪在地上,兩手壓在大腿下,讓其他孩子繞圈踹你、揍你、唱籠中鳥。歌曲一結束,即使你還說得出話,也不敢猜站在背後的人是誰,就算猜對,他們還是會說你猜錯,重新再玩一輪。玩籠中鳥凌遲,你要是鬼,就永遠是鬼。通常是再也跪不住跌倒才宣告遊戲結束。

 

消失的結局自然讓露絲無法接受,管它是否牽連到「薛丁格的貓」概念。奇幻的事情也就此發生,露絲的決斷牽動了奈緒的命運。她的結局由我來書寫!是這樣嗎?這似乎也有點證實了我們隱隱的推測,或許歸國僑民,在日本被歧視的奈緒就是混血作家露絲少年的自己。這是她當年寫下的日記,但是她刻意地遺忘了。(從這角度來看,本作還真是種究極的私小說啊)。更有可能的自然就是眾多國外書評讚譽的量子力學「平行世界」。露絲與奈緒是不同世界的彼此,藉由瓶中信產生了美妙的連結。量子力學提到,粒子可以同時存在兩個以上的空間或狀態,你可以是生也是死。而兩顆粒子也可能穿越時空,以單一屬性運作,就是不同世界的露絲與奈緒。量子力學是時光的存在,因此她們兩位主角透過時光而相遇。並在相遇後,彼此牽動,產生命運的轉折及改變。

 

這支來自奈緒世界的烏鴉是來引導妳進入夢境,讓妳改變奈緒故事的結局。她的故事本來以某種方式結束,而妳的介入造成結果不同的條件。是一個新的「現在」,一個奈緒還沒追上的現在。

 

作者運用露絲所看見的「烏鴉」做為慈幸師傅的化身,是某種神祕的力量:第四次元?量子力學系統?多世界詮釋(每一個接縫的可能性出現,分裂即會產生,世界擴散)?在每一個剎那的經過都可能產生結局導向完全不同的平行世界,而這些平行世界自然能隨著某種牽引產生連結,看破「禪」的慈幸阿祖就是這樣的存在。露絲對奈緒發出的關心與正向能量,終究為奈緒與她陷入失業困境的父親帶來好的影響。有點玄,卻非不能理解。真實世界中有很多所謂的靈異現象、跟自己一樣長相的人,其實都是這個觀念的套用。道家、佛家,自古以來也都有類似的觀念說法。

 

韋爾敦這地區名就是從鯨魚衍生而來。那些年,油的主要來源是鯨油,唯一取得的方法就是採自活生生的鯨魚。採集史前生物化石形成的煤油與石油的科技在世紀後半葉強打廣告,鯨類總算出現存活生機。你可以說化石燃料來得正是時候,拯救了鯨魚,可是對韋爾敦的鯨魚卻為時已晚。對鯨魚而言,韋爾敦四周的海域曾經危險詭踘,但逃過死劫的鯨魚學會教訓,知道要離得越遠越好,你可以想像牠們用美麗的半水生聲音,呢噥柔軟地警告同伴。「快跑!快跑!」大多鯨魚就此和韋爾敦保持安全距離,僅把牠們的名字留給小鎮。

 

中世紀日本人相信,在島國地底下生活的憤怒鯰魚,是引發地震的罪魁禍首。唯一鎮得住牠的,僅有鹿島神宮鹿島大神的巨石。這塊巨石稱作「要石」,該日文詞彙無法翻譯,意指「基石」或「磁石」。鹿島大神運用要石,固定壓制鯰魚的頭部在地,要是鹿島大神打瞌睡或分神,或是因事離開,鯰魚頭上的壓力就會釋放,搖擺甩動尾鰭,形成地震。去到鹿島神宮,並不會看到什麼。因為石頭大半部埋在地底。屋頂遮蓋的圈圍地守護著一小塊光裸土地,那裏有顆露出地表、直徑十二吋的小圓石,宛如嬰兒的頭蓋骨,正努力從母體冒出誕生。日本人竟然相信島國命運牽繫於一塊埋藏地表至幾乎看不見的基石,光想到就覺得不可思議。

 

雖然造成浩劫和災難,地震鯰不僅是一條作惡多端的魚,也有良善的一面。地震鯰的亞種是「世界導正鯰」,透過一陣搖晃,能夠治好社會的政經腐敗局勢。世界導正鯰的信仰在十九世紀初尤其盛行,這段期間政府軟弱無能,還有一個強勢的商人階級,以及極端反覆無常的氣候模式、收成失利、飢荒、儲藏、都市暴動和大批宗教朝聖,最終常以聚眾暴力收尾。世界導正鯰的目標是商人階級,那百分之一的暴力定價、財富累積和貪汙,已經引起經濟死水和政治腐敗。憤怒的鯰魚會引發地震、造成混亂和破壞。而為了重建,商人勢必釋出資產,為工人階級創造工作。財富重新分配出現在當代的諷刺畫作,描繪出世界導正鯰迫使有錢商人和大老闆吐出金幣、落入勞工口袋。但可悲的是,地震導致附加傷害,鯰魚內心通常充滿悔恨。在一幅慘痛的畫作中,切腹鯰(自殺鯰魚)切開自己的肚子,為自己造成的所有傷亡贖罪。金幣從牠肚皮上寬長的切口傾瀉而下。牠一手握著切腹自殺用的刀刺入肚皮,另一手握著一塊金條,奉獻給人群。頭頂上,鹿島大神和死者亡靈低頭俯瞰。

 

《時光的彼岸》包羅萬象,它書寫時光、書寫文化、更書寫進每一道人類歷史上的刻痕與現狀。尾關露絲是一個學者與觀察家,她將大量無趣史書、刻版神話中的文字以小說的體裁包裝、分享出來。有些歷史傳承下來的觀念可能因為過時、不符科學概念而被我們選擇性地忽略了,但它所代表的背後意涵、人類先祖智慧、警惕,都是後代子孫可能不應遺忘的。雖然整體看來,尾關露絲描述的日本傳統思想還是更有些「外國人看日本」的客觀與遙遠,卻也因此省去了自吹自擂、自我逃避的可能,既在先前勇於批判二戰罪孽、也更深刻地探討他們的價值觀:自殺美學。對於信主的西方人來說自殺是絕不可行的,而他們重視自我價值的「自私」也跟日本人大不相同。太宰治、芥川龍之介、三島由紀夫…這些文學大家的自殺不僅是他們多愁善感的文人哀愁,更反映日本人的價值觀。作者則引用自殺觀,也套入進她在本作中持續探討的「時間」之觀念。

 

古今以來,日本人就很欣賞自殺。對我們而言,自殺為人生帶來意義、形狀和榮耀,是很美的一件事,讓我們的生存感更真實,是日本數千年來的傳統。你也知道生存感不易領會,即使生命具有重量和形狀,但不過是幻覺。我們的生存感不具有真實邊緣或界線,所以日本人說,生命有時感覺不真實,仿如一場夢。

 

可是死亡很切確。生命猶如空氣中的一縷輕煙,海上的一折波浪,甚至是腦海中的一個思緒,不斷轉變。而自殺就是在尋找生命的邊框,唯有在光陰裡終止生命,我們才能領會生命的形狀,感到它的真實,至少在那短促的一刻。自殺是嘗試在不斷變遷的生命洪流中,創造出真實可觸的事物。

 

藉由刺入幻象,刺入像素尋找鮮血,進入腦海的巢穴、走進火海,讓影子淌血,奪走生命,即可完全感受到生命。自殺就像一件真確的事物,自殺就像生命的意義,自殺就像說出最後遺言,自殺就像永遠停止時間流動。

 

 

尾關露絲運用每一個人類行為來分析時間、時光,以及藉由佛教禪宗和科學的理論傳達給我們,自古至今都沒有放棄追逐的「永恆」之理念。如上述提到的死可能成就永恆,佛經也曾提到「一沙一世界,剎那即永恆。」前者是空間視野由心掌控,後者則是時間的視野也可以由自己所決定。佛家修行就是要讓人性內心視野收放自如,無論遠近,都能常保澄澈。尾關露絲不愧是正宗禪宗講師,《時光的彼岸》嚴格說起來更能算是一部浪漫小說式的佛經,在閱讀中讓人「悟」,踏入更高的境界,著實是讓人佩服。也正因她本身的修行已經勘破生死,才能在作品中傳達出生與死的種種論證、鏡像。

 

我一直認為書寫跟自殺相反,書寫帶來不朽,擊潰死亡,至少先發制人。類似《天方夜譚》,死刑執行前搶先杜撰故事…

 

時間永無止盡,步步踏入我死亡的節奏。要是可以敲碎這個時鐘,暫停時間前進該有多好!粉碎煉獄般的機器!敲裂無動於衷的錶面、從折磨人心的界限軸撕裂飽受詛咒的指針!我幾乎可以感覺到堅固的金屬軀殼在我手裡碎裂瓦解,玻璃破裂、軀殼崩裂,我的手指掐入它的內臟,彈簧和機密齒輪蹦跳出。但,不,沒用,這麼做根本無法阻擋時間流逝,我麻痺地躺在這,聽著生命最後的幾個片刻滴答流失。

 

《時光的彼岸》之所以能在眾多文學獎中屢獲好評、文壇備受注目,除了作品內涵的傑出,其文筆之優美也是一大強項。整部小說閱讀起來就像一首溫柔的詩、一曲悅耳交響樂。時而輕快活潑、時而高亢激昂、時而鬱悶哀慟。小說體裁上的架構完整精密、文字上卻又自由且洋溢詩意,毫無疑問這就是真正具備「文學價值」之作品的風範。閱讀過程牽動著妳的情緒、結束閱讀後又為複雜且不忍識卷的感受所充沛著腦海心房。每一字每一句,在禪機、啟示的意境之前,我們更感受到的是彷彿昇華的「藝術」!

 

她可以在腦海看見紫粉色墨水波浪般的線條,推疊成一塊塊彩色段落。她不禁注意到並仰慕女孩無拘無束的行雲流水,幾乎不做他想,毫不遲疑,或停頓思考,換種說法,僅有幾個句子和用詞被劃掉,而這點也讓露絲滿心欽佩。她已經很久沒有在寫作時如此篤定。

 

世界各大洋中,至少共有八個垃圾帶。其中兩個,也就是東垃圾帶和西垃圾帶位於海龜環流,在夏威夷南端會合。東垃圾帶的規模跟德州一樣大,西垃圾帶甚至更大,有美國內陸的一半大。裡面多半都是塑膠,瓶蓋、啤酒罐、保麗龍、衛生棉條、漁網、拋棄式刮鬍刀…任何沒下沉或逃過環流的東西,都會被捲入垃圾帶中央。要是妳的冷凍塑膠袋沒逃過一劫,也會被捲進去絞碎,讓魚和浮游生物吞進胃裡,日記和信件則瓦解到無法辨識閱讀。可是它們卻被沖刷上海灘被妳找到…像是背後有不可思議的宇宙能量運行。 

 

這一股不可思議的宇宙能量,引領露絲與奈緒相會,其實也引領著我們每一個人去創造自己的奇蹟。我們伴隨著這本故事,遨遊了太平洋兩岸的幾個國家空間、過去到現在的時間軸。有媒體書評提及這種「當代日本魔幻寫實」手法有暢銷名家村上春樹的風格,還真似有這麼一回事。也怪不得《時光的彼岸》讀來能夠如此思想深刻、卻平易近人。本作在亞馬遜網路書店GOODREADS好讀網上都獲得平均四顆星的實在高分,實際上也有衝擊諾貝爾文學獎的實力。這本小說讓我見識到曼布克獎的驚人水準,也為文學領域的廣大浩瀚再次所衝擊到。雖然不是我的菜,但可以很肯定地說,尾關露絲如此傑出之作家、優美之作品,即使無法完全讀懂意涵,仍舊不會浪費掉你的任何「時光」呢。

 

在我們卸下公寓的安全感走上街時,有一刻,我們彼此相視,目光旋即飄向別處。我敢說我們感受相同──對於把媽獨自丟在家裡而自責,對毫無準備走進外面的世界感到無助──這種感覺很不真實。我還記得我們剛離開公寓時感覺到不真實的無可救藥,彷彿我們是演技二流的演員,穿著粗劣戲服,雖然這齣戲注定慘兮兮,卻還得硬著頭皮上台。

 

這位捐贈五十萬的老先生之前參與二戰,擔任轟炸機駕駛。他們曾每天出任務,尋找日本目標,但通常找不到敵軍戰艦,再者天候不佳,只好被迫放棄任務,飛回基地。可是帶著滿滿的炸彈量很危險,於是他們往大海卸下炸彈。從飛機的駕駛座艙望出,他們可看見鯨魚的龐然身影在水面下划動,從高處看鯨魚顯得渺小,他們會以此當攻擊目標進行練習。

「很好玩,我們又知道什麼?」

 

我們生活在霸凌文化中,政治家、公司、銀行和軍隊,全是欺人太甚的騙子。他們偷竊、折磨別人,發明不合理的規則定調。妳看關塔那摩,還有阿布格萊布監獄虐囚事件,美國是很可惡,但加拿大也沒好到哪去。人們迎合著,恐懼到不敢起身說話。看看加拿大開採油砂,跟東京電力公司沒兩樣。

 

雖然我不知道這怎麼可能,但我敢發誓,即使是網路,人依然能發出虛擬氣味,而別人也能聞到。散發出的不是真正的氣味,有分子和費洛蒙嗅覺受器等,但你要是窮人、沒有信心或好東西用,腋下就會飄散出恐懼的味道或氛圍。也許是電腦像素作祟,不過我確實開始散發這種氣息,海洋遙遠彼端的凱拉也嗅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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