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七里《再見,德布西》  中山七里《さよならドビュッシー》    

(評分:9.0!)

2009年《這本推理小說了不起!》大獎得賞作!

《達文西》年度最受歡迎作家,銷售突破 1,000,000冊!

 

原名:《さよならドビュッシー》(2010)

 

為了露西亞,為了自己,

我一定要用這個被火紋身的身體彈出完美的旋律!

 

加油吧!不可以輸給不幸,不可以輸給世上的惡意。大部分的事情,只要堅持下去,總有一天一定能夠戰勝的。不,就算是無法獲勝,也絕對不會輸。只有放棄對抗的時候才會輸,也就是輸給了想要放棄對抗的自己。

 

生長於富裕家庭的十五歲少女香月遙,與因南亞大海嘯而下落不明的表姊妹片桐露西亞情同姊妹,兩人同樣熱愛鋼琴,也同樣的努力想成為鋼琴家。某個夜晚,一場突然的無情大火,露西亞與祖父葬身火海,小遙雖然全身遭受到嚴重的灼傷,但卻奇蹟般地生還,並接受了全身皮膚移植與整形手術,幾乎完整的恢復小遙的模樣。她念念不忘兩人共同的約定,決心朝著成為鋼琴家的目標繼續前進,一面忍受著嚴苛痛苦的復健,一面為表姊妹努力練習鋼琴。然而祖父所留下來高達十二億日圓的遺產,似乎默默的掀起了一些暗藏在眾人心中的波瀾……

 

在新生代鋼琴家岬洋介的指導下,身體還飽受皮膚移植手術後遺症影響的她重新開始了她的鋼琴課程,在經過一番不懈的努力,並在學校有意製造話題的情形下,得以代表學校參加一項重要的鋼琴大賽。同時,她和家人卻發生了一連串的意外,讓她感到極度的不安。在這個時候,帥氣的新生代天才鋼琴家岬洋介為了讓她安心,竟承諾要幫她找出兇手以及一切的原因,只為了要她專心練琴。

究竟兇手究竟是誰呢?目的又是什麼?自告奮勇要找出這一切原因的岬洋介又會發現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暢銷日劇《交響情人夢》的壯闊音樂演奏會與勇往直前的夢想、本屋大賞名著《乘船吧!》系列的青春洋溢與推廣古典音樂趣味性、經典傑作《櫻樹抽芽時,想你》的驚愕推理小說意外性,能夠美妙完整結合這些要素的音樂推理《再見,德布西》不僅讓我享受了一趟完美無缺的閱讀體驗,深感相見恨晚,對與書中人物一樣從小學習古典樂成長、差點走上音樂之路,如今也兼具推理評論家身分的喬齊安(Heero)來說,默默地過了這麼久…彷彿等待了一生一世,終於,這就是我一直以來最想看到的一本小說啊!一本最理想的超級傑作!

 

P.10 彈奏樂器應該是一件更快樂的事,怎麼會變得這麼痛苦呢?音樂是一種非得像這樣尷尬難堪不可的玩意嗎?當然我明白快樂的相反詞並不等於痛苦,有時候痛苦當中也有快樂,而輕鬆有時候也是很無趣的。但是既痛苦又無趣的話,那與其說是練習,更接近苦行了。又不是出家人,十五歲的花樣少女,為什麼不得不日復一日投身於這種苦行呢?

 

很早以前我就注意到《再見,德布西》這本作品,很感興趣,當時2011年先由對岸的吉林先出版的簡體版小說,我也早早入手,當時有點沒預料到,台灣也在今年順利引進,我必須稱讚野人文化編輯的慧眼與致上感謝。無論是中山七里、或是野人之後持續要推出的朱川湊人、桐野夏生、石田衣良,都是很不錯的日系文學。

 

簡體版+試讀本《再見,德布西》 

(左邊是簡體版,右邊則是這次的試讀本長相)

 

中山七里現年已經53歲,家裡是和服店。從小就受到江戶川亂步、橫溝正史的影響,高中與大學時代都在寫作投稿,曾經在江戶川亂步獎中打進第二次評選。但他在出社會後就離開了創作,就這樣過了二十年。直到2006年在大阪的《UFO大通》簽書會上見到了心儀的島田莊司後,內心重燃創作熱情,當天就買了筆記型電腦回家開始敲鍵盤寫小說!(島田莊司大師真的是作育無數英才好讓人感動QwQ)半年後中山完成的長篇《魔女復活》打進了寶島社第六屆《這本推理小說了不起!》大獎最後決選,雖然沒有得獎卻也備受肯定。(當年大獎作是台灣也有出版的拓未司《禁斷的貓熊》!)中山七里沒有因此氣餒,再經過兩年的默默努力,不但終於勇奪大獎,更達成了讓手上兩部類型完全不同的長篇推理《再見,德布西》與《連続殺人鬼カエル男》同時進入到最終決選的「偉業」!至此,中山七里終於完成他學生時期的夢想,成為目前活躍於線上的創作作家。

 

土生土長於日本中部岐阜縣的中山七里作品中的背景也距離家鄉並不遠,設定在愛知縣名古屋市內。就連他的這個筆名(本名目前未公開)「中山七里」也是家鄉飛騨木曽川國家公園的別稱,這個位於岐阜縣下呂市的獨特溪谷別稱來自於豐臣秀吉的旗下武將金森長近。此後也常出現於戲曲、歌舞伎、電影等影像作品中。順帶一提,台灣推理迷很熟悉的米澤穗信也是岐阜縣出身,「古典部」系列的動畫化也為在地帶來了不少觀光財。

 

在幾乎每一個環節我都喜愛的情況下,要怎麼來好好評析這本《再見,德布西》可真不是件容易事。就先從全書的結構開始吧,這是本音樂青春小說,如果以評論家大森望的話來說,具備所謂的「運動精神」。女主角香月遙擁有富豪爺爺玄太郎,在曾以音樂家為夢想的母親全力鼓勵(ㄑ一ㄤˊㄆㄛˋ)下自小就在學習鋼琴,與她星座、血型、興趣相同的表妹片桐露西亞一同度過青春時光。然而悲劇接連發生在香月家。在印尼工作、歸化印尼國籍的露西亞父母捲入2004年害死22萬人的蘇門答臘大地震所引起的海嘯喪失性命,露西亞逃過一劫被遙的父母收養。但故事的第一章最後,因建屋熱潮賣掉土地成為暴發戶的爺爺家發生意外大火,爺爺與露西亞都被活活燒成焦炭,遙也身負重傷。體表有百分之三十四的皮膚都受到了三度灼傷,不只是臉,所有露出的部分毫無例外,直到真皮都碳化了。她成為醫生口中沒有碰過的「體表三分之一以上受到三度灼傷,卻還能夠活下來的傷患。」三度灼傷只能進行皮膚移植,手術分成皮下組織的切除、以及植皮手術兩階段進行。在母親的大量植皮協助,以及厲害整形醫師的妙手下,雖然遙可以恢復以前的美貌,但被祝融破壞的全身機能都要重新開始建立…

 

P.59 十根手指每一根都看不出縫合痕跡,平滑而無可挑剔──除了一點:它們完全無法自由動彈。手腳和末端神經沒有障礙,只是皮膚繃得緊緊的,無法伸縮。身體不停地拒絕接收來自大腦的命令。現在的皮膚如果想要彎得更深,那個部分就會像抽筋似的一陣劇痛。光是喝上一口水,就會把床單搞得像淹水一樣。刷牙的時候牙刷一次又一次跳出嘴巴,筷子雖然不會掉,卻夾不起想要夾的東西,衣服也幾乎都穿得左右不齊。以前只要二十分鐘就可以做好的事,現在得要花上兩小時。

 

P.61 我忍受著拉扯的痛楚,勉強做出各種表情,生氣、哭泣、笑,傷心。只要實際做做看就知道,要擺出生氣和不悅的臉,並不需要多大的勞力;但是要笑,或是擺出逗趣和戲謔的臉,就必須動員整張臉所有的表情肌,所以折騰死人了。原來露出不幸的表情很容易,幸福的表情卻需要努力。

 

在這一段辛苦復健的過程中,遙面臨了什麼樣絕望的痛楚深刻地讓人心疼。她因氣管灼傷失去了美聲,只能發出嘶啞殘缺的聲音。肉體與新皮膚間的磨合需時,成天都浸淫在各種藥物、抗生素之中,也必須承受副作用的痛。所有簡單的動作都變得困難。她無比自怨自艾,畢竟對正值芳華的少女來說,失去親人以及姣好的容貌身體是多麼難以接受。即便在律師宣讀爺爺遺囑時,知道了自己竟然成為了擁有六億遺產的女富豪,父親與叔叔都只能從剩下六億再來平分。也沒有辦法讓她感到任何喜悅,反而讓自己的生命帶來更多危機…

 

P.89 鏡子倒映出我的裸體,鏡中呈現的是一個渾身補釘、科學怪人般的怪物。人類身體每個部位的顏色原本就有微妙的不同,鎖骨以上的皮膚跟軀幹比起來略帶青色,下肢以下則是帶黃色。若是不同人的皮膚,色素的差異就更明顯了。自己完好的皮膚各處跟別人的皮膚拼湊在一起,這樣的身體會變得像補釘也是當然。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全身時,我差點沒昏過去,到現在也依然無法習慣,看著看著,我的心都要碎了。我心想我以後的男友跟老公還真是倒楣,不,我恐怕一輩子都遇不到那樣的對象了。我把變成馬賽克花紋的每一塊皮膚都取了名字。失意、絕望、恐懼、悲痛、憤怒、殘酷、惡夢──還有現實。

《再見,德布西》電影劇照

(如上段敘述可以看到,本作電影版中有把遙皮膚移植後的特色給忠實拍出來。)

 

在如此暗無天日的處境中,男主角天才鋼琴家岬洋介成為一道開啟新扉的光明。曾與遙、露西亞有一面之緣,25歲的岬是囊括國內知名比賽大獎的知名新星,宛如王子一樣的美男子。就連待人嚴苛的爺爺也曾對他讚譽有加,認為這是個內在更勝於外貌的厲害男人。溫柔的岬對音樂有著超乎常人的理解,他指導遙使用手指的方式,竟然能讓遙再度正常彈琴,這也帶給她與父母希望。曾經手指完全無法操控,歷經天人交戰,遙毅然踏上這條艱難無比的道路,決定在岬擔任家庭教師的協助下,繼續往音樂家的目標邁進…!

 

P.24 那個人…很漂亮的一個人。我說的漂亮不是指臉。就算閉著嘴巴不說話,那張臉也透露出他內在的知性。而且…他舉手投足就像個傳統的老派男人,背後有個屹立不搖的支柱在那兒。戰時的將校就像他那個樣子哪。言行舉止雖然很溫和,可是卻有種外表看不出來的堅毅。那傢伙隱藏著比外表強韌許多的精神。老實說我有點被他鎮住了哪。不管是武道還是修練,對什麼事情達觀,或是經歷過絕境的人,就能像那樣屹立不搖。平日行住坐臥中的鍛練成了支柱,讓他即使碰上超越想像的苦難,也能挺身面對。也就是我認為那個叫岬的人,是個經歷過那種生死關頭的人。

 

進入一學年學費總和要價一百五十萬的高級私立音樂高中後(一般公立高中只要二十萬),就是讀者們熟悉的少女漫畫模式。柱著拐杖、包滿繃帶踏入格格不入的學校裡,同濟的欺凌、師長的不順眼,遙都努力地挺過來。短短兩個禮拜就能夠重新彈出流暢的曲子,更在練琴融合復健功能的持續苦練下,獲得校長的青睞,破天荒地要派遣只有高一的遙,代表學校去參加中部三縣最重要的學生鋼琴大賽,這是第一名甚至能夠進入名古屋愛樂擔任協奏的最高水準殿堂。雖然學校師長們的真心話是自私的、卑鄙的,但在家中又發生母親墜下神社石階摔死的事件後,遙最後下了參賽的決定,奮力為自己的生命一搏。然而,她也意外罹患了「PTSD」,原本能活動五分鐘的手指驟降成一分鐘內就無法彈琴,這樣又怎麼能參加比賽呢…?

 

P.131 帶給觀眾勇氣與感動──我覺得那只是漂亮話。這意思豈不是在叫我拿自己的殘缺當宣傳,賺取同情分嗎?而且還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校譽。忽然間,校長先生裝模作樣的臉看起來變得猙獰可怕,要一個柱著拐杖的女孩子上台表演鋼琴,這種情節很容易受到一般大眾的歡迎,這是會上報紙地方版或社會版的「感人故事」、「勵志新聞」,而且挑選了那種有殘缺的孩子出賽的校方不僅不會受到責備,反而會受到稱讚,這跟我的演奏無關,完全就是為了學校做宣傳。

 

P.173 PTSD正式名稱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在歐美,因為退伍後的士兵出現這樣的症狀,開始廣為人知,日本在阪神淡路大地震以後也有許多病例被報告出來。人在事故或災害中遭到巨大的創傷,有時候精神會陷入休克狀態,引發恐慌,這是大腦為了自我防衛,而麻痺一部份的功能,好暫時逃避。而這種一部份的機能停止會發出異常訊號,引起感情萎縮、睡眠障礙、頭痛、腹痛,或四肢麻痺等症狀。

 

另外一方面,香月家接連發生的悲劇似乎不只是意外,得到六億龐大遺產的遙,在家中接連遇到拐杖、樓梯間被動過手腳的暗算,在路旁猛推她一把差點車禍等等,若不是運氣好就會身負重傷甚至喪命。這種惡意來自於家中的何人?爺爺的火災與母親的摔死又是否內藏更恐怖的真相?不僅愛知縣警開始認真調查,他們也揭曉了岬洋介的另一個身分,原來他是名檢察長的獨生子、全國司法考試的榜首、更擁有著敏銳的偵查能力,卻背叛了周遭所有人的期待,毅然投向音樂之路。岬的保護令遙安心,而也正是聰明的岬的洞察力,在幕後看穿了一切。

 

P.191 凡是工作皆是如此,無論是甚麼樣的菜鳥,只要有人指導,就能做到一定程度的水準,可是接下來就要看天分了,不是努力就能夠如何的。世上確實有能夠識破他人的謊言和被隱藏的真相的才能,但是太多人缺乏這種才能,卻繼續擔任刑警。毫無洞察力的刑警、只能用性善說去看人的刑警,多如過江之鯽,那種刑警跟不會踢球的足球選手沒兩樣。

 

朝比奈大賽初賽就要進行兩首蕭邦《練習曲》、而決賽比試德布西《月光》以及另一首自選曲,都是難度很高的名曲。得知岬老師罹患耳聾殘疾、並從同學變本加厲的欺凌中奮力反擊的遙,也從熱情陷入執著、甚至瘋狂的狀態,全心全意地將自身融入十九世紀的時光氛圍,拚命地與琴鍵格鬥,將家中鋼琴琴鍵彈斷,直到踏入擁有七百個觀眾座位席的伏見白川展演廳那一天──憎厭她的強敵以超高水準的演奏、毒辣犀利的話語狠狠傷害了遙,從廢人能夠進步到演奏音樂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這次她能夠再度與挫折對抗,創造震撼世人的又一次奇蹟嗎…?

 

P.269 會來到這裡的參賽者,都是從三、四歲的時候開始,還沒背九九乘法表時就先學彈琴,一天至少練上七小時,沒有暑假也沒有寒假,就算指甲彈斷了、指頭噴血了,還是得繼續練琴。這是個跟大器晚成無緣的世界,十五歲的時候,天分跟將來就已經決定了,所以每一場比賽都關係到人生。入學考的什麼根本不能比,這裡是決定能否靠著音樂活下來的關鍵戰場,不是這一兩天才開始學彈徹爾尼的大小姐來逛大街、沽名釣譽的地方!

 

《再見,德布西》的絕大部分都是音樂青春小說,一開始讓人懷疑、甚至完全忽略了推理情節的存在。然而中山七里這樣的高手正是把大絕招隱藏在最後,當岬在遙的面前瀟灑地解開「真相」時,那一句話足以讓諸多讀者大吃一驚。包含《這本推理小說了不起!》的評審、書評家都讚譽的「出人意料、跌破眼鏡的結局!」當然中山七里或多或少有些「狡猾的隱瞞」,但好的詭計就是像本作這樣,實際上在前面章節早就埋下伏筆,隱藏在字裡行間的「細微反應」、「對話提示」,再再呈現出本作身為推理小說的高竿功夫~~與當年讓我震撼感動不已的《櫻樹抽芽時,想你》一樣,擁有讓我忍不住馬上回去重翻關鍵段落的能耐,而且確實挑不出破綻,反而為作者的高明設想佩服不已…而且中山七里也很聰明,並不忽略掉鑑識科學的先進,讓警方也凸顯出作用,不讓他們成為本格推理中常見的犧牲品。同時顧及現實面與理想面,這點同樣令我激賞。

 

為避免暴雷本作的推理小說內涵不講述太多,我還是來強調它的「青春」與「音樂」這兩大部分。先前已經提過不少「青春小說」的內涵,現在可以補充的是,那種為了一個目標一心一意努力的苦練過程、以及決戰描寫。正如同大森望所認定的運動精神,運動作品中主角(可能會加上夥伴)一起苦練並接連擊敗強敵拿到大賽冠軍(當然也可能是惜敗)是很常見的模式,足球有《足球小將翼》、籃球有《灌籃高手》、棒球也有《巨人之星》與《棒球大聯盟》等長篇漫畫。發展到現在輕小說則有許多特立獨行的「社團活動」,但基本上這些都不出青春類別範疇。《再見,德布西》中精準描述以古典音樂家為職業目標的學子們的酸楚心聲,不分晝夜沒有娛樂的苦練生活;以及遙在校內演出、中部鋼琴大賽上的幾次「正面對決」描寫,尤其是她面臨手指只能活動五分鐘的極限,卻在決賽舞台上以超乎想像的精采方式臨場突破極限,挑戰了十幾分鐘的連續德布西演出。其中的刺激、熱血也深深感動了我,遙與岬克服身體致命殘缺,拚命燃燒生命光輝的奮戰身影,確實點亮了讀者們隱藏在內心陰暗處的光明,具備強大的勵志功效。而這種慷慨激昂的劇情,也無疑是「青春小說」的血肉精華!

 

P.209 岬先生的琴聲中滿溢的強韌與激越,那毫無疑問反映了演奏者本身的意志。彷彿春季和煦陽光的柔和外表裡,竟隱藏著如此壯烈的靈魂,爺爺的眼光果然沒錯。

 

P.322 背負起抹殺自己存在這樣的荒謬,我很想聽聽主動拋棄安寧與自由,並且在恐懼與絕望中掙扎著站起來的人,會彈奏出什麼樣的音樂。

 

《さよならドビュッシー》漫畫版

(本作也有漫畫版,人物形象很美型~)

 

再來值得大加讚賞的就是描述「古典音樂」的這一部分。《交響情人夢》的暢銷讓更多觀眾、讀者喜歡上欣賞古典音樂的感覺。但是畢竟小說是不同的媒介,要用純粹的文字達到讓讀者「享受音樂」的效果,是知易行難的深奧學問。過往就有喜愛書中提爵士樂的推理(?)小說讓我覺得「超.無.聊.的」,WHY?很簡單,在故事中談音樂不是只是分享作者自己愛聽的東西「傳教」給讀者而已,除了聽以外,需要費心思地為這些樂曲注入情感,關於樂曲的本身特色、關於作曲家創作樂曲的背景與相關軼聞、這曲子在樂壇上的評價等等,最重要的──是能否擁有將敘述文字影像化的好文筆!中山七里在這些層面讓都做得讓我無可挑剔,書中出現了相當多一般人可能不知道曲名,但只要聽到旋律就會有印象的超級名曲,作者也對此貼心地作出說明,對於這些名曲都附上了特色介紹、主角的感想等等,這讓本作無論是對古典音樂一無所知的讀者、或是像我這樣有音樂底子的讀者而言,都能有所收穫,更為認識經典名曲!這正是閱讀小說的一大樂趣。

 

P.90 《李斯特 超技練習曲第四號 馬采巴》:超技練習曲是李斯特獻給恩師徹爾尼的十二首練習曲集。雖然名為練習曲,但每一首都運用了李斯特超人的琴藝,從發表當時開始,就被認為是只有作曲家本人才演奏得出來的曲集。特別第四號是眾所公認最難的一首曲子,近七分鐘的曲子裡從頭到尾都必須用全身去激烈地敲打鍵盤才行。當然,就如同這套練習曲的名字,處處加入了超技琴法,雙手必須不停地彈動,連一瞬間的歇止都沒有。

 

在音樂小說的精華,描述精彩的樂曲演奏過程時,也充分展現出中山七里的妙筆生花。在他明顯精心苦下功夫的一場場演奏會中,《大黃蜂的飛行》、德布西《月光》、貝多芬《第五號鋼琴協奏曲皇帝》、莫札特《13號小夜曲》這些名曲已不再是紙面上的呆板印刷,而是透入讀者心扉的,用靈魂演繹出來的美妙樂章。讀者彷彿可以看見書中人物就在自己眼前盡情演奏,情緒隨同他們進入了無法喘息的緊繃、專注、「無我」狀態!閱讀過程我的心靈也與他們結合,手指當下忍不住開始律動,為腦海中響起的樂聲沉醉,事後也再打開youtube的音樂畫面回味。本作書名的主角德布西是古典音樂中著名的「繪畫大師」,抒情旋律呈現出優美景象是他的特色。而中山七里也正是這樣地成功致敬了大師,因為他為文學小說打開了耳朵,注入了音符。如同評論家茶木則雄所言:「鋼琴比賽場面的描寫充分烘托出鋼琴聲縈繞耳畔的緊迫感!」

 

P.223 《皇帝》的開場小號高高地舉起。雖然像軍隊進行曲般雄壯剛勁,但感覺完全是由開頭的鋼琴所引導出來的,軍隊前頭,只有一名鋼琴家獨自破風前進。這首曲子是貝多芬在失聰這樣的黑暗牢獄中完成的,是在敵國佔領的動盪之中完成的。從絕望中站起的強韌,披荊斬棘的奮不顧身。它就這樣重疊在演奏的岬先生身上。把自己的一切注入八十八個琴鍵,歌頌每個人都擁有的堅強精神,就像過去自己從貝多芬的音樂獲得力量那樣,他也想要激起聽眾的勇氣。心靈會受到撼動,是因為那是岬先生自己的話、是自己的音樂。

 

另外,就是作者也成功地帶領讀者們更為認識古典音樂業界的現況。這確實是門「現代貴族」般的職業,不但饒富氣質、夢幻非常,更重要的是學費投資實在太貴!而且出路考驗嚴苛。當年我自己雖然也是三歲起早早開始學琴,並在基本的鋼琴之外持續學習樂理、練習小提琴與雙簧管等就讀音樂系的必備技能。但最終還是在支出龐大與出路困難的考量下毅然決定投向正常升學管道。畢竟在台灣要以古典音樂維生可是相當困難,這點在日本自然也不例外。「P.31 小遙:一學年一百五十萬,三年四百五十萬,如果進了音大一定要花更多錢吧。投資了這麼多的學費從音大畢業以後,我得變成一個能賣出多少三千元CD的演奏家才行?」古典樂團能有多少個?一年能招納多少新成員進去?加上歐洲才是古典樂最為盛行的地方,所以許多音樂人需要在畢業後前往歐洲留學進修,語言、歧視、文化差異…這又是另一項難關重重的考驗。正因為古典音樂界遠觀美麗且浪漫,卻無法人人輕易接近褻玩的特徵,才讓它距離常人如此遙遠、又如此嚮往碰觸吧!

 

P.242 鋼琴練習以外,岬先生搬來一堆蕭邦與德布西的相關書籍,以及與十九世紀歐洲文化史有關的書,命令我在摸琴鍵以外的時間都要拿來看這些書。不管任何領域的藝術,只要作者是活生生的人,就無法超脫於生活的時代之外。若用之前的軟體與硬體的比喻來說,就是連曲子錄音的時代氛圍都要去細讀出來吧。實際上越是聆聽,德布西的曲子就更深刻地泌入我的心裡。任何一個演奏家都有偏愛的曲子或擅長的曲子,而我的情況是,德布希真的與我十分合拍。莫札特的華麗與貝多芬的壯闊也難以割捨,但比起這些,德布西的抒情性更強烈地吸引了我,不容分說地喚起影像的旋律、每一個音的優美,尤其是多層次構造的和絃,簡直如同閃耀的寶石。

 

不只是整理資料,把古典音樂的種種照本宣科節錄在小說之中,《再見,德布西》最讓我驚豔之處,在於中山七里本身對於古典音樂演奏的見解有其獨到之處!畢竟他所描繪的岬洋介是位天才音樂家,要表現出天才的能耐就在於提出特別的看點。除了運用座椅高低調整重心、以手指運動代替復健功能之外,他的「拿手樂器就是兵器」、「軟體是樂譜硬體是演奏者」的精采高論深得我心。先來看第一點,世上有很多著名的名琴、名提琴,為蒐藏家與許多音樂家所瘋狂。然而這與武學上的論點相合,武俠小說中神兵利器是輔助,不是武功變強的根本。對我這樣參加過鋼琴大賽、過去也天天練琴的人來說,用得最習慣最稱手的當然就還是自家的老鋼琴,而不會是現場比賽的好琴。中山七里用「自己血肉一部分」來形容相當貼切,音樂人想必感同身受。

 

P.246 被稱為名器的樂器,有時也隱藏著讓演奏者技術飛躍性提升的力量。可是岬先生總說,演奏不是光靠樂器的等級來決定的,樂器與自己的契合度更重要──實際上彈慣了的鋼琴,甚至有會化成自己血肉一部分的剎那。明明是木頭與金屬零件組成的無機物,音色卻會因為當天的天氣和心情而有各種變化,彷彿具有感情一般,有時順從,有時鬧彆扭似的回應我。岬先生告訴我樂器也有生命,演奏者真誠地面對音樂,當樂器被自己的靈魂附上時,就擁有了生命。

 

第二點呢則是讓我與遙產生一樣反應,確實是無比新鮮,卻又中肯非常的演奏建議。開始學琴的小朋友一定都會對練曲上的「指法」感到厭煩甚至抗拒,或多或少覺得只要音符彈對就好、為什麼常要配合麻煩的指法重練?如果小時候的鋼琴老師沒有提點清楚,或許在《再見,德布西》中可以帶給無數學子答案。軟硬體的比喻,更是一種白話的方式,讓讀者可以理解古典音樂的鑑賞方式、與音樂家的優劣可以從甚麼基準來判斷。中山以名鋼琴家的範例來舉例,做到了讓小說中蘊含足夠「炫學」的功能,卻又不高深而顯得親切。

 

P.119 CD是軟體,而CD撥放器是硬體對吧?其實樂器演奏也是一樣的,這種情況,軟體是樂譜,硬體是演奏者,也就是說,就如同播放器讀取刻在CD片上的訊息,變換成電氣訊號,演奏者也讀取作曲家記在樂譜上的指示和意圖,變換成聲音。作曲家刻意指定複雜的指法,妳認為理由何在?這是因為音程並不是只靠指頭就可以彈奏出來的,指頭觸摸到的鍵盤觸感、演奏時的手臂揮動、傳到手腕與肩膀的震動、以及實際發出的聲響,這些事物在體內共鳴成形,就是音程。越是優秀的曲子,作曲家的意圖也越明確,作曲家的意圖當然也反映在指法上,所以如果演奏家無法重現指法,就沒有意義了。不用像機器一樣彈得正確,重要的是理解作曲家的意圖。有個叫霍洛威茲的名鋼琴家,他晚年的演奏,彈出來的音有三分之一都是錯的,慘不忍睹。可是呢他這處處出錯的演奏,聽起來卻遠比得過獎的年輕鋼琴家演奏得更正確,就是因為他充分理解作曲家的意圖,靠著演出彌補了技巧的衰退。

 

P.220 樂譜是CD,演奏家是CD播放器,即使播放的是同一片CD,撥放器的性能不同,發出來的聲音也有著天壤之別。相同地,即使看的是同一份樂譜,演奏家的功力不同,演奏出來的樂音也是千差萬別。高級音響與CD撥放器間的差距──雖然殘酷,但這就是這麼回事吧。無論再怎麼纖細的樂音、如何壯大的交響樂,聽起來都只是漂亮的音,雖然傳進耳朵了,卻打不進心坎。

 

除了上述這些洋洋灑灑的「強項」,其實《再見,德布西》整本書就像是個寶庫一樣,蘊藏著不少金玉良言,能夠帶給我們不同的啟發。只出現在第一章後很快就被燒死的香月家爺爺玄太郎這個戲分不多的暴發戶描寫得就很生動,個性嚴格、存在感強烈的玄太郎那種老派的刺激發言,對現代年輕人的嚴厲批判,尖銳卻不失道理,讓人印象深刻。另外,為遙重建容貌的整形外科醫師新條、調查意外事故並不馬虎的敏銳刑警榊間、香月家中的研三叔叔、管家美智子嬸嬸等角色,在小說有其必要存在作用之外,也就像一個個栩栩如生的真人,擁有自己的信念、自己的理想、自己的價值觀,這讓角色間的情感與觀念激盪相當有趣,也為架構、核心詭計已經夠出色的整本小說再增添了畫龍點睛之效!也難怪中山七里一得獎出道時,就不再被視為「新人」,而是能為市場帶來能量的「即戰力作家」!

 

P.21 玄太郎:「尼特族?又想拿那種洋名詞來跟我打馬虎眼。這麼說來,之前你也說過甚麼信用貸款啊飛特族那類可疑的洋名詞哪。最近的人只要碰上什麼沒面子的事,馬上就想換成洋名詞來瞞混過去。這是因為哪,要是不換個沒人聽得懂的說法,聽了實在太刺耳啦。聽好了,就讓我來點醒你,信用貸款就是借頭寸,飛特族就是沒頭路!靠爸媽的錢過日子,也不去找份正經差事的傢伙,就叫做米蟲!」

 

P.34 玄太郎:「那傢伙甚至叫畫漫畫的同伴跟同學用筆名叫他,還想要叫家人那樣叫他,但被我罵了,不敢了。所以那傢伙除了家人以外,不讓別人用研三這個名字叫他。這是因為他討厭研三這個名字,這名字讓他想起年過三十卻還一事無成、不受現實祝福的自己,還有這樣的現況。可是最近這樣的人多了起來哪。最近不是很流行角色扮演遊戲嗎?穿上古怪的扮裝,變成故事登場人物的活動。那也是一樣的。看來他們都非常討厭現在的自己啊。一定是想要變成自己以外的別人,去到這裡以外的別處吧。這麼說來,電視上播的歌,聽來聽去都是什麼你是特別的、尋找不同的自己這類荒誕沒腦的歌詞。不過呢,在我認為,想要這個、要變成那樣的希望或者是願望,就跟果實一樣。趁鮮嫩的時候吃,或許還可以滋補養顏吧。可是時間握去,果實就會壞掉、腐爛。腐爛的果實是有毒的。當然不停地吃著那種腐爛果實的人,也會從肚子裡頭開始被浸蝕,然後失去與現實對幹的力量。」

 

P.109 新條醫師:「妳學日本史的時候沒讀過嗎?日本的醫學,在杉田玄白寫下《解體新書》之前,是以藥學為中心,動刀子被視為骯髒的工作,切割縫合病患的肉體,更是被當成邪門歪道的醫學,因為是旁門外道,所以才會叫做外科。而這外道之中的外道,就是我們整形外科醫生,許多人認為沒病沒痛卻亂動刀,成何體統,到現在都還對整形外科有差別待遇。我們使用鑿子和槌子,有時候甚至會動用鋸子,所以其他科的人有時還會虧我們根本是工匠呢。妳記好了,只要是權威的世界,就一定有金字塔。」

 

與樂聖貝多芬一樣,擁有耳聾隱患卻致力於音樂之路奮戰的「名偵探岬洋介系列」目前已經成為中山七里的代表作品,由於他的妻子是鋼琴老師,著實為這個「音樂偵探系列」提供不少專業層面的重要幫助。這系列的獨特性也在推理界獨樹一格,累積了不錯的銷售量。在首作《再見,德布西》之後,持續發表了《晚安,拉赫曼尼諾夫》、《永遠的蕭邦》、以及《再見,德布西前奏曲》這本以不同角色為主角的短篇集。確實很希望這系列能在台灣也做出口碑,讓野人持續出版完畢。畢竟台灣過往能看到的音樂推理小說真的太少了!大森望在解說中提到了很多相關作品,目前有中文版的只有森雅裕《莫札特不唱搖籃曲》與淺倉卓彌《四日間的奇蹟》而已…

 

P.203 突發性耳聾是耳聾的一種,會毫無預警地,只有一邊的耳朵突然聽不見。這跟噪音或耳機造成的耳聾不同,有人說是內耳障礙或是病毒感染,但原因似乎還不清楚。一年有多達三萬五千多人因為這種疾病接受治療,然而研究卻沒有什麼進展,也沒有確實的治療方法。被認定為一百三十種罕見疾病之一。一般來說,發病之後兩個星期以內是展開治療的黃金時期。

 

萌萌橋本愛=///= 

《再見,德布西》的出色評價讓它很快也就被東京劇場公司翻拍為電影於2013年上映,女主角香月遙更找來了大人氣美少女橋本愛主演。橋本愛從《告白》以來就讓我大為驚艷,爾後經紀公司為她接演的電影也多以暢銷小說改編為主,如《ANOTHER》與《聽說桐島退社了》。對本身就是她粉絲的我來說確實也很期待看到這部電影,畢竟飾演全身繃帶的傷殘者、演奏鋼琴的音樂家,對演技而言有不少考驗。不過我總覺得小愛比較適合演冰冷的角色,她的眼神本身夠冷酷、作出不屑的表情非常有魅力,像日劇《罪與罰》中的霸凌女王那種角色就超合適的~!XD《小海女》中她飾演的結衣也是機心較重的少女。似乎另一位小海女能年玲奈的形象更適合渾身是傷但不斷努力爬起的香月遙呢。(意思就是小愛比較像去欺負人的壞蛋而不是被欺負的弱女XDD)當然,也因此更想看看小愛如何詮釋這樣的青春勵志片了!

 

P.172 這個世界一定從更早更早以前,就是這樣無情下流而且厚顏無恥的,只是我不知道罷了。墜入絕望的深淵,從地獄底部仰望的世界,顯現出迴異於過往的面貌,可是,其實這才是世界真實的樣貌。

《罪與罰》中的女王橋本愛 

(日劇《罪與罰》中第一集小愛一出場就充分展現了「魅力」www

 

另外在男主角的部分,初看清塚信也照片時有些驚訝,畢竟那一頭亂髮與較長的年紀(31歲)與書中的花美男岬洋介有不小差異。但其實選他也很合理,因為他是貨真價實的音樂家,曾擔任《交響情人夢》中玉木宏演出時的替身、以及大河劇《龍馬傳》第二段BGM的演奏家,履歷輝煌。畢竟劇中有不少實際演奏鋼琴的部分,永遠使用手指剪接的畫面總是有些可惜吧?相信正牌的天才音樂家能夠為電影注入更多專業的元素。最後,再次大力推薦本系列作給每位讀者朋友,歡迎跟隨遙與洋介的腳步,一同再次踏入屬於古典音樂的桃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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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感謝野人文化提供本次試讀機會!!!!!

 

《再見,德布西》電影男主角清塚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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