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清張《中央流沙》

(評分:7.5)
2009年TBS松本清張誕生百年特別紀念劇原著
知名推理部落客Heero熱愛推薦:「這是一部兼具松本清張小說『分量』與『標題之妙」特點的傑作!」


宛如流沙,有時真相就只能隨著沉淪的人心,在幽暗之處無聲地緩緩逝去……

細膩直視人性黑暗,清張文學中沉靜卻令人難以忘懷的名作

三度登上銀幕影像化
2009年TBS松本清張誕生百年特別紀念劇原著

官僚制度下,基層人物的冷眼旁觀──

一樁震盪全農林省上下的弊案,令牽涉其中的高層官員個個風聲鶴唳。此時,一位遭警方鎖定,被認為是破案關鍵的基層助理,卻失足墜落溫泉鄉的懸崖,神祕身亡。這一切,在農林省默默賣命大半生,並於此回負責將屍體運回東京的山田事務官全都看在眼裡;長年身為基層公務員,只能仰官僚菁英鼻息的山田,已迫不及待想目睹接下來的事態發展。這樁沸騰得滿城風雨,牽動著死神息吐的貪汙弊案,最後的發展究竟是……?


「在松本清張另一本小說,《歪曲的複寫》中,所描寫的是官僚菁英成為小心翼翼的殺人犯的另一面;不過與之相較,本書的「岡村局長」一角,也絕不遜色」──日本知名評論家多田道太郎
 


新雨三月份出版大作《中央流沙》,是我第一次正式寫的推薦序,在年假的那段期間完成的。第一次接受這個重要任務,就能遇上我很喜歡的松本清張大師,的確是很幸運也很榮幸的。為了認真完成這個工作,我除了閱讀本書書稿、將去年播出的本作改編特別紀念日劇仔細看完,再讀完
《黑色畫集1遇難、坡道之家》外,也將手頭上有的清張資料、導讀解說等都拿出來讀過幾遍。讓年假時原本預定的「京極祭」也理所當然變成了「清張祭」呢。(我好想看的京極還卡在《鐵鼠》啊啊啊進度超落後Q^Q)


預定的字數是兩千字到四千字內,本來我也有點擔心會無法言之有物地完成目標。畢竟這與平時在部落格輕鬆自由的寫法有所不同。當然也是可以採取較輕鬆的寫法,但後來我還是選擇正經八百的語氣,也沒有較激烈的詞彙,出來的成果自己覺得是中規中矩,沒什麼個人特色可能是個缺憾。如果下次有其他機會的話也許可以試著用其他方式寫看看呢。至於文章寫著寫著,也不自覺地超越了四千字,從本書博客來頁面(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463443)上看起來是滿落落長的哈.....。有過這個經驗,努力地鍛鍊過一次文筆後,期待以後寫得能更好囉!


最後強力推薦,TBS改編翻拍的《中央流沙》SP是真的很好看喲!我認為比起原作是更出色一些。同期還有改編播出另一部精采大作《火與汐》,非常值得觀賞。之後我也會寫篇影評合輯出來,也悄悄期待新雨之後會出版這一本作品啦~接下來的文章,就是我所寫的本作推薦序,敬請觀賞與給予指教了。^_^



時代流轉,埋葬人心與真相的流沙卻永遠不被消滅                     
                                                                  喬齊安(Heero)

「我以前並不知道,流沙只要有重量和壓力就會塌陷。一旦把腳踏進去的話,越是掙扎就越是往下陷。就像是沙虱那樣不斷地陷下去…」──松本清張生誕100年スペシャル《中央流沙》


  去年(二零零九年)的九月,出現了一個讓前寶塚歌劇團人氣明星「和央ようか(葉華)」忠實粉絲們歡欣鼓舞的消息:在二零零五年宣布退團離開寶塚後,將首度擔綱主角演出電視劇《中央流沙》。這是東京放送TBS電視台為了紀念十二月二十一日松本清張大師的百歲冥誕,拍攝的兩部電視SP作品。第一彈就是在十二月十四日播出的《中央流沙》,第二部則為二十一日當天播送的《火與汐》。


  擅長演出帥氣男角的和央在《中央流沙》劇中以家庭主婦的形象出現,不僅帶給擁護者新鮮有趣的體驗,其演技更是獲得好評。然則,這一部《中央流沙》SP其實做了不小的更動,比起原作小說有許多差異。因此對讀者來說,同時間拿起這一本《中央流沙》閱讀比較,便是相當大的樂趣了。


  《中央流沙》是社會派推理大師松本清張,於一九六五年至六六年間在社會黨(就是現在的社會民主黨,立場偏左,而清張本人是共產黨支持者)的機關報紙《社會新報》上連載,並於一九六八年出版成書,字數約八萬字。這個故事已經三度登上銀幕影像化,分別為一九七五年由NHK製作成電視劇集、第二次是一九九八年日本電視台製作的單元劇、第三次就是去年TBS的日劇SP。雖然影像化的次數沒有大家耳熟能詳的《砂之器》、《黑革記事本》(皆五度改編)等作品般多,但能被連續三次改編,也可見得清張作品那歷久彌新的經典魅力是多麼無法讓人忽視。


  松本清張的小說產量巨大且廣受歡迎,自一九五七年發表的《點與線》以來,五年內清張便成為日本最暢銷的小說作者。爭取自家報刊雜誌非得要有清張的作品連載成了編輯們最重要的「生存」任務,這樣的強大需求逼得清張很長時期平均每天要寫作出九千字的文章,更在一九五九年五十歲之際因工作量過大,導致無法執筆,自此有九年的時間是以口述方式由速記員代為寫作發表,《中央流沙》也是這段期間內完成的作品。自此一生,清張完成了約一千篇的長、短篇作品,是個令人瞠目結舌的紀錄。


  然而松本清張之所以是傳奇,不僅於其作品數量的驚人,他的小說之內涵與份量,才是真正掀起文壇「清張革命」的原因。清張用名作《日本的黑霧》為代表,撥開日本這個國家中的種種黑霧與烏雲,用手中之筆一針見血地,逼日本人看到自我的醜陋。從一個個真實非常的故事中,讓國人見到日本隱藏的問題,見到另一個真實的自己。讓日本人在無法逃避的情況下,認真地思考根本性的改變。


  另外,清張的小說標題,往往是令人印象深刻地精彩。對許多作家、文字工作者而言,要擬一個標題並不是容易的。對曾任記者的筆者而言,往往也為新聞稿的標題如何來下所困擾。清張一方面每天交出字數驚人的稿件,卻又總能為每篇作品創造絕妙標題,甚至讓「國民作家」宮部美幸在編輯文藝春秋的《松本清張傑作選》中,特別開闢一個專題收錄、讚賞其下標的「出神入化」。從《砂之器》所意指的虛幻宿命、《波之塔》所代表的淒美涵義、短篇<付出太多的婚事>、<骨灰罈的風景>中能帶給讀者的高度吸引力,再加上作品中常帶有重要象徵意義的「黑色」系列(《黑色畫集》、《黑色樹海》等),清張大師的擬題功力也實在讓人感到相當佩服。


  《中央流沙》就是這樣一部,兼具松本清張小說「份量」與「標題之妙」特點的傑作。這個故事赤裸揭發了政治家的醜惡、公務員的無能、警方辦案得遭受的阻力種種環節,為一部社會紀實的犯罪小說。而它的標題也的確充滿魅力,不是毫無意義也不是寓意太深,讀者在拿起本書前很難想像內容是個甚麼樣的故事,而讀完後又能拍案叫絕:「原來是這個意思啊!」,一個切合主旨又發人深省的標題書名。


  我們觀察推理小說史,會發現一件有趣的事。早期的歐美「黃金時期」推理小說,如范達因、艾勒里昆恩,皆被稱為古典偵探小說(detective novel),這些作品的特色是通常主角會是一位個性獨特鮮明的名偵探。但到近代,推理小說已轉化為犯罪小說(mystery),如冒險小說、警察小說、冷硬派小說等種類多樣的犯罪小說。而清張推理小說的走向,也恰好是如此。


  清張創造了「社會派」推理,代表他初期的作品追求強大的推理小說之解謎醍醐味。如《點與線》中的不在場證明詭計、《眼之壁》的處理屍體詭計,以及隨後發表的「短篇推理詭計寶庫」《黑色畫集》系列等作,清張常用倒敘法的手法,務實卻同樣精彩的詭計,讓推理迷體驗到不同於本格派的樂趣。再加上寫實的人性與社會黑暗面的批露,而誕生了非常成功的「社會派」推理。


  但自一九六一年開始連載的《壞傢伙們》開始,到隔年開始連載的《獸之道》,可發覺其劇情走向已逐漸從解謎推理轉移至懸疑冒險,《壞傢伙們》還有著時刻表詭計等謎團設計,但《獸之道》就花費了更多篇幅於滿州國時期的黑金政治內幕描寫,更不消提在一九七八年開始連載的《黑革記事本》,完全沒有所謂的詭計,就是讓女主角元子憑藉黑色記事本內的資料勒索男人,掌握權力與財富的犯罪故事。從這一系列皆被朝日電視台改編成日劇、由米倉涼子主演並掀起惡女風潮的「惡女三部曲」來看,便可清楚檢視清張大師寫作路線的改變。發表時間在《獸之道》之後的《中央流沙》,也反映了這個現象,其故事主軸在揭露政府官員弊案,即便發生了謎團待解的命案,卻終未著墨於解謎,而是專心於描寫那黑暗且令人唾棄的公務員生態。這對只習慣讀清張推理小說的讀者而言,可能是會感到比較意外的。


  《中央流沙》的故事舞台發生於農林省(現為農林水產省)內的弊案。食糧管理局負責砂糖原糖的進口配額控管,通常原糖的分配量會被大廠商以固定比例壟斷。但其他中小型企業也會聯合起來,為積極爭取配額而進行賄賂。從次官以下,到岡村局長、底下的倉橋課長助理與大西係長一行人皆是受惠者,但這一個龐大的弊案體系卻在有人告密的情況下,大西與倉橋被密切偵訊,只要他們一被突破心防,將動搖農林省的結構,甚至讓農林大臣下台的醜聞!也難怪,故事開頭中正在札幌享樂的岡村局長,會在一通電話後深夜趕回東京。


  這個故事分為幾個視點交互進行,其中又以快要退休的公務員,食糧管理局總務課的事務官山田喜一郎之觀點最為打動人心。像他這一類基層苦幹、熟悉實務,卻一輩子只能在國立大學菁英出身的官僚踩在腳下的公務員;一個早就放棄升遷希望、遇事推諉、得過且過的公務員之形象,在他身上清楚刻劃出來。正因為這類公務員的鴕鳥心態與共犯結構,才讓政府體系百病叢生,讓正義永遠不得伸張。


  與山田反比的,就是倉橋課長助理的形象。日本自明治時代以來「官尊民卑」的官僚思想或許不自覺留存下來,過往有許多案例就是接受貪汙案調查的下屬選擇自殺讓案件走入迷宮,因為這些公務員會將自我犧牲視為美德,賭上性命庇護上司、堅守所屬單位的名譽。這樣盲目的忠誠實際上是沒有勇氣揭發真相的膽怯行為!倉橋擺脫了這個形象,而是願意勇敢接受調查,把一切說出來,讓真正該被懲罰的人遭受報應。


  但,他卻在隨後詭異地「意外」身亡,遺體還迅速在當地被火化,沒有留下任何給警方調查的空間,這是多麼地諷刺與不公。也在故事最後,讀者才終於明白清張妙筆下書名的深遠涵義,原來有些事情的真相、與決定墮落的人心,是會如同流沙般不斷下沉,永遠不見天日的…


  清張擅長的,就是用這樣中立、平靜的語氣,不在文章中肆意參雜個人化的情緒,不偏袒任何一方-即使是十惡不赦的犯人也一樣。然而在故事的發展中,卻總能用劇中人的對話、心理,及一些特殊意義代表的場景,尖銳不留情地揭發出醜惡的內幕。他讓讀者不會站在一個被預設的立場上,接受作者硬塞給你的「道德式說教」,而是將一切事實冷漠地攤開在讀者面前,讓讀者完全沉浸於精彩的故事中,發自內心地產生喜怒哀樂的情緒,讓讀者擁有自己作主的權力,這也是清張作品之所以能如此受到各界讀者歡迎與讚譽之處。


  在日劇SP版《中央流沙》中,將故事設定為二零零九年的當下,並對事件背景與部分角色都做了不小的更動,首先是弊案地點,由農林省更改為東京霞關的外務省(等同我國的外交部),岡村局長任職的地點變為海外援助開發局,弊案修改為建設投標賄賂案。而事件規模的格局拉大至他國,在中國桂林與越南河內皆有精彩取景。並將原著中戲分較少的倉橋之妻節子扶正為第一女主角,由和央ようか出演。還增加了戲份極重的酒店媽媽桑堀田、以及原著西秀太郎律師職業被改成建設公司社長等變動。


  最大的不同,還是將本劇作為推理劇的形式,讓節子與記者川邊一同走訪各地偵查,輔以「碧色山河」樂曲中的死前遺留訊息,直到找尋出最關鍵的倉橋命案線索,一舉突破犯罪者的心防,並瓦解整椿龐大弊案體系。這與原著中的走向、發展,其實都是截然不同的。


  然而,這樣的表現卻同時證實了《中央流沙》在小說與影像化的同等經典地位!日劇版的《中央流沙》看似變動甚多,卻充分展現出編劇對清張作品之熟悉,呈現出濃濃的清張味、是令我感動的一部作品。心機陰沉、野心勃勃的酒店媽媽桑堀田真紀子,不正與惡女原口元子有著異曲同工之妙?而抱持強烈正義感、幫助節子遠赴桂林與河內辛苦調查,終於蒐集到致命物證的川邊,是不是也與名刑警今西契而不捨的形象重疊了呢?川邊最後對公務員的怒吼:「正因為有你這樣的人,這個國家的弱者們才會經常哭泣!」更是清張沒有寫在紙上,卻讓無數的讀者至今仍舊感到共鳴的正義之聲!


  可以說這一部《中央流沙》同樣兼具了「清張」與「中央流沙」的風格,是將舊酒以「國際化」、「新時代」的新瓶包裝而成為更香醇的絕品。更證明了松本清張的小說,經得起時代的考驗,即使場景與時空變換,但人心與種種犯罪事件是不會改變的。一部四十二年前的作品,在現代依舊能直指罪惡的核心,絲毫不見落伍,展現出清張卓越的大智慧。


  《中央流沙》在民國七十六年時曾以《宦海沉冤》的書名,由志文出版社編選在「松本清張推理系列」第八卷中出版,是現在很不容易找到的書。也讓去年許多想讀小說的寶塚迷是費了一番功夫找尋。此次能夠藉新雨出版的機會,讓本作以完整的面貌重新在台面世,實為推理迷之福。很期待日後能夠繼續見到更多的清張作品,也期待看到清張的價值能為更多的讀者所認知,更期待將來有那麼一天,能見到屬於台灣人的松本清張問世! 

(撰文者為知名推理部落客)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喬齊安(Heero) 的頭像
喬齊安(Heero)

新聞人Heero的推理、小說、運動、影劇評論部落格

喬齊安(Heero)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3) 人氣()