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邑彩《室友》  

(評分:8.5)

 

原名:《ルームメイト》(1997)

 

話題電影《我的恐怖室友》暢銷原著小說!

日本熱賣突破40萬冊!DVD 6/13起戰慄上市!

 

那個天天睡在你隔壁房間、

和你一起分租房子的人,

你,真的認識她嗎?

 

美麗的深處,隱藏著巨大的恐怖……

 

到東京讀大學的春海,在房屋仲介處偶然認識了來自京都的麗子。麗子向春海提議合租一間很漂亮的雙人房,正在為租屋苦惱的春海看對方像是氣質文雅的名門千金,就不疑有他地答應了,兩人也約定彼此不干涉對方的生活。

 

但是住在一起一段時間後,麗子卻彷彿變了一個人,不只打扮豔麗性感,對人也變得冷漠高傲,甚至常常徹夜不歸,讓春海覺得很納悶。

 

某次該交房租時,春海遲遲沒有收到麗子的匯款,這才想起上次見到麗子已經是一個禮拜以前的事了。茫然無措的春海拜託社團學長謙介幫忙,一起尋找麗子的下落。然而兩人愈追查下去,就愈發現麗子不為人知的謎樣身分,她使用不同的假名,同時過著雙重、三重的生活。

 

「我對她一無所知嗎?」

 

就在此時,麗子竟然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出現在春海面前……

 

 

在1987年的「新本格元年」啟動之時,新的才俊作家陸續在各大出版社的全力推廣下登上本為社會派小說佔據的大舞台。隔一年的1988年,在東京創元社這間原以出翻譯推理小說為主的元老級出版社,名編輯與評論家戶川安宣先生魄力啟動了日本偵探小說叢書的新企劃「鮎川哲也與13個謎」,邀請與他們交情甚篤的名作家鮎川哲也出馬主導監修,決定出版作品與撰寫導讀。這套13本小說的選集對於日本推理史影響深遠,造就無數實力派作家出道。目前在台灣有翻譯進來的包含折原一《倒錯的死角-201號房的女人》、有栖川有栖《月光遊戲》、宮部美幸《完美的藍》、北村薰《空中飛馬》山口雅也《活屍之死》

 

至於在這個系列的最後一集,採取公開徵稿的方式,得獎作正是今邑彩的《卍之殺人》。這套叢書的大成功,也促使東京創元社決定在1990年創立鮎川哲也獎,開始固定挖掘具有才能的本格推理新人。從第一屆開始舉辦至今,蘆邊拓、二階堂黎人、加納朋子、近藤史惠、愛川晶、岸田琉璃子,亦培育出無數台灣讀者現今都很熟悉的作家出道。然而,作為「第零屆得獎者」的得獎大作家,本名今井惠子的今邑彩女士,即便生涯單行本突破20本,長篇作品卻是遲遲未能在台灣面世,比起數年前在台灣也還沒能登場的辻村深月,更是令我感到遺憾與揪心,畢竟今邑彩本人已不幸於去年3月時被發現已獨自病死在家中,享年57歲,已經沒有再靠新的作品掀起話題的可能性了,是不是就此不可能再讀到這位本格推理/恐怖名家的長篇小說了呢?

 

幸好,去年同時期上映的改編電影《我的恐怖室友》逆轉了這樣的困境。電影由北川景子、深田恭子兩大人氣美女首度合作演出的加持威力驚人,除了讓原作《室友》也被改編為漫畫版(共三冊),並讓全書的銷售量突破了30萬冊,也因此引進了繁體中文版。終於,推理迷們可以在早年林白出版的《日本推理小說傑作選4》裡收錄的短篇〈酷似我的人〉;以及日劇《世界奇妙物語》中的有趣短篇〈推理計程車〉之外,再度進入今邑彩的推理世界中!

 

麗子吃著塗了鮮紅草莓醬的吐司,若無其事地看著電視上血流滿地的命案現場。春海看在一旁,不禁啞然失色。

話說回來…她變了,簡直脫胎換骨,好像變了一個人。分租房子後共同生活不到一個月,她整個人都變了。而且不是慢慢改變,而是從某一天開始突然變了一個人。

 

《室友》發表於1997年,當年各大推理排行榜上的話題作品是野澤尚《虛線的惡意》、桐野夏生《OUT主婦殺人事件》、貴志祐介《黑暗之家》、麻耶雄嵩《鴉》,是各種特異、駭人題材首度爭相亮相的一年。《室友》以主角春海那位充滿謎團的美麗室友失蹤起始,做到了推理小說中重要的「神祕的開端」,並擁有流暢好讀的行文、緊張得令人喘不過氣也不忍放下書本的調查過程吸引力,終末,最強大的還是在於那個收錄於2006年文庫版的作者後記:「之後還有一個更震撼的結局,會讓讀者超不舒服,要不要看下去請由自己決定,我只是在此暫時封印。」之後的回馬槍「獨白4」。這一著的短短數頁讓全作的精采程度再往上又躍升了一級,並徹底地呈現出今邑彩這種推理/恐怖雙頭馬車並行、交錯的寫作風格。就像是綾辻行人、就像是三津田信三,不愧是過往就讓我期待多年,實際閱讀起來也果然一點都沒有失望的新本格前線大將,完全折服於她的創作世界之中啊!

 

春海沒有資格嘲笑松下,仔細想想,發現自己和他完全一樣。當初她完全相信自稱是西村麗子的女人所說的話,完全沒有起疑心,等到她失蹤後,才發現自己完全不了解她,為此感到愕然。

 

來自愛知縣津島市的大一新鮮人萩原春海,在尋找東京的房子時,於房屋仲介處與來自京都員山公園的西村麗子相遇,兩人聊得來,看似氣質千金的麗子提出合租房子的要求,於是兩人便成為了室友。然而,麗子不常待在家中,更逐漸隨著時日出現了奇怪的變化,服裝從素雅轉為鮮豔火辣、飲食習慣也從不敢吃魚與喝酒變成大啃生魚片的酒鬼。有一天她突然失蹤,當春海與心儀的學長工藤花費一番工夫找到她時,已經是一具被殺害的冰冷屍體…同時她倆更發現麗子擁有許多不同的身分。大學生「西村麗子」只會在平常日出現、而「平田由紀」只有周五晚上到周日晚上會以人妻的身分待在橫濱、住在東京上石神井區的「青柳麻美」則固定在周日晚上以後出現,去當酒店小姐。這三個女人間自己聲稱的年齡、她們的個姓、專長都是天差地遠,究竟麗子為什麼要這樣一人飾演多角呢?她的真正身分又到底是什麼人物?

 

如果西村麗子的姓名和經歷都是假的,那麼她說自己正在讀J大學英文系這件事也一定是假的。最好的證明,就是她房間內沒有任何像是大學生的東西,完全看不到任何課本或是字典。簡直就像是飯店或周租公寓的房間,完全感受不到主人的氣息。

 

聽說由紀太太有時候會發作,半夜突然跳起來,好像受到驚嚇般哭個不停。會極度害怕地叫喊著,逃到房間的角落。而且發作時由紀都是說英文,而且不是在日本學校學的那種破英文,而是很流利、道地的英文,半句日文不說。松下先生曾經當面問過她,但她回答說她不會說英文,在京都長大沒有住過國外。松下先生說看她說話的樣子,完全不像是在說謊…

 

死者擁有截然不同的生活環境與交友圈,讓整起殺人事件調查起來更顯困難。也很快就揭露出「多重人格」,正式學名為「解離性人格疾患」的這個心理疾病之存在。目前它的成因依舊有許多爭議與說法,治療方式更是難以治本,至今依舊困擾著專家學者們。今邑彩則藉著本作這個機會,詳盡地探討了多重人格的知名案例、相關研究,充分呈現出早在新本格以前就開創的「炫學」風格。書中好幾段更藉由工藤喜歡石頭,因此對學妹春海侃侃而談津島神社的牛頭天王、新宮神倉神社蟾蜍祭祀這些實際上跟全書解謎沒有甚麼關係的雜學,徹底地讓我感受到這種讓人懷念的本格魅力,這種不需要只能夠在作品中談些與謎團有關話題的限制。只要不做到「四大奇書」那樣誇張的等級,以今邑彩的直白、簡潔文字而言,自然不會帶給讀者負擔。

 

聽說多重人格分為各種不同的情況,其中有一種類型,就是會複製對自己有某種影響的親人或朋友。比方說,有年輕女子同時具有養育她長大的祖母的人格,也有女人同時具有從小和她感情很好的表姊的人格。一位精神科醫師根據這個女人的事寫了一本《我內心的他人》這本書,每當表姊告訴她一些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後,她就會漸漸認為這些都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不僅如此,她甚至在無意識中模仿了表姊說話的語氣和舉手投足。

 

多重人格的人是基於某些合理的目的,才會不斷在自己內心創造出新的人格。也就是說一旦遇到困難,多重人格的人就會像細胞不斷分裂一樣,接二連三地創造出自己的分身,而且,這種分身往往具備了之前沒有的能力,能夠克服困難狀況的能力。比方說,非常內向,不擅長交談的女性成為業務員,或是做服務業的工作時。一般人都會覺得這份工作不適合自己,用辭職的方式逃避現實,但多重人的的人採取不同的方法,他們會在內心創造出另一個能夠勝任這份工作的人格。於是內向的女人內心就會創造出另一個能言善道、外向的人。這種機制很像生物的進化,因此換一種角度來看,比起所謂的正常人,多重人格的人算是更進化的未來人。《24個比利》的作者丹尼爾.凱斯也在書中寫了類似的話。只不過麻煩的是,多重人格的人在內心創造出的各種人格往往不知道彼此的事,也就是彼此並沒有聯絡。就好像一棟房子裡住了多位具有各種能力的專家,卻缺乏整合、進行統一管理的家長,每個人都為所欲為,各做各的事。更傷腦筋的是,甚至可能出現成為犯罪專家的反社會人格,這種人格有時候會跑出來為非作歹,當然也有可能發生缺乏控制能力的攻擊性人格犯下重大犯罪的情況。即使沒有發展到這麼嚴重的程度,也會破壞主人格的日常生活,最後造成對活在這個世界失去希望的負面結果。

 

如同今邑彩在本作中多次提及、世界知名的真人傳記書《24個比利》,比利於1977年因犯下連續強暴和搶劫案而遭美國俄亥俄州警方逮捕。但他卻對自己犯下的罪行毫無記憶。後來經過徹底的精神檢查發現他患有多重人格。包含原本的比利,共有24個人格在他體內。最後他在4位精神科醫師和1位心理學家共同宣示證明下,被獲判無罪,這本書也讓這種心理疾病就此廣為人知。翻譯進日本後,也影響了今邑彩寫下本作《室友》、恐怖大師貴志祐介亦完成他的處女作《ISOLA 第十三個人格》。兩人使用不同的角度切入這個議題,卻都成功展現了成熟作家手筆,帶給我們極大閱讀樂趣。另外,其實還有一本因內容過於殘酷黑暗而被日本部份地區列為禁書、也沒有中文引進,但有拍成日劇版的漫畫作品《多重人格偵探》(同樣於1997年開始連載)。

 

「這件事不要告訴別人,你要一個人聽。知道嗎?絕對不能讓別人知道。如果我的想像沒有錯,這次一連串的事件可說是前所未聞、極其奇特的事件,我甚至擔心,日本的警方和法院目前可能無法處理這一連串的事件,但這並不是說日本的警察和法官無能…」

 

破解連續兩起殺人事件的破案之鑰,來自於一捲錄下關鍵對話的錄音帶。工藤的表哥自由記者武原終於拿到了錄音帶,卻也慘遭神秘真兇的滅口。他預先寫好寄給工藤的電子郵件口吻如此震驚,究竟代表真相有多麼驚人?這也成為全書最大的謎團。我認為這個真相對推理迷來說並不難判斷出來,畢竟透過書中幾段穿插於每一部之間的「兇手獨白」,其實既是敘述性詭計、亦能藉此推理出解答。但今邑彩的敘述方式實在讓人叫絕,並不會因讀者能大致推理出真相而降低想讀完全書的慾望。相反地,觀看作者如何一一將巧妙伏線全數收攏、完整帶出本書偵探與兇手正面對決的超驚險時刻,都讓我感覺十分過癮!什麼叫做懂得同時寫好推理小說與恐怖小說,《室友》正是讓讀者重新體會這項奧秘的絕佳入門!

 

瑪莉要和討厭的客人上床時,就會找香織當她的替身。瑪莉說不管對方是怎樣的男人,香織都可以沒有半句怨言,像死魚一樣躺在那裡,所以是很好用的替身。我很懷疑真的可以瞞過去嗎?但瑪莉笑著說,到目前為止從來沒有被抓包過。瑪莉從來不叫香織的名字,都叫她鮪魚女。瑪莉說那幾個室友都有不同的用處。由紀雖然是個笨女人,但很會打掃下廚,所以就把她留下來了。麻美雖然沉默無趣又不起眼,但反而可以讓別人感到安心,想要租房子的時候由她出面,通常都會很順利。至於香織,因為是替身所以也不能離開她。

 

今邑彩為書中人物賦予的多重人格相處情況,賦予了「室友」的嶄新定義,堪稱「妙不可言」。書裡不同人格之間的奇妙依存、連結關係,讀來讓讀者能夠充分沉浸於氣氛中,更因此成為作者發想本格詭計的重點。即使用「錄音帶」作為證物、以及沒有手機(只能使用答錄機)而讓麗子的多重人格人生更容易出現破綻,這些科技上的差異也並不會讓作品本身顯得陳舊,這也是我常常強調的「經典是不會隨著時間過去而褪色」之長。至於本作在詭計的設定之外,其實也不流於遊戲性,而是認真地嘗試提出多重人格於現實社會中該如何對待,尤其是法院該如何判決的困難議題。畢竟震驚日本的宮崎勤事件,主兇宮崎便在1994年被診斷出罹患多重人格、並於1997年4月被判死刑。這也是今邑彩在這本作品中提出本身疑問、想法的事件由來,法律對於多重人格者的各種判決是否公正?我想,雖然大方向不會變,但這依舊會持續是個困擾司法作業的問題吧…!

 

「只要日本還有死刑制度,對於少女分屍案的兇手做出死刑判決很正常,只是法院對『多重人格說』採取了逃避的態度,並沒有針對這一點展開充分討論。」

 

武原過往採訪時得知,嫌犯從小就有類似「多重人格」的言行。即使出示了確鑿的物證,兇嫌仍然聲稱:「我什麼都不知道,是那個傢伙幹的」,檢方認為被告的這種態度是為了逃避極刑的狡猾演技,但武原認為,那些可能並不是兇嫌的演技。

 

工藤和武原曾經為這個問題爭論。武原認為,越是容易招致輿論攻擊的凶惡犯罪,月必須考慮到兇嫌的人權。工藤則持不同的意見,他認為即使兇嫌不幸的身世有值得酌量減輕刑責的餘地,也應該首先考慮到被害人及其家屬的人權。不過,他們兩個人都認為,當兇嫌有多重人格時,日本的法官完全沒有能力正確裁量非主人個犯下的犯罪行為。就連這方面比較先進的美國也一樣。因為只有在犯罪行為不包含殺人的非重大犯罪時才會接受多重人格說。在美國至今為止也不曾有過犯下殺人罪的多重人格者獲得無罪判決的案例。《24個比利》中的比利是因為他犯下的是強暴、強盜罪,並沒有行兇殺人,所以才能因為多重人格獲得無罪判決。該如何審判犯下殺人重罪的多重人格者?目前沒有人能夠回答這個問題。

 

結合了本格推理的樂趣、社會派議題的探討、恐怖小說的氣氛與結局…雖然說我一直以來都不間斷地在讀書,但還真是好久沒有遇到這樣一本讓我真正不忍放下書本,廢寢忘食地希望一口氣讀完全書、以及花費不少時間做功課寫書評的精彩作品了!沒有甚麼推理大獎加持的《室友》擁有如此魅力確實超乎我的預期,也更是突顯出日本推理界的作品水準之高!誠心希望今邑彩老師的其他作品也能有繼續中譯的機會!無論是具有濃厚新本格色彩的《金雀枝荘の殺人》、《「死霊」殺人事件》或是在亞馬遜網路書店上獲得極高評價的恐怖小說「蛇神系列」,都讓我無比期盼著!

 

「我們共同生活了四個月,我對她完全不了解,應該說,我根本沒有試圖了解她,因為我以為這就是都市的生活方式。我以為在東京這種大都市,不可以對別人產生好奇,或是干涉她人的事。我對西村麗子很好奇,卻假裝漠不關心,因為我以為這就是都市生活。現在我不知道這樣對不對,只知道很想了解她。」

 

「我厭倦了東京那個地方,對外地人一點都不親切,雖然那明明是外地人聚集,打造出來的城市…」

 

最後,回首春海對於麗子之死的惆悵、以及迷戀麗子的酒店少爺對於東京的失望,對照於今邑彩老師獨居在家中死去一個月後才被人發現的這件事,實在讓我頗為感嘆…或許這些難以言喻的複雜愛恨,也正是來自內陸長野縣的這位新本格女傑,於冷漠的東京都內孤軍奮戰多年來,訴諸筆下抒發的某種無奈心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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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感謝皇冠文化李小姐提供本次試讀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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