湊佳苗《望鄉》  

(評分:7.5)

第65屆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短篇部門得獎作!

第149屆直木賞入圍

 

原名:湊かなえ《望郷》(2013)

 

早知道,就根本不應該回來的……

 

湊佳苗的短篇小說就像心上的一根針,冷不防地就會扎你一下!

每個故事背後,都隱藏著出人意表的「真相」!

收錄「日本推理作家協會賞」得獎作〈海星星〉!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故鄉,

所有的愛戀、憎恨、寬恕與背叛,

全都交織成無法言說的秘密......

 

曾是日本全國唯一「一島一市」、有著「瀨戶內海的西西里島」美譽的白綱島,隨著泡沫經濟破滅、造船業沒落、人口大量外移,如今也即將面臨被廢市合併的命運。

 

背負著「在高中畢業前夕,就和男人私奔」污名的暢銷女作家;小學六年級時父親外出買菸,卻就此失蹤的洋平;從小生活在奶奶的陰影下,一心嚮往著夢幻樂園的夢都子;因為母親殺了父親,跟故鄉斷絕往來的新秀歌手;在學校被孤立、但也因為友情而獲得救贖的千晶;面對棘手的霸凌問題和怪物家長而萌生輕生念頭的年輕老師大崎……

 

無論是留在故鄉的人、拋棄故鄉的人,還是回到故鄉的人,他們彼此複雜的思緒和思念,都在這個故鄉的小島上交錯著。無論離開還是留下,都有各自的理由。有人想留下卻不得不離開,有人離開之後又回來,更有人想要離開卻無法離開。故鄉對他們而言,埋藏著的究竟是難以釋懷的心結、不願回想的過去、不可告人的秘密,還是溫暖撫慰的力量?小島和大陸之間雖僅一橋之隔,望鄉之路卻是這麼近,又那麼遠……

 

 

在今年三月,我為湊佳苗2012年底由皇冠文化出版的《母性》撰寫推薦序時,就曾經提到過,面對數年來外界對於她「不求進取」的質疑,她總是默默地用作品的實績給予反擊。《藍寶石》與《母性》那逐漸昇華的作品境界如是,而最有力的反擊,莫過於2013年集結出版,收錄了前一年在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中獲得短篇大獎作品〈海星星〉的短篇合輯《望鄉》。這本作品在日本亞馬遜網路書店上獲得平均四顆星評價不僅是湊佳苗到目前為止的「白湊」風格最高傑作,更徹底地堪稱讓自身做到罕見的一種進化。究竟這是偶爾為之,還是就此定型仍須觀察。但我們可以肯定的是,注定終身背負著處女作可能就會是代表作的殘酷宿命,身為當今一線暢銷作家的湊佳苗絕不滿足於停滯不前,而是努力地開拓出另一條艱辛的道路,嘗試著攀登上更高階的領域…!

 

大海是母親,大地是父親。接受了大海和大地恩惠而開花結果的橘子和美麗的夕陽,都有著相同的顏色。

 

《望鄉》從打開故事起,就讓我為之愕然。與我還沒有讀完太多「白湊」類型作品有關,也跟湊佳苗在行文遣字的調整有關。說得搞笑點,就是邊讀邊吐槽「ㄟ妳是哪位?」說得誇張點,就是如果在完全不明白的狀況下拿起稿子看,可能我也沒辦法判斷出這就是湊佳苗的書XD(當然如果有提示說我是我看過的作家,就還是看得出來啦呵呵)這是一種「感覺」的問題,當那些下流又骯髒的「黑湊」式作品已經深入妳心時,面對這樣的轉變還真是會不太適應。雖然我私心還是只喜歡她的黑暗系作品,但也還是贊同她對於創作路線的挑戰。尤其在「白湊」這點她目前的表現,讓我覺得還是不如也能真的讓我感動不已的乙一,仍有持續向上提升的空間。

 

《望鄉》的故事共由〈橘之花〉、〈海星星〉、〈夢幻王國〉、〈雲絲〉、〈石像十字架〉、〈光的航道〉六個短篇故事來組成。光看這些短篇名,就確實先有一種讓熟悉湊佳苗的粉絲湧起某種想吐槽「吃錯藥」的心態不是嗎?XD 跟道尾秀介簡直讓人傻眼的《月亮與螃蟹》一樣,有一種明顯想去挑戰「大眾文學最高榮譽」的直木賞的意圖與作為。雖然在當年的評選中《望鄉》還是敗給了櫻木紫乃《ホテルローヤル》,但也總算是讓湊寫作生涯首度衝擊進入這個獎項,為自己踏入的40歲大關立下了一個里程碑與新的基礎。相信未來只要湊佳苗想寫,肯定還會有看到她再度叩關、甚至一舉掄元的戲碼吧。

 

為湊佳苗重新建立起新高門檻的《望鄉》,主題環繞著對於故鄉的思念、憂愁等種種複雜情緒。背景設定在「瀨戶內海的西西里島」,一座架空設定的離島「白綱島」。島上有著模仿比薩斜塔的大型地標,漁產盛行,也曾經因為觀光產業而盛極一時。但隨著城鄉分離、政策調整,鄉下孤島終將落沒,面臨所謂的人力外流、產業失衡等困難。這樣的背景,看似與湊佳苗過往擅長的都會型創作相比找不到什麼關聯性?其實,或許本作中的每一個場景、海洋與天空,都才是她所最為熟悉與懷念的…!

 

雖然現在知道,白綱島大橋只是連結鄰島的大橋而已,當時也曾經幾次從那座大橋前往本島,但仍然忍不住覺得,懸在夜空中的日本最長吊橋的另一端,是一個未知的、充滿魅力的城市。

 

湊佳苗本身出生在廣島縣的因島市,這個城市不僅就是位在瀨戶內海的島嶼上,以柑橘、菊花、造船業為主要產業。這些全都是在《望鄉》的〈橘之花〉、〈光的航道〉中花了不少篇幅所談論到的。而因島市在2006年1月在政策劃分下,被併入了其他地區、現在是尾道市的因島町。這一點也貫穿於全書內,成為市民相當在乎的話題。另外,湊佳苗從進入職場當老師開始,就在兵庫縣的淡路島(也位於瀨戶內海東部)上居住至今十多年。這座島除了養殖業盛行,最著名的景點自然就是連結直達本島神戶的全世界最長懸索橋樑「明石海峽大橋」了!這座橋自然就是書中「白綱島大橋」的由來。因此我們可以驚覺,湊佳苗巧妙地合併了兩個故鄉的地理背景,拼湊起屬於她、也屬於這兩座島上居民的共同記憶。若果我也是島上居民,讀起這本書,想必是百感交集、甚至感動涕零吧。

 

因島  

(廣島縣因島市的空景,島上小鎮的淳樸風情一覽無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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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石海峽大橋的夕陽與燈光,美不勝收...!) 

 

雖然奶奶是土生土長的島民,卻不會大聲駁斥些謠言,她知道如何在封閉的社會中生存,只要不去理會,大家很快就會失去興趣。

 

名牌只有識貨的人才了解其中的價值,島上的女生喜歡的是她們力所能及範圍內的漂亮東西,會炫耀擁有那些東西。在她們眼中,只有在城市才買得到的名牌衣服只是普通的漂亮衣服而已。島上的居民,尤其小孩子完全不會為自己住在鄉下地方感到自卑。只有住在外面世界的人,才會看不起那種地方,從小生長在鄉下的人因為只知道自己周遭的環境,所以並沒有意識到自己住在很不方便的地方。對他們來說,城市並不是在島外,而是島內有大型超市的城鎮。

 

人有千百種,但談論到想長期定居的環境時,往往不外乎鄉下或城市這兩種選擇而已。兩種環境各有千秋,我自己是沒有辦法忍受不碰觸到最先進的知識,所以只想住在都市裡。但也有許多朋友是嚮往在藍天碧海、空氣清新的鄉下度過一生。湊佳苗在較為封閉的島嶼、學校中成長與工作了一生,如她自己在作品所說的,對於這種特有世界觀有著獨特的理解。這也正是她在《告白》與《少女》中的學校、《望鄉》中的島嶼裡將背景與人文刻畫得維妙維肖的一個主因。《望鄉》更進一步地強化這項背景,竟似乎呈現出了類似「鄉土文學」的微妙韻味,也是最受到業界肯定的一大特徵。(與我們國人傳統定義的鄉土文學當然還是不一樣)

 

聽到來賓不停地提到故鄉、故鄉的無聊致詞,和拋棄了島嶼的作家奇怪的文章,那些離鄉背井的人竟然會落淚、擤鼻涕,還真是多愁善感啊。有幾台攝影機轉播這場閉幕典禮,他們一定拍到了滿意的畫面,卻完全沒有發現那些落淚的人身上穿的並不是島上賣的衣服,要不要繼續拍攝典禮結束後,他們甚至沒有去祖墳掃墓就直接離開的身影?

 

「看到便利商店出現在這裡,真是太受打擊了。」

閉幕典禮開始之後,有一個女人對著麥克風說這種話。白綱島不是昭和什麼村之類的遊樂設施,而是民眾生活的地方,這些離開島嶼的人沒有資格為了所謂的鄉愁、回憶之類的抱怨半句屁話。

 

離開島嶼的人只對同樣是離開島嶼的人產生共鳴,住在島上的人也只對住在島上的人產生共鳴。只有對和自己立場相同的人,才能產生共鳴嗎?

 

先前我曾經半開玩笑說這本書很不像湊佳苗,但其實在本作第一篇作品〈橘之花〉裡,就已經發揮出她所擅長的犀利批判。對於像她這樣長期住在故鄉的居民,對於早早拋棄家鄉在外地發展,卻會不負責任地對家鄉政策大肆批評與抱怨的人肯定是很看不順眼的吧。(當然也可能是她本人沒有特別感覺,但她深明鄰居們有這樣的想法而直接融入進作品中。)這一種城VS鄉的意識形態對決,是《望鄉》的一大主旨,在之後的〈夢幻王國〉、〈雲絲〉中也持續地看到。差別在於,〈橘之花〉以島上居民的妹妹抒發對於拋棄家鄉功成名就的姐姐之哀怨;〈雲絲〉則以在東京成為名歌手的男主角說明自己為什麼得離開故鄉的怨懟;〈夢幻王國〉則是嚮往城市與喜愛鄉下的女人之爭。不同的視點表述一直是湊佳苗的拿手料理,在這部短篇集中,她也是得心應手地再度炒了盤好菜,讓讀者透過相反的角度,親自去體會這種「為何非得離鄉的悲哀」

 

隨著媒體大幅報導霸凌相關的新聞,經常看到很多藝人和文化界人士大肆談論「我也曾經遭受過霸凌」,我對此很不以為然。對那些正承受著霸凌之苦的受害者得意洋洋地談論自己遭受霸凌的經驗到底有什麼幫助?激勵他們會遭受霸凌是因為個性使然有甚麼用?根本不可能有孩子慶幸自己成為霸凌的對象。難道這些人想要表達的是,自己忍受了霸凌,今天仍然成為這麼出色的人,所以叫那些遭到霸凌的孩子也不要認輸,叫他們忍耐嗎?這根本不是叫那些霸凌的受害者繼續甘於受害嗎?這樣到底幫了甚麼忙?又解決了甚麼問題?

 

霸凌。我很不願意使用這個字眼。誹謗、中傷、偷竊、暴力,如果大人犯下這些過當的行為就是犯罪,但發生在小孩子之間,就用「霸凌」這兩個輕描淡寫的字眼敷衍過去。至少應該用「虐待」、「欺負」這些字眼,或許可以讓小孩子強烈認識到這是身為一個人不該有的行為,但「霸凌」只會讓人覺得只是稍微嚴重一點的惡作劇而已。

 

我覺得父母知道我在學校遭到霸凌,不是會感到氣憤,而是會難過,自責為什麼會把兒子教育成讓人看不起的人。況且遭到霸凌的孩子通常不是因為家庭生活不圓滿,所以才無法告訴父母,而是不希望父母難過。在學校丟臉還可以忍耐,但絕對不希望父母看到。

 

《望鄉》另外的一大主旨,在於對於「霸凌現象」的探討。這是曾擔任教師的湊佳苗從出道起就不斷省思與警惕社會的努力。〈雲絲〉的宏高因為尷尬的殺人犯之子關係遭到全島的漠視與排擠;〈石像十字架〉中女主角千晶的父母同樣陷於醜聞讓她童年孤寂、長大後的女兒志穗在學校也被霸凌;〈光的航道〉的主角大崎身為教師,則面臨執教班級裡怪獸家長與惡質的霸凌者的無情夾擊。霸凌幾乎算是日本民族性所造成的一種封閉且特定的專有現象。無論在學校或職場皆如是。湊佳苗對這樣的現象、日本人的應對方式痛恨至極,才會在《告白》中使用最殘酷的手段進行報復。也在〈光的航道〉中大書特書了她所觀察到的,目前社會對於這個現象的輕忽與散慢。告訴大家,「不能再這樣下去」。

 

在取向不同的作品中,湊佳苗也採取了相反的處理方式。〈雲絲〉、〈石像十字架〉與〈光的航道〉故事開啟的基調都顯得灰暗與憂愁,但結尾都收得很漂亮,在讀者明知道她大概會怎麼走的情況下,還是讓我們心中湧起無限暖意。尤其是〈光的航道〉結合了湊故鄉因島市的造船業特有的下水典禮,在熱鬧且榮耀的儀式中帶領讀者踏出邁向光明的步伐。形象與議題的完美結合,完成度絕佳,令我極為讚賞這篇作品。

 

祖母名下有土地和農田,住在大門很壯觀的房子內,被稱為「豪宅的夫人」。父親是沒有任何實權的繼承人,母親和我只是下人,絕對不允許有甚麼惹夫人不高興的行為。

 

「兒子、兒子、兒子有這麼了不起嗎?我們家還停留在什麼時代?我要去找工作,努力工作,不會輸給男人,自己賺錢養活自己,如果有麻煩的婆婆和家庭,我情願一輩子不結婚。」

「妳只想到妳自己。如果是兒子,在規劃自己的人生時,就會考慮到現在的家庭和未來的家庭,妳只想到自己的事。男人和女人在這種地方就是不一樣,妳是這種人,為什麼還要特地花錢讓妳去遙遠的學校讀書?」

 

在那兩大主題之外,《望鄉》中也還是花篇幅談論了一些其他作者想說的事情。例如父系社會中的小女人人生之定義。其實這也是湊佳苗在《母性》中花了整整一本書去探討的。本作中再度看到,不免讓我也有點開始懷疑該不會作者本人自己就曾經被「惡婆婆」給欺負過才這樣狂寫吧XDD 〈夢幻王國〉的夢都子在地主家族出生的原罪讓她被束縛了一輩子。謎底的死亡真相十分簡單、清淡,卻依舊具有衝擊力道。這種故事雖然比較八點欓、灑狗血,但可以肯定是會讓現代許多有過類似經歷的主婦媽媽們格外地認同,真無愧是「主婦作家」啊。

 

「你也不是靠你自己的努力成為歌手,因為有大家的支持,才有今天的你,為什麼不願意幫別人一下呢?想當年為了照顧你和你姐姐,我吃了不少苦,因為姐姐的關係,我被迫解除婚約,真的想一死了之。當時,是這些姐妹支持了我,因為有她們的支持,你才能夠長大成人。」

 

我一直等待著雲絲從這片天空垂落。當我好不容易抓到時,我抓著雲絲拚命往上爬,一味抬頭看著天空,但是,當我低頭一看,發現有人也順著雲絲爬了上來。你們想幹什麼?為什麼抓著我的雲絲爬上來?為了進入和你們不同的世界,我付出了多少心血,才終於爬到了高處,你們為什麼要追著我不放?為什麼理所當然地把我的雲絲當成自己的?即使我爬得再高,這個島上的人仍然看不起我。他們以為既然不如他們的人可以爬到高處,他們當然也沒問題嗎?

 

另外,在〈雲絲〉這篇讀者讀來應該會有氣的作品中,也頗難得地看到了湊佳苗融入純文學作品的意境(芥川龍之介),感覺新鮮。這篇短篇小說算是一種「黑白湊」風格混搭的嶄新表現。看到故鄉那些曾經霸凌與欺負主角宏高的人,在他成為名歌星後諂媚與裝熟的嘴臉、再加上宏高不敢拒絕的懦弱個性還真是叫讀者心中自動升起滿滿殺意啊XD 結尾可黑可白,其實我還滿想看到另一種比較黑暗的結尾收法。

 

很多人打撈到屍體,會直接丟進海裡。因為一旦報案就會接受嚴格的偵訊。漁夫並不想打撈到屍體,而是基於善意報警,但警方簡直把發現的人當成了殺人後丟進海裡的兇手。而且,報紙在報導時,不是都會寫誰在哪裡的海域打撈到屍體嗎?你覺得有人想吃和屍體一起打撈起來的魚嗎?所以,一旦報案,只會讓漁夫自己倒楣而已。

 

最後我們談談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的得獎作〈海星星〉,這篇作品核心謎題在於主角濱崎無預警失蹤多年的父親。同樣讀來小清新、溫暖,餘韻卻足夠強大。我可以理解這部作品在謎題並不特別出色的得獎原因,就像評審佐佐木讓表示的「湊佳苗擅長在自己周遭發現題材」。她在環繞於「故鄉白綱島」的大命題中,徹底將這個土地與時代獨有的文化結合進〈海星星〉的內涵中。在這個地方才會發生這樣的奇妙故事,且並不算是什麼奇風異俗,而是讓全世界的讀者都能很快地「恍然大悟」,一篇作品達到如此境界實屬不易。這樣「進化」後的成就,也是《望鄉》全書所表現出來的獨特價值。而這封寫給兩個故鄉的情書,也就像不久前讀完的山崎豐子《小氣鬼》一樣,我們不但藉此讀到精彩的大眾娛樂小說、也更認識了作家本人、以及孕育她們生命與生活的,那塊擁有說不盡物語、大千文化的動人土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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